第 54 章
洛江就跪在那裡,渾身是血,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烏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經殺過神、救過人。
現在,它們甚麼也抓不住。
“老煙槍……”
洛江低聲嘶吼,聲音像兩塊磨砂的石頭在摩擦。
“零……”
沒有回應。
只有深坑上方,那座由枯骨堆成的王座,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威壓。
王座上的皇冠,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像是從遠古傳來:
“真可憐。”
“這就是那個打碎了無數陰謀、殺死了無數神明的‘救世主’?”
“現在,你連那個水晶丫頭留下的最後一點碎渣,都保不住了。”
皇冠輕輕抬手。
深坑底部的那些水晶碎片,突然像是活了過來,像無數把微型匕首,開始向洛江的面板裡鑽!
【警告!宿主受到‘秩序穿刺’攻擊。】
【生命值跌破10%!】
【靈魂完整性:0.1%。】
痛。
蝕骨的痛。
但比痛更難受的,是那種被一點點剝離、被一點點“格式化”的屈辱。
洛江沒有反抗。
他只是跪在那裡,任由那些水晶碎片切割他的血肉。
“我累了。”
洛江低聲說道。
不是對皇冠說,也不是對系統說。
而是對他自己說。
“既然你們都要收稅……”
洛江緩緩抬起頭,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光芒熄滅了。
“那我就……”
“把你們,連本帶利地吞了。”
【叮!檢測到宿主放棄‘守護’人格。】
【強制啟用:吞噬本能。】
【警告:此狀態下,宿主將不再是‘人’。】
“轟——!”
深坑底部,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漆黑的吞噬力場!
那不是重力,也不是能量吸收。
而是食慾。
洛江原本乾癟的身體,瞬間膨脹起來,面板下不再是肌肉和血管,而是一片蠕動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張開了嘴。
那張嘴,大得超出了人類的極限,像一個連線著地獄的洞口。
“第一個菜。”
洛江抬起頭,看向深坑上方的皇冠。
“那個假扮老煙槍的雜碎。”
“呼——!”
深坑周圍的泥土、空氣、甚至光線,都被那股恐怖的吸力硬生生地扯碎,流向洛江的口中。
那個由枯骨堆成的王座,開始劇烈顫抖,無數枯骨被強行拔起,像投石機投出的石子,砸進洛江的嘴裡。
“放肆!”皇冠震怒,一股金色的秩序洪流,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試圖鎮壓洛江。
但洛江只是張大了嘴。
那金色的秩序洪流,在接觸到他口腔的瞬間,竟然被——嚼碎了!
“嘎吱……嘎吱……”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洛江在吃。
他在吃那個皇冠的力量,吃那個所謂的“規矩”,吃那個逼死老煙槍和零的——天。
【系統面板已崩潰。】
【積分債務:無限。】
【當前狀態:暴食者。】
皇冠終於感到了恐懼。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秩序”,在這個名為洛江的黑洞面前,竟然是最美味的補品!
“你這怪物!”皇冠尖叫著,想要撕裂空間逃跑。
洛江不再是那個只會揮拳的戰士。
他像一團融化的瀝青,瞬間覆蓋了整個深坑,然後像一隻巨大的章魚,向著天空中的皇冠撲去!
“既然要收稅……”
洛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重疊著老煙槍的粗糲、零的清冷、還有無數死在他手下的亡魂的哀嚎。
“那就把命,都留下。”
黑色的觸手,死死纏住了皇冠。
然後,開始化。
……
不知過了多久。
荒原恢復了死寂。
那個巨大的枯骨王座不見了。
皇冠也不見了。
深坑還在,但坑底只剩下一灘粘稠的、黑白相間的液體。
液體蠕動著,慢慢凝聚成人形。
那是洛江。
但他變了。
他的面板不再是人類的膚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的灰白色。
他的左眼是幽藍的,右眼是漆黑的。
而在他的胸口,原本是心臟的位置,現在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吞噬完成。】
【獲得稱號:荒原暴食者。】
洛江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看天空,也沒有看大地。
他只是低頭,看向深坑底部,那堆被他吞掉後又吐出來的——水晶碎渣。
在水晶碎渣的最深處。
有一點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呼吸聲,還在頑強地跳動著。
洛江伸出那隻灰白色的、毫無生氣的手,輕輕捧起那點碎渣。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也沒有屠戮天下的狂傲。
“還沒還完呢。”
他轉過身,拖著那具灰白色的軀殼,一步步走向荒原的盡頭。
那裡,似乎還有一座新的、等待著他去“吃”的城市。
一座由鋼鐵與混凝土組成的巨大廢墟,名叫“鏽鐵城”。
這裡曾是舊時代最大的工業中心,如今是倖存者的聚集地。高聳的城牆由報廢的火車車廂焊接而成,上面佈滿了機槍位和探照燈。
洛江來了。
他走過荒原,身後沒有腳印。
【狀態:暴食者】
【當前目標:吞噬“鏽鐵城”的工業核心。】
【警告:宿主人性值:0%。】
鏽鐵城的城牆上,守衛們驚恐地看著那個緩緩走來的身影。
“那……那是甚麼東西?”一個新兵顫抖著問道,手中的鐳射步槍在嗡嗡作響。
“別慌!”隊長瞪著眼睛,冷汗直流,“不管是甚麼,只要敢靠近,就集火射擊!開火!”
“砰!砰!砰!”
密集的能量光束,像雨點一樣砸向洛江。
洛江沒躲。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守衛一眼。
那些足以熔化鋼板的能量束,在距離他身體半米處,就像水滴落入沙漠,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沒……沒用?!”守衛們崩潰了。
洛江走到了城牆下。
他抬起那隻灰白色的、毫無生氣的手,輕輕按在了那厚重的、由多層裝甲板焊接而成的城牆上。
“嗡——”
沒有爆炸。
沒有聲響。
那面堅固無比的城牆,像被強酸腐蝕一樣,從洛江手掌接觸的地方開始,迅速變黑、瓦解、最後化為一縷青煙。
一個大洞,出現在城牆上。
洛江走了進去。
他每走一步,周圍的建築、管道、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在無聲無息中被吞噬。
鏽鐵城,這座能抵擋百萬獸潮的堡壘,在這個灰白色的身影面前,像一塊正在融化的黃油。
……
城市中心的地下掩體,這裡是鏽鐵城的控制室。
指揮官看著螢幕上那個正在逼近的紅點,臉色慘白如紙。那個紅點所過之處,代表能源儲備的綠色條,正在飛速下降。
“啟動自毀程序!”指揮官咆哮道,“不能讓那東西碰到核心反應堆!引爆!快!”
“長官!自毀程序……無法啟動!”技術員尖叫著,“系統……系統被吃掉了!”
“甚麼?!”
指揮官還沒反應過來,控制室的合金大門,就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洛江站在門口。
他看著指揮官,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這裡,”洛江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鐵在摩擦,“太吵了。”
他伸出手,不是抓向指揮官,而是抓向整個控制室的空間。
“吞。”
整個地下掩體,連同裡面所有的機器、人員、空氣,甚至聲音,都在一瞬間,被那隻手掌心的漩渦——吸了進去。
鏽鐵城,徹底變成了一座死城。
不,連死城都算不上。
因為連屍體都沒有剩下。
……
洛江站在城市的廢墟中央。
這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吞噬了。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他感覺不到飽,也感覺不到餓。
就在這時。
他胸口的那個漩渦,突然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悸動。
那是那堆水晶碎渣。
零。
洛江低頭,看向胸口。
那點碎渣,在他吞噬了整座城市後,依然頑強地存在著。它沒有消失,也沒有被消化。
洛江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將那點碎渣,從漩渦的邊緣,摳了出來。
碎渣在他灰白色的掌心,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裡面,零的意識,正透過那層薄薄的晶體,看著洛江。
她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洛江……”零的聲音,直接在洛江的腦海裡響起,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你吃飽了嗎?”
洛江沒說話。
他看著掌心裡的碎渣,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不是因為認出了零。
而是因為……痛。
“你是誰?”洛江問道,聲音冰冷,像在審問一個入侵者。
零的眼淚,在那點碎渣裡打轉。
“我是……”
她剛要開口。
洛江突然皺眉。
他感覺到了一股令他厭惡的、強大的能量反應,正從城市的廢墟深處傳來。
那不是倖存者。
那是一群穿著星月長袍、臉上戴著陶瓷面具的人。
星月教的殘黨。
他們沒有被吞噬,因為他們身上,穿著一種特殊的、能隔絕“暴食”能量的合金裝甲。
“異端。”
為首的那個星月教徒,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發射器,對準了洛江。
“你竟敢吞噬‘鏽鐵城’的工業核心!那是我們的財產!”
洛江看著他們,眼神裡充滿了鄙夷。
“你們的?”他淡淡地問。
“不錯!”星月教徒冷笑,“根據《宇宙物權法》,一切未被登記的吞噬行為,都將被視為盜竊!現在,把你吞下去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洛江看著那個發射器。
他感覺不到威脅。
只感覺到……可笑。
“你們,”洛江抬起手,掌心對準了那群星月教徒,“太吵了。”
“發射!”星月教徒驚恐地按下了按鈕。
一道璀璨的光柱,足以摧毀一座山峰,直奔洛江而去!
洛江沒有吞噬這道光柱。
他只是輕輕一握。
那道光柱,連同發射器,連同那群星月教徒,甚至連同他們腳下的大地,都在一瞬間,被那隻灰白色的收——捏碎了。
整個世界,安靜了。
洛江重新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那點碎渣。
零已經不再說話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絕望。
洛江感覺到了。
那點碎渣裡,有一種他無法吞噬的東西。
他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味道感到無比厭煩。
他伸出舌頭,像舔舐糖果一樣,輕輕舔了一下那點碎渣。
“呸。”
洛江立刻把碎渣吐了出來。
“真難吃。”
他轉身,背對著那點碎渣,繼續向前走去。
他要去找更多能吃的東西。
去把這片該死的、吵鬧的、充滿令人作嘔味道的宇宙,全部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