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荒原的清晨,沒有鳥鳴,只有風。
洛江躺在“家門”口的泥地裡,身上那件粗布衣已經被露水打溼。他睡得很沉,像一塊沒有思想的石頭。
但在他的夢境深處,那枚被老煙槍扔進草叢的硬幣,正在瘋狂地旋轉。
硬幣正面,那頂皇冠,像一隻貪婪的吸盤,正在吮吸著洛江靈魂碎片裡殘存的能量。
硬幣背面,那隻齒輪眼,像一顆心臟,正在有力地、惡毒地搏動。
【叮!檢測到高維寄生體入侵。】
【警告:宿主靈魂碎片正在被強制格式化。】
【記憶防火牆……崩潰。】
“嗡——!”
洛江猛地睜開眼。
不是之前那種清澈如白紙的迷茫。
而是——痛。
鋪天蓋地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那脆弱的靈魂堤壩!
菌主的觸手,01的冷笑,老煙槍被炮火吞沒的焦黑背影,零在水晶裡凝固的微笑……
“呃啊啊啊——!”
洛江抱著頭,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面板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樣暴起,那是記憶復甦帶來的過載反應。
【叮!記憶重組完成。】
【靈魂碎片融合:100%。】
【等級恢復:。】
【狀態:暴走。】
“老……煙……槍……”
洛江從喉嚨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座被黃泥糊滿的水晶“家”。
零還在裡面,雙手按著水晶壁,滿臉焦急,卻發不出聲音。
而那個瘸腿的老頭,正蹲在牆角,一邊抽菸,一邊若無其事地用菸袋鍋敲著鞋底。
“醒了?”老煙槍吐出一口菸圈,眼皮都沒抬,“醒了就趕緊去撿煤球。昨兒那點不夠換早飯的。”
洛江沒動。
他死死地盯著老煙槍。
那個曾經為了保護他,被炮火轟成焦炭的老煙槍。
那個現在,像個沒事人一樣,蹲在牆角抽菸的老煙槍。
“你……”
洛江的聲音在顫抖。
“你是誰?”
老煙槍敲鞋底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慈祥。
“俺是誰?”
老煙槍嘿嘿笑了一聲,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俺是你爺爺。”
“轟——!”
話音未落,荒原的地面猛地炸裂!
不是地震。
而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了一座巨大的、由齒輪和血肉混合而成的——收費站。
那收費站橫亙在整個荒原的盡頭,擋住了所有的去路。
它的閘門是森森白骨,收費視窗則是一隻巨大的、還在滴血的齒輪眼。
【叮!歡迎來到‘舊時代收費站’。】
【過路費結算中……】
【檢測到宿主欠債:-點。】
【支付方式:自願上交所有記憶。】
【或:獻祭水晶‘家’中之人。】
“選吧。”
老煙槍站了起來,瘸著腿,一步步走向那個收費站。
他背對著洛江,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磨砂的石頭在摩擦。
“這收費站,是那個皇冠搞出來的鬼東西。”
“它認死理,就認‘規矩’。”
“要麼你變傻子,要麼零丫頭沒命。”
洛江站在原地,身體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看著老煙槍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再是那個護著他的、溫暖的脊樑。
“你也是來逼我交費的?”洛江的聲音冷得像冰。
“還是說……”
“你也是那個皇冠的一條狗?”
老煙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把菸袋鍋裡的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狗?”
老煙槍笑了,笑聲蒼涼得像荒原上的風。
“俺要是狗,也是條咬死主人的瘋狗。”
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老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正燃燒著一種讓洛江都感到戰慄的——瘋狂。
“洛江啊洛江。”
老煙槍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舊時代所有的煙塵。
“你以為,俺這把老骨頭,是怎麼從閻王爺手裡爬回來的?”
他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指了指那個巨大的、由齒輪和血肉組成的收費站。
“俺跟它做了個交易。”
“用俺的‘命’,換你的‘醒’。”
老煙槍猛地一跺腳!
“咔嚓!”
他那條瘸了幾十年的腿,竟然瞬間復原!
一股恐怖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威壓,從他那乾瘦的身體裡爆發出來!
他不再是那個撿煤球的老頭。
他是——守門人。
“現在,選吧。”
老煙槍的聲音變得宏大、威嚴,像神諭。
“是交出自個兒的腦子,還是看著那丫頭,替你死?”
洛江看著眼前這個“老煙槍”。
洛江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笑得渾身都在顫抖。
“選?”
洛江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淚。
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燃燒起一種比岩漿還要熾熱的——殺意。
“我選……”
洛江緩緩抬起右手,五指成爪。
“把你的收費站。”
“砸了。”
“轟——!”
下一秒,他出現在那個巨大的齒輪眼視窗前。
一拳。
狠狠地砸在了那隻還在滴血的齒輪眼上!
“咔嚓!”
齒輪崩裂。
鮮血四濺。
洛江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那個驚慌失措的“老煙槍”,聲音冰冷徹骨:
“誰給你的膽子。”
“敢收老子的過路費?”
“吼——!”
收費站發出了淒厲的、非人的咆哮。整個建築都在震顫,那些附著在鋼鐵上的腐肉開始蠕動,試圖修復被摧毀的部位。
“沒用的。”
那個“老煙槍”站在不遠處,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稅務官。
“洛江,你這是抗稅。”稅務官掏出一個算盤,那算盤珠子不是木頭,而是微縮的頭骨。他噼裡啪啦地撥動著,每撥一下,荒原上的氣壓就低一分。
“根據《舊時代稅收法》第一千三百條,暴力抗稅者,罪加三等。”
稅務官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溫情,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秩序感。
“原本只需交出一個記憶,現在,你得交三個。”
“或者,把那個水晶裡的丫頭,連皮帶骨地交出來抵債。”
洛江懸浮在半空中,渾身被黑色的機油包裹,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披著老煙槍皮囊的怪物。
“交你媽。”
他不再是單純的□□搏殺。
那是融合了【泰坦護腿】的重力碾壓,配合【血煞戰刃】的死亡鋒芒。
“嗡——!”
戰刃出鞘,深紫色的刀芒撕裂空氣,直奔稅務官的脖頸!
稅務官不躲不閃,只是輕輕撥動了一顆頭骨算盤珠。
“叮!”
一聲脆響。
洛江那必殺的一刀,竟然在距離稅務官咽喉三寸的地方,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擋住了!
那不是能量護盾,那是一層——規則。
“在這裡,我是法。”稅務官冷笑一聲,反手一巴掌扇在洛江的胸口。
“砰!”
洛江像被一座山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地撞在水晶“家”的牆壁上。
【警告!生命值跌破40%!】
【負面狀態:債務詛咒。】
洛江掙扎著站起來,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那個稅務官。
“老煙槍……”洛江低聲嘶吼,“你也變成了這種令人作嘔的狗東西?”
稅務官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娃啊,你不懂。”
“秩序需要稅收,就像人需要吃飯。”
“你以為那個零丫頭為甚麼會被封在水晶裡?因為她太‘貴’了。你以為老夫為甚麼能復活?因為你付不起‘活著’的稅。”
稅務官一步步走來,腳下的荒原自動塌陷,形成一條通向洛江的“官道”。
“現在,選吧。”
“是自願被格式化,還是看著那丫頭,被這收費站一口一口吃掉?”
洛江沒選。
他看向水晶“家”。
零在裡面,雙手死死按著水晶壁,滿臉淚痕,拼命地搖頭。
她張大了嘴,雖然發不出聲音,但洛江讀懂了唇語。
她說:“別管我。”
“呵。”
洛江突然笑了。
笑得癲狂,笑得淒涼。
“我洛江這輩子,最恨兩樣東西。”
“一是欠債。”
“二是被人逼著選。”
洛江猛地站直身體。
他抬起右手,不是召喚武器,而是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呃啊啊啊——!”
劇痛讓洛江渾身痙攣。
他的手,在那血肉模糊的胸腔裡,死死地抓住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的心臟。
“稅務官是吧?”
洛江拔出滴血的手,掌心託著的,不是心臟,而是一團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賬本。
“你收你的稅。”
“我燒我的賬。”
洛江五指收攏。
“轟——!”
那本無形的賬本,被他硬生生捏爆了!
稅務官臉上的官服瞬間破碎,露出了下面那張驚恐的老臉。
“不!你不能燒賬!”稅務官尖叫著,那個頭骨算盤瘋狂轉動,卻撥不動一顆珠子了。
“這是規矩!這是秩序!”
“去你媽的規矩。”
洛江一步步走過去。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官道”就崩塌一寸。
他走到稅務官面前,抬起那隻還在滴血的手,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住了稅務官那枯瘦的脖子。
“咔嚓!”
稅務官的頭顱被捏爆。
但並沒有血流出來。
那個頭顱裡,飛出了一隻金色的、還在振翅的——皇冠蜜蜂。
蜜蜂嗡嗡作響,聲音裡帶著皇冠的威壓:
“有趣的玩具……竟敢吞食我的稅務官……”
“沒關係,遊戲才剛剛開始……”
蜜蜂飛向水晶“家”。
洛江想去追,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剛才那一捏,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
水晶“家”裡。
零看著那隻飛來的蜜蜂,眼神決絕。
她不能連累洛江第二次。
她要自己結束這一切。
零雙手猛地合十。
那個用水晶築成的“家”,突然從內部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她在——自毀。
“不——!”洛江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但來不及了。
水晶“家”,爆炸了。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一股純粹的衝擊波,瞬間掃平了半個荒原,也把那隻皇冠蜜蜂,炸得粉碎。
衝擊波過後。
荒原上,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洛江跪在坑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他輸了。
又輸了。
老煙槍沒了。
零也沒了。
那個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家,再次碎成了渣。
洛江緩緩抬起頭。
看向荒原的盡頭。
那裡,在一片血色的夕陽下,一座由無數枯骨堆成的王座,正緩緩升起。
王座上,那個戴著皇冠的身影,正輕笑著,對他招手。
“來吧,孩子。”
“把你的命,拿來抵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