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洛江和零選了一處背風的斷壁殘垣,那是以前某個不知名小鎮的遺址。這裡沒有乾淨的石板路,沒有消毒水味,只有碎裂的混凝土和鏽得掉渣的鋼筋。
他們沒打算重建甚麼宏偉的城市。
洛江只是用那雙佈滿傷口的手,從廢墟里一塊一塊地撿磚頭。
【叮!新手教程結束。】
【當前模式:地獄難度。】
【警告:檢測到超高維文明‘星月教’已鎖定本星系。】
【建議:立即投降,以減少痛苦。】
洛江沒理系統。
他只是把撿來的磚頭,在斷牆邊圍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正方形。
零走過來,手裡抱著幾根枯樹枝。
“洛江,這是要生火嗎?”
“不是。”
洛江搖搖頭,聲音嘶啞。
他把那件破襖子的殘片,仔細地鋪在那個正方形裡。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那是老煙槍的骨灰。大部分撒進了海里,這是他偷偷留下的一點點。
“這是家。”
洛江低聲說道。
手指摩挲著那件破襖子,粗糙的布料蹭得指腹發癢。
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也開始幫忙,把撿來的彩色玻璃碎片,插在那個小正方形的周圍,像是一圈廉價的籬笆。
兩個人,就在荒原的廢墟上,建起了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家”。
……
夜深了。
荒原上沒有篝火,只有冷得刺骨的月光。
洛江坐在那個小“家”旁邊,背靠著斷牆。
零已經睡著了,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疲憊的幼獸。
洛江沒睡。
他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平線。
在那裡,遠方的黑暗裡,有一點火光。
不是溫暖的火光,而是冷冽的、像冰刃一樣的銀色光芒。
【警告!偵測到高速移動單位!】
【數量:7。】
【載具:變異巨狼。】
【乘員:星月教徒。】
來了。
比系統警告的還要快。
洛江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叫醒零。
只是輕輕地把那件破襖子,往那個小“家”裡攏了攏,蓋住那捧骨灰。
“老煙槍。”
洛江低聲喚了一句。
“有人來砸場子了。”
……
地平線上,七道銀光瞬間拉近。
那是七匹體型巨大的、渾身長滿水晶狀骨刺的巨狼。它們奔跑時,腳下沒有塵土,只有空間被撕裂的細小裂縫。
狼背上,坐著七個身穿星月長袍的人。
他們臉上戴著慘白的陶瓷面具,面具上繪著一輪彎月。
領頭的那個,手裡拿著一根由脊椎骨串成的長鞭。他勒住狼韁,居高臨下地看著洛江,也看著那個角落裡簡陋的“家”。
“這就是那個擾亂了秩序、又搗毀了淨土的異端?”
領頭人的聲音像兩塊冰在摩擦。
“看著也不怎麼樣。”
洛江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個小“家”的前面。
像以前那個瘸腿老頭一樣,張開雙臂,哪怕瘦骨嶙峋,也要把身後的東西死死護住。
“滾。”
洛江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壓過了荒原的風。
“大膽!”
另一個星月教徒怒喝一聲,抬起手,一道銀色的光束激射而出,直奔洛江的眉心!
洛江沒躲。
那道光束打在他身上,沒有爆炸,也沒有穿透。
只是像雪花一樣,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叮!檢測到‘秩序’屬性的攻擊。】
【宿主‘守護’屬性觸發絕對防禦。】
“嗯?”
星月教徒們愣住了。
他們的攻擊,竟然對這個看似脆弱的人類無效?
“有點意思。”
領頭人冷笑一聲,翻身下狼。
他一步步走向洛江,每一步,腳下的荒原都會長出一朵晶瑩的冰花。
“你身上的‘無序’味道,我很不喜歡。”
“尤其是你身後那個小土堆。”
“那是甚麼?祭壇?”
領頭人好奇地看向那個用磚頭圍起來的、鋪著破襖子的正方形。
“用垃圾供奉死者?真是低等生物的惡趣味。”
他抬起腳,穿著鋥亮長靴的腳,狠狠地——踩向了那個小“家”!
“咔嚓!”
磚頭碎裂。
破襖子被踩進泥土裡。
洛江沒動。
但他周身的氣場,瞬間變了。
不再是那種溫潤的守護,而是一種——毀滅。
【警告!宿主情緒失控!】
【地獄難度加成%!】
“你……”
洛江開口了。
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流出了血淚。
“踩碎了我的家。”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壓,以洛江為中心炸開!
那七匹變異巨狼,連哀嚎都沒發出,瞬間被壓成了一灘肉泥!
領頭的星月教徒大驚失色,他手中的脊椎鞭瘋狂舞動,試圖擋住這股氣勢。
“不可能!你只是個低階殘次品!”
洛江只是抬起一隻腳,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踏在了領頭人的胸口。
“咔嚓!”
胸骨粉碎。
“你不懂甚麼是家。”
洛江低頭,看著那個面具下驚恐的眼睛。
“老煙槍說過,家就是……”
“誰碰,誰死。”
“噗——!”
領頭人噴出一口黑血,身體像破麻袋一樣飛出去,狠狠撞在斷牆上,把牆撞出了一個巨大的人形凹坑。
剩下的六個星月教徒嚇得肝膽俱裂,轉身就要騎狼逃竄。
洛江沒追。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看著那個被踩碎的“家”。
磚頭碎了。
破襖子髒了。
那捧骨灰,灑了一地。
洛江慢慢地蹲下身。
他沒有去收拾骨灰。
而是伸出手,顫抖著,去拼湊那些碎裂的磚頭。
一塊。
兩塊。
三塊。
他的手指被鋒利的磚茬割破,流著血,但他感覺不到痛。
零不知何時醒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過來,跪在洛江身邊。
她用那雙纖細的手,撿起那些髒兮兮的破襖子碎片,輕輕拍去上面的塵土。
“洛江。”
零輕聲說。
“我們再建一個。”
“比這個更大,更結實。”
洛江沒說話。
只是低著頭,繼續拼湊那些碎磚頭。
遠方的黑暗裡。
那個被撞進牆裡的領頭人,艱難地蠕動了一下。
他的面具碎了,露出一張佈滿鱗片的臉。
他看著那個在廢墟上,像瘋子一樣拼湊磚頭的少年,眼中充滿了怨毒和恐懼。
“等著吧……”
“星月神會親自降臨。”
“把你們這些垃圾,連同那個破爛的家,一起……”
“抹除。”
洛江還在拼。
手指已經被磚茬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覺不到痛。他只是機械地、近乎偏執地,把那些碎裂的磚頭重新壘起來。
【叮!警告:宿主精神值跌破臨界點。】
【狀態:強制冷靜。】
【地獄難度加成生效:星月教主已降臨。】
洛江沒理系統。
他只是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正方形。
“老煙槍……”
“我給你修結實點。”
“這次,沒人敢踩了。”
零跪在他身邊,幫他把那些破襖子的碎片,一點點從泥土裡撿出來。她的手很白,很乾淨,但在這種荒蕪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洛江。”零輕聲說,“別修了。”
“那個家,已經碎了。”
“碎了,就再修。”
洛江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磨砂石頭在摩擦。
“修到他不碎為止。”
就在這時。
地平線上,那七道銀光重新亮起。
但這次,領頭的不是那個脊椎鞭教徒。
而是一個坐在巨大水晶骷髏車駕上的——星月教主。
他沒穿長袍,只披著一件由無數星辰碎片織成的斗篷。臉上沒有面具,那張臉俊美得不像凡人,卻冷酷得像一塊萬年玄冰。
“無序的執念。”
教主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壓過了荒原所有的風聲。
“真是一種令人作嘔的頑強。”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輕輕一揮袖。
“嘩啦——”
洛江辛辛苦苦壘起來的磚頭,突然像水一樣軟化了!
堅固的混凝土變成了流沙,那些破襖子的碎片,像溺水的人一樣,在流沙裡沉浮、掙扎。
“呃啊——!”
洛江猛地撲過去,雙手插入流沙中,想要撈起那些磚頭和襖子。
但流沙是逆流的。
他越用力,陷得越深。
“沒用的。”
教主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像在看一隻徒勞掙扎的螞蟻。
“秩序之下,萬物皆為流沙。你那點可憐的‘守護’,撐不住三秒。”
流沙已經淹沒了洛江的腰部。
他能感覺到,那個好不容易重建的“家”,正在被徹底吞噬。
連同老煙槍最後那點溫度,也要被這該死的流沙帶走。
“洛江。”
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洛江猛地回頭。
他看到零站在流沙的邊緣。
她沒有穿那件破襖子,只穿著那件舊時代的白色連衣裙。
她看著洛江,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零!”洛江嘶吼道,“別過來!這是流沙!”
零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朵在廢墟上綻放的花。
“洛江。”
零說,“老煙槍說過,家是需要人住的。”
“你修房子。”
“我來當家。”
話音未落。
零向前一步,輕盈地跳進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流沙裡!
“不——!”
洛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但他被困在流沙裡,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樣,沉入那片銀色的、致命的沙海。
流沙並沒有立刻吞噬她。
零站在流沙中,像一根定海神針。
她伸出手,不是去抓洛江,而是輕輕按在了那片正在沸騰的流沙表面。
“以吾身為祭。”
零的聲音不再屬於凡人,而是帶著一種古老、宏大的迴響。
“以此心為燈。”
“以此魂為薪。”
“燃。”
“轟——!”
一股從未見過的、純白色的火焰,從零的體內爆發出來!
流沙在白色火焰中,瞬間凝固了。
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像玻璃一樣的水晶。
零的身體,正在這火焰中一點點變得透明。
她在變成燃料。
她在把自己,燒成一個“家”。
“零!停下!”洛江瘋狂地掙扎,流沙已經到了他的胸口。
“我不修了!我不修了!你出來啊!”
零在水晶裡微笑著搖頭。
她的嘴唇在動,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洛江看懂了。
她說:“照顧好……那個愛哭的老頭。”
“啊啊啊啊——!”
洛江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泰坦護腿】的力量徹底爆發,他硬生生從流沙中掙脫出來,渾身是血地撲向那塊巨大的水晶。
但晚了。
零的身影,已經徹底融入了水晶之中。
那座用水晶鑄就的、堅不可摧的“家”,佇立在荒原之上。
裡面,封存著零最後的微笑。
【叮!宿主羈絆物件‘零’已轉化為‘絕對秩序體’。】
【警告:地獄難度升級為‘神罰難度’。】
【星月教主已進入第二階段。】
洛江跪在水晶“家”前。
他伸出手,顫抖地撫摸著冰涼的水晶表面。
那裡面,沒有溫度。
只有永恆的守護。
“洛江。”
星月教主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來,帶著一絲戲謔。
“現在,你一無所有了。”
“連那個替死鬼也沒了。”
“你還有甚麼籌碼?”
洛江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跪著。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他伸出手,從懷裡掏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老煙槍留下的、那個鏽跡斑斑的菸袋鍋。
“籌碼?”
洛江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他看著手裡那根菸袋鍋,又看了看眼前這座用水晶和零的生命築成的“家”。
“我只有這個。”
洛江把菸袋鍋,輕輕地、鄭重地,靠在了水晶牆邊。
然後,他站起身。
身上的血汙,在風中迅速乾涸。
“你毀了我的家。”
洛江看著高臺上的教主,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你燒了我的燈。”
他緩緩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指著自己的眉心。
“現在。”
“該我了。”
“該我把你。”
“燒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