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荒原的夜,被兩種光割裂。
一種是星月教主斗篷上那些星辰碎片發出的銀光。
另一種是洛江身上燃起的、那種帶著焦糊味的、土黃色的火焰。
“燃燒靈魂?”星月教主坐在那具水晶骷髏車駕上,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憐憫,“以凡人之軀,效仿神明?你可知,這股力量會讓你連灰燼都不剩下?”
洛江沒說話。
他站在那座水晶“家”前,身體像一截燒焦的木頭,正寸寸崩裂。但他沒有後退,只是緩緩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指著自己的眉心。
【叮!警告!宿主啟動禁術:凡骨燃神。】
【代價:靈魂徹底粉碎,無輪迴可能。】
【是否確認?】
“確認。”
洛江吐出兩個字。
他身上的火焰,突然向內收斂,全部灌進了他的身體裡。
下一秒,他整個人,變成了一把——燒紅了的刀。
“死。”
洛江動了。
不是瞬移,不是飛行。
他只是向前邁出一步,這一步,腳下的流沙瞬間玻璃化,整片荒原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星月教主臉色微變。
他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令他這個“神明”都感到戰慄的——蠻橫。
“放肆!”
教主一揮袖,那件星辰斗篷瞬間展開,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向洛江壓去。
每一顆星辰,都是一顆真實的、能壓塌山峰的隕石!
洛江沒躲。
他只是抬起那隻燒得通紅的手,向上一託。
“嗡——!”
那片足以壓塌城池的星河,竟然被他一隻手,硬生生地託在了半空!
星辰在顫抖,在哀嚎,在高溫中融化,化作滾燙的鐵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洛江的身上。
“怎麼可能?!”星月教主失聲驚呼,“凡人的□□,怎麼可能承受得住星核的重量?!”
“凡人?”
洛江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嘶啞的少年音,而是重疊著老煙槍那粗糲的、帶著旱菸味的咆哮。
“我們凡人……”
“最不怕的就是壓!”
洛江猛地發力!
那隻燒紅的手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片星河——撕開了一道口子!
“噗——!”
星月教主噴出一口金血。
他賴以成名的“星河大陣”,竟然被一個的殘次品,用蠻力撕碎了!
“該我了。”
洛江穿過破碎的星河,一步踏在了水晶“家”的邊緣。
他看著高臺上的教主,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的——還債。
“你把零變成了石頭。”
“你把老煙槍的骨灰踩進了泥裡。”
“現在……”
洛江抬起那隻燒得通紅的手,五指張開,對準了星月教主。
“該你還了。”
“天地無光·歸鄉。”
星月教主驚恐地發現,自己那完美的、神性的身體,正在迅速老化!
不是變老,而是像被快進了一萬倍的錄影帶,面板乾癟、脫落,露出下面腐朽的骨骼。
“不!這是禁忌的力量!”教主尖叫著,想要逃離。
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
因為洛江那隻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根”。
那是維繫他神性的、與整個星月教信仰網路相連的——臍帶。
“斷。”
洛江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嗤啦——!”
像撕開一塊破布的聲音。
洛江硬生生將星月教主,連同他與整個信仰網路的連線,一起扯斷了!
“啊啊啊啊——!”
教主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的身體像漏氣的皮球,迅速乾癟下去,最後變成了一具掛著破爛斗篷的枯骨,癱倒在水晶“家”的門前。
……
戰鬥結束了。
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靜。
洛江站在那裡。
他身上的火焰熄滅了。
那不是勝利的姿態,而是一種徹底的——碎裂。
他的面板,像乾涸的河床,佈滿了裂紋。
他的左眼,那抹屬於零的藍色,已經徹底熄滅。
他的右眼,那死寂的黑色,也變得渾濁不堪。
【叮!禁術結束。】
【靈魂完整性:%。】
【警告:宿主即將崩解。】
洛江沒去看那個枯骨。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面向那座水晶“家”。
零被封在水晶裡,雙手合十,保持著那個點燃自己的姿勢。
她笑得很美,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洛江伸出那隻還在冒煙的手,想要去撫摸那冰涼的水晶面。
但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碎裂,正在化作光點消散。
“老煙槍……”
洛江低聲喚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他沒去碰水晶。
只是慢慢蹲下身,把那個鏽跡斑斑的菸袋鍋,輕輕地、端正地,擺放在水晶“家”的門口。
“零……”
洛江繼續低語,身體已經透明瞭一半。
“以後……沒人給你暖爐子了。”
他笑了笑。
那是一個極其難看、卻又極其釋然的笑容。
下一秒,洛江的身體,徹底化作了無數光點。
沒有痛苦,沒有遺憾。
就像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蒸發。
就像老煙槍常說的那樣——“散了,就散了吧。”
荒原的風吹過。
那座水晶“家”佇立在原地。
門口,那個菸袋鍋還在。
裡面,彷彿還有半鍋早已冷卻的、劣質菸草的味道。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水晶“家”裡,那個被封印的零,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一滴眼淚,從水晶內部滑落,卻流不出這透明的牢籠。
而在荒原的盡頭。
在那條早已乾涸的、舊時代的鐵軌上。
一個穿著破舊粗布衣、瘸著一條腿的老頭,正坐在鐵軌邊,對著夕陽,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
“咳咳……”
老頭嗆了一口,眯著眼,看著遠方那座閃閃發光的水晶房子。
“這小子,幹活總是不利索。”
“還得俺這把老骨頭,親自來收個尾。”
老頭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瘸著腿,一步步走向那座荒原上唯一的、堅不可摧的家。
“咳咳……”
老頭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黑痰。
水晶裡,零睜大了眼睛。
她看得見外面,看得見這個老頭。
但他進不來,她也出不去。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絕望的囚禁。
“這破房子,修得真醜。”
老煙槍嘟囔著,伸手去碰那晶瑩剔透的水晶牆。
他的手指粗糙、乾枯,像老樹皮一樣,在那光滑的表面劃過。
零在裡面拼命地拍打著,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想喊:別碰!會碎!會塌!
但老煙槍沒碎。
他的手指,竟然像插進豆腐一樣,毫無阻礙地——嵌進了水晶裡。
“嘖,太脆了。”
老煙槍皺著眉頭,像是在評價一件不合格的次品。
他五指一摳,竟然從堅硬無比的水晶牆上,硬生生掰下了一塊核桃大的碎屑。
零驚恐地看著。
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啊!
痛覺沒有傳來,但那種被剝離的恐懼,讓她渾身冰涼。
“得加固。”
老煙槍把那塊水晶碎屑在手裡捏碎,變成粉末。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零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破布包。
裡面不是藥,不是食物。
而是——土。
荒原上最廉價、最卑微的黃泥土。
老煙槍把那捧溫熱的黃土,混著水晶碎屑,和成了泥。
然後,他像泥瓦匠一樣,開始往水晶牆上糊。
一下。
兩下。
三下。
【叮!檢測到高維物質入侵。】
【警告:水晶結構正在被‘無序化’。】
【系統重啟中……】
零看著這一幕,眼淚流了下來。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修補。
這是——玷汙。
……
老煙槍糊完了牆,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轉身,瘸著腿繞到“家”的背面。
那裡,洛江消失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金色的餘燼。
“這小子,幹活就是不利索。”
老煙槍嘟囔著,在那片餘燼裡,用枯枝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
“把這兒燒穿了,也沒把地鋪好。”
他蹲下身,開始用手刨土。
一捧,一捧。
把那些被洛江燒熔的玻璃質地面,重新翻鬆,填上鬆軟的黃土。
做完這一切,老煙槍坐在地上,把那個菸袋鍋重新裝上菸絲,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這座被黃泥糊滿、醜陋不堪的“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就對了。”
“家嘛,就得有點人氣兒。”
“太乾淨了,那是廟,那是墳,不是家。”
水晶裡的零,終於停止了拍打。
她看著那個坐在門口抽菸的老頭,看著那座被黃泥糊滿的、醜陋的房子。
一種從未有過的、令人心安的溫暖,透過冰冷的水晶,傳遍了她的全身。
那是——煙火氣。
……
夜深了。
荒原上起了風。
老煙槍沒走。
他蜷縮在“家門”口,背靠著那堵黃泥牆,縮成一團,像以前在板車旁那樣,睡著了。
零在水晶裡,靜靜地看著他。
突然,老煙槍在夢裡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洛江啊……明天記得早起……去撿煤球……”
零的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
……
【叮!系統重啟完成。】
【檢測到宿主已啟用。】
【新手教程:第一章 ‘撿煤球的早晨’ 載入中……】
荒原的東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咳咳——!”
“起床了!懶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