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洛江抱著陶罐,走在黑色礁石構成的海岸線上。他沒有走大路,但即便如此,那件粗布衣和懷裡的“穢物”,依然像黑夜裡的燈塔,吸引著一波又一波的治安隊。
【叮!警告:檢測到高強度‘秩序力場’鎖定。】
【宿主‘無序’屬性過高,導致周邊機械故障率:98%。】
【建議:立即丟棄陶罐,否則將引發區域性系統崩潰。】
“崩潰?”
洛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陶罐。
罐子很安靜,但在他的感知裡,那裡面裝著的不僅僅是一捧灰。
那是老煙槍。那個用命給他換來這條命的、瘸腿的老頭。
“正好。”
洛江低聲說了一句,腳步沒停。
“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
前方,是一座橫跨海峽的白色大橋。
那是進出這片廢土邊緣的唯一陸路通道。
橋頭,整齊地站著兩排治安隊員。他們穿著鋥亮的白色裝甲,手裡的能量步槍閃爍著冰冷的光。
領隊的正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老人。
他沒穿盔甲,只穿著一件潔白的實驗服,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在等待學生放學的校長。
“孩子。”
老人開口了,聲音溫和。
“把那個髒東西交給我。我可以讓你成為淨土的一員,給你最乾淨的血液,最整齊的生活。”
洛江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向老人。
在老人的胸口,彆著一個徽章。
那徽章的圖案,不是齒輪,也不是眼睛。
而是一把——掃帚。
“你是掃大街的?”洛江問。
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嘲諷。
老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雖然只有零點一秒,但被洛江捕捉到了。
“那是‘秩序之帚’。”老人推了推眼鏡,語氣轉冷,“專門清掃你們這些無序的垃圾。”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執行淨化。”
“砰!砰!砰!”
整齊的槍聲響起。
能量光束像雨點一樣砸向洛江。
洛江沒躲。
他只是把陶罐往懷裡攏了攏,然後向前邁出一步。
那一步,他踩碎了一塊白色的石板路。
奇蹟發生了。
那些能量光束,在距離洛江身體半米處,竟然像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黏稠的液體,速度驟減,最後無力地掉在地上,變成了一灘冒著黑煙的廢渣。
“嗯?”
老人眯起了眼睛。
“無序力場?不……這是……”
洛江沒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能,只是單純地邁步。
但每走一步,他腳下的地面就會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紋。
那裂紋不是物理破裂,而是像病毒感染一樣,迅速向四周蔓延。
一名治安隊員舉槍瞄準。
“咔嚓!”
他手裡的能量步槍,扳機突然斷裂,槍管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彎曲下垂。
另一名隊員按下了呼叫器。
“滋滋——”
呼叫器裡傳出的不是電流聲,而是一陣像極了老煙槍咳嗽的雜音。
“怎麼回事?!”隊員們驚恐地發現,他們身上所有的電子裝置都在失靈。
護目鏡黑屏,動力裝甲熄火。
整個橋頭,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的死寂。
“無序……汙染……”
老人終於變了臉色。
他看著那個一步步走來的少年,看著他懷裡那個破陶罐。
“那個老頭的骨灰裡,到底有甚麼?”
洛江走到老人面前五米處停下。
他沒看那些癱軟在地的治安隊。
他只是死死盯著老人。
“你說誰是垃圾?”
洛江問。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海浪。
老人強作鎮定,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
那不是能量武器,是舊時代的□□。
“別過來!否則我讓你那個髒罐子碎掉!”
洛江沒停。
他繼續往前走。
一步。
兩步。
老人開槍了。
“砰!”
子彈打在洛江的肩膀上。
沒有血。
因為子彈在觸碰到洛江面板的瞬間,鏽蝕了,碎成了粉末。
“這不可能!”老人崩潰地大吼,“這是舊時代的精華!是絕對秩序的象徵!怎麼會鏽!”
洛江終於走到了他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老人。
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記得老煙槍說過。”
洛江開口了。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秩序。”
“最金貴的,是人心。”
他伸出那隻枯瘦卻有力的大手。
不是去掐老人的脖子。
而是輕輕按在了老人的胸口,按在那枚“掃帚”徽章上。
“咔嚓。”
徽章碎了。
不是被捏碎的,而是像風化了一樣,變成了粉末。
老人驚恐地發現,自己那顆精密、冷酷、充滿秩序的大腦裡,突然湧入了一股無法抗拒的暖流。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混亂。
溫暖。
“啊——!”
老人抱著頭跪倒在地。
他的白色實驗服,竟然從袖口開始,慢慢染上了汙漬,慢慢變得破爛,慢慢變成了一件……像老煙槍穿的那種粗布衣裳。
洛江沒殺他。
他只是彎腰,撿起地上那枚破碎的徽章,隨手丟進了陶罐旁邊的縫隙裡。
“留著吧。”
“那是老煙槍給你的。”
洛江抱著陶罐,越過跪地不起的老人,走過了那座白色大橋。
在他身後,整個淨土的電力系統開始瘋狂閃爍。
警報聲、機器故障聲、還有人們驚恐的尖叫聲,匯成了一首名為“崩壞”的交響曲。
而在大橋的盡頭。
零正站在那裡。
她看著洛江,手裡拿著兩張船票。
一張去淨土。
一張回荒原。
“洛江。”
零的聲音很輕。
“我們去哪?”
洛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陶罐。
又抬頭看了看那片正在崩壞的、虛假的白色城市。
“回家。”
“老煙槍想家了。”
破船“引路人”號並沒有在淨土的港口停留太久。
在秩序崩壞的警報聲中,在那些整齊劃一的藍色工裝人群驚恐的注視下,洛江抱著陶罐,零提著兩件行李,登上了這艘鏽跡斑斑的渡輪。
船開了。
沒有歡送,沒有汽笛。
只有身後那座白色的城市,正在像融化的奶油一樣,一棟接一棟地塌陷、變色、失去稜角。
洛江站在船尾,看著那片曾經號稱“淨土”的土地,此刻正被一種土黃色的、像塵肺病一樣的渾濁迅速吞噬。
【叮!宿主脫離‘秩序場’。】
【靈魂完整性:100%。】
【積分餘額:0。】
洛江低頭看著懷裡的陶罐。
罐子很安靜。老煙槍似乎在那場與秩序的對峙中累壞了,此刻正睡得香甜。
“洛江。”零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那兩張皺巴巴的船票,“我們回荒原?”
“嗯。”洛江應了一聲。
他轉過頭,不再看那片崩塌的白色。他的目光投向前方,投向那片無邊無際的、墨黑色的海洋。
那裡,才是歸途。
……
船行至深海,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沒有星光,沒有月光。海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黑曜石,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零坐在船頭,晃盪著雙腿。她已經恢復了大部分記憶,雖然還有些殘缺,但她記得洛江,記得老煙槍,也記得那個把她從棺材裡喚醒的、燃燒的靈魂。
“洛江。”零輕聲喚道。
“嗯。”
“老煙槍說,海里有路。”零指著漆黑的海面,“他說,只要把他的骨灰撒下去,就能鋪成一條回家的路。”
洛江沒說話。
他走到船舷邊,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水。
“老煙槍的話,一向不靠譜。”洛江低聲道,“他騙過我,說豆餅是熱的。”
但他還是解開了陶罐的蓋子。
裡面,那捧灰白色的骨灰,在黑暗中散發著溫潤的土黃色光芒。那是老煙槍。那個瘸腿、愛哭、卻用命給他填了債務的老頭。
海風吹過,骨灰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洛江的話。
“撒吧。”零說,“他說,他想家了。”
洛江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將陶罐微微傾斜。
……
然而,就在骨灰即將灑向海面的那一瞬間——
“咚!”
一聲沉悶、厚重、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巨響,猛地從海底炸開!
整個“引路人”號,像一片樹葉一樣被無形的力量托起,又重重地砸回海面!
“小心!”
洛江一把拉住差點被甩出去的零。
兩人驚恐地看向海面。
只見那漆黑如墨的海水,此刻正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旋轉、下陷!
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漩渦,正在形成!
而在那漩渦的正中央,那個曾經被洛江打碎、被菌主吞噬、又被老煙槍的骨灰鎮壓的——大裂隙,此刻正像一張貪婪的巨口,重新張開!
【警告!檢測到超高維能量反應!】
【目標:深淵迴響】
【狀態:飢餓。】
【渴望:陶罐裡的‘家’。】
“它醒了。”零的臉色瞬間蒼白,“它不是要吞掉骨灰……它是想透過骨灰,吞掉老煙槍記憶裡的東西!”
洛江死死攥著陶罐。
他能感覺到,那個深淵裡傳來的,不是殺意,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名為“歸屬”的誘惑。
彷彿只要把骨灰撒下去,老煙槍就能擁有一個比淨土更完美、更永恆的家。
“洛江……”零看著洛江,眼神裡充滿了擔憂,“那是陷阱。那是深淵的誘餌。”
洛江沒動。
他低頭看著陶罐裡的骨灰。
那裡面,有老煙槍對他的嘮叨,有那個瘸腿老頭護著他時的體溫,有那件破襖子上的血腥味,還有……那半塊發黴的豆餅的甜味。
“老煙槍的家……”洛江低聲唸叨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從來就不在地下。”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巨大的漩渦。
“在荒原上。”
“在板車裡。”
“在那件破襖子裡。”
“轟——!”
洛江周身,那原本溫潤的土黃色光芒,瞬間炸裂成金色的烈焰!
他不再試圖用骨灰鋪路。
而是將陶罐,狠狠地——砸向了海面!
“砰!”
陶罐碎裂。
骨灰沒有落入深淵,而是被洛江那股霸道的、名為“守護”的力量,強行託在了半空!
“零!”
“明白!”
零心領神會,她雙手猛地合十,一道純淨的精神力場展開,像一張網,死死兜住了那些飛揚的骨灰。
洛江動了。
他沒有跳進深淵去填那個無底洞。
他只是站在船頭,在那片金色的骨灰光芒中,緩緩抬起了腳。
“老煙槍。”
“借你的路一用。”
“嗡——!”
下一秒,洛江踏著那漫天飛舞的、金色的骨灰,一步,踏在了虛空之上!
那不是飛行。
那是老煙槍用命鋪就的一條——回家的路。
一步。
兩步。
三步。
洛江踩著虛空,一步步走向那個巨大的漩渦。
每走一步,那漫天的骨灰就燃燒一分,化作實質的階梯。
深淵在咆哮,在顫抖。
它張開了巨口,想要吞噬洛江。
但洛江只是低頭,看著那張深淵巨口,冷冷地說道:
“那是他的家。”
“你,不配。”
他高高躍起,在那金色的骨灰之路盡頭,一拳轟下!
“歸鄉·終焉。”
“轟隆隆——!!!”
這一拳,沒有打碎深淵。
而是將深淵……堵死了。
金色的骨灰像水泥一樣,將那張貪婪的巨口,徹底封死、抹平。
海面恢復了平靜。
洛江落在船頭,手裡空空如也。
零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零說。
“嗯。”洛江看著空蕩蕩的海面,“回去了。”
船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