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海上淨土的港口,沒有喧囂,沒有擁擠。
這裡的空氣乾淨得令人窒息,路面鋪著整齊的白色石板,連海風都帶著一股消毒水般的潔淨味。洛江走下渡輪,粗布衣的袖口,還沾著老煙槍骨灰的痕跡。
他身後,那艘鏽跡斑斑的“引路人”號,像是怕玷汙了這片聖地,剛卸完客,便匆匆駛離了碼頭,彷彿多待一秒都是罪過。
洛江沒有回頭。
他懷裡抱著那個陶罐,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件破襖子的殘片。
【叮!歡迎來到‘海上淨土’。】
【當前環境:絕對秩序區。】
【警告:檢測到宿主攜帶‘無序因子’,建議立即淨化。】
洛江沒理系統。
他沿著白色石板路往前走。路邊的建築整齊劃一,像是用同一個模具扣出來的火柴盒。街道上看不到一個乞丐,也看不到一個醉漢。
偶爾有幾個行人路過,他們穿著整潔的藍色工裝,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步履匆匆,卻沒人互相交談。
直到洛江走進這片居民區。
那是一個叫“新巷”的地方。這裡的建築稍微破舊一些,但也僅僅是相對整齊,依然看不到一絲髒亂。
但當那些穿著藍色工裝的貧民,看到洛江的瞬間——
他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一個正在晾衣服的大嬸,手裡的衣架“哐當”掉在地上。她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度恐怖的東西,連滾帶爬地縮回屋裡,“砰”地關上了門窗。
路邊的幾個老頭,原本正坐著下棋,看到洛江懷裡的陶罐和那件破襖子,臉色瞬間慘白。
“無……無序者……”一個老頭顫抖著,抓起棋盤就跑,棋子撒了一地。
整條街,在幾秒鐘內變得死寂。
所有人都躲進了屋子裡,門窗緊閉。只有洛江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中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雖然洗得發白,但那是舊時代的款式。
懷裡的陶罐,是泥土燒的,粗糙醜陋。
手裡的襖子碎片,更是破爛不堪,沾著早已乾涸的黑血。
在這個一切都光鮮亮麗、整齊劃一的“淨土”裡,他就像一塊掉進白米飯裡的老鼠屎。
【叮!檢測到周圍NPC集體恐慌。】
【原因:宿主裝備觸發‘穢氣’Debuff。】
【建議:立即丟棄,以免引起暴動。】
洛江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緊閉的門窗。他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正躲在窗簾後面,驚恐地盯著他。
那種眼神,他在荒原上見過,在變異獸眼裡見過,在那些被逼到絕境的倖存者眼裡見過。
但現在,這是在“淨土”。
“老煙槍。”
洛江低聲喚了一句,手指輕輕摩挲著陶罐上那點餘溫。
他繼續往前走。
每經過一棟房子,裡面就會傳來傢俱挪動的刺耳聲——那是人們在死死頂住房門。
洛江走到了街角的公共水源處。那裡有個自動供水機,幾個小孩正在接水。
看到洛江過來,那幾個小孩像是見了鬼一樣,扔下水杯,尖叫著跑開了。
水杯滾落在地,清澈的水流了一地。
洛江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流淌的水,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老繭、還帶著血痂的手。
“我沒想嚇你們。”
洛江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消散在乾淨的空氣裡,沒人聽見。
他蹲下身,把陶罐輕輕放在水龍頭下,接了半罐渾濁的水——那是老煙槍最愛喝的,混著泥沙的渾水。
接完水,他站起身,把破襖子碎片仔細地蓋在罐口。
“走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街道說。
沒有回應。
只有那件破襖子,在乾淨得令人髮指的風裡,微微顫動。
洛江抱著罐子,走出了這片街區。
在他身後,那些緊閉的門窗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啟了一條縫。無數雙眼睛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深深的厭惡和恐懼。
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行走的瘟疫。
洛江找到了一箇舊時代的防空洞,洞口被水泥和荊棘封死了一半,像一張吞噬光線的巨口。
他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潮溼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鐵鏽味,但這已經是這片“淨土”裡,唯一能容下他那身“穢氣”的地方了。
洛江把陶罐輕輕放在角落裡,又從懷裡掏出那件破襖子的碎片,小心翼翼地蓋在上面。
“老煙槍。”
洛江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潮溼的牆壁。
“這地方,比荒原還冷清。”
洞外,天色徹底黑了。
淨土的夜晚沒有星光,只有遠處城區投射過來的、那種虛假的、整齊的慘白燈光。
【叮!檢測到宿主處於‘無序’狀態。】
【警告:該區域為秩序盲區,極易滋生變異。】
【建議:儘快離開,以免被判定為‘汙染物’清理。】
洛江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陶罐。
罐子裡的骨灰,在黑暗中散發著一種微弱的、溫潤的土黃色光暈。那是老煙槍。那個愛佔小便宜、愛哭、用命給他換來這條命的老頭。
“我不走。”
洛江低聲說道。
“你還沒歇夠呢。”
……
深夜。
防空洞外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幾十個人。
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洛江睜開了眼。
他的左眼是清澈的藍,右眼是深邃的黑。
在黑暗中,這兩隻眼睛都沒有反光,只是死死地盯著洞口。
“哐當。”
防空洞那半扇破鐵門被粗暴地踹開。
幾道刺眼的手電光柱,像利劍一樣刺進黑暗,死死地釘在洛江和他懷裡的陶罐上。
“無序汙染物。”
門外傳來一個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
“根據《淨土衛生條例》第37條,你攜帶的穢物已嚴重汙染本區空氣。現予以沒收銷燬。”
幾個身穿白色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的治安隊員走了進來。
他們手裡拿著高壓消毒噴霧器和那種特製的、用來夾垃圾的長鐵鉗。
洛江沒動。
他只是把陶罐往懷裡攏了攏。
“最後警告。”
領隊的治安員舉起一個像喇叭一樣的擴音器,聲音經過面罩過濾,顯得更加機械。
“交出穢物,你可以自行清洗。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洛江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沒有高光的眼睛,看向那個領隊。
“你說誰是穢物?”
聲音嘶啞,像兩塊磨砂的石頭在摩擦。
治安隊顯然沒料到這個“汙染物”還敢頂嘴。
領隊一揮手,兩個隊員立刻上前,手中的消毒噴霧滋滋作響,噴出刺鼻的白霧。
“隔離病毒。”
“淨化環境。”
洛江沒躲。
那股刺鼻的消毒液噴在他身上,燒得面板微微發痛,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死死護著懷裡的陶罐。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領隊冷哼一聲,手裡那根包著橡膠的警棍,猛地捅向洛江的腹部!
“砰!”
一聲悶響。
洛江甚至沒抬手擋。
警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肚子上,但他紋絲不動,就像那肚子是實心兒的鐵鑄的。
“嗯?”
領隊愣了一下,隨即大怒。
“上!把他按住!把那髒東西搶過來!”
幾個治安隊員一擁而上。
鐵鉗、警棍、還有帶電的捕網,瞬間把洛江淹沒了。
洛江依舊沒怎麼動。
他只是微微側身,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攻擊,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又像是打在了一塊燒紅的鐵上,被卸力,被彈開。
混亂中,一隻戴著厚手套的手,終於抓住了那個陶罐的罐口。
“給老子撒手!”
治安隊員猛地往外一拽!
洛江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瞬間紅了。
不是充血的紅,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炸裂出來的、妖異的紅。
“還給我。”
他低吼一聲。
那隻原本看似無力的手,猛地扣住了治安隊員的手腕。
五指收攏。
“咔嚓!”
令人牙酸的手骨碎裂聲響起。
治安隊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那隻手像爛泥一樣耷拉下來。
“你敢襲警?!”領隊大驚失色,從腰間拔出了配槍。
“這是淨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洛江的頭。
“我數三聲。放手,或者死。”
洛江沒看槍口。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被搶過去的陶罐。
罐子裡的骨灰,在劇烈地動盪。
彷彿那個瘸腿的老頭,在裡面劇烈地咳嗽著,抗議著被人這麼粗暴地對待。
“一!”
“二!”
槍聲響了。
“砰!”
不是領隊開的槍。
是防空洞外,另一把槍。
子彈打偏了,擊碎了洞頂的一塊石頭。
趁這瞬間的混亂,洛江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貼近了那個拿著陶罐的隊員。
沒有拳腳,沒有招式。
他只是伸出手,像奪回自己的肋骨一樣,輕柔卻又不可抗拒地,把陶罐重新攬回懷裡。
“老煙槍……”
洛江把臉貼在冰涼的陶罐上,聲音顫抖。
“別怕。我在呢。”
領隊從震驚中回過神,正要下令集火。
突然,那個被洛江捏碎了手腕的隊員,發出了更加淒厲的慘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在消失!”
眾人驚恐地看去。
只見那個隊員被捏碎的手腕處,面板、肌肉、甚至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正在徹底消失!
“穢氣反噬!”領隊嚇得連退三步,“快撤!這東西會傳染!”
治安隊員們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防空洞。
空蕩蕩的洞xue裡,只剩下洛江,和那個還在微微顫動的陶罐。
洛江輕輕拍著陶罐,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沒事了。”
“我把他們趕跑了。”
洞外,遠處的城區。
那座最高的、像紀念碑一樣的建築頂層。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老人,正站在巨大的監控螢幕前。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抱著陶罐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原來如此。”
“這就是‘無序’的源頭。”
“一個靠著‘守護’這種低階情感,來維持形態的怪物。”
老人輕輕敲了敲桌面。
“下令。一級警戒。”
“不惜一切代價,把那個陶罐,給我帶回來。”
“那不是穢物。”
“那是……長生不老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