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新世界政府旗艦上,那個纏滿繃帶的01,正透過機械目鏡死死盯著礁石上的那個黑點。他半機械的胸腔裡,齒輪瘋狂咬合,發出飢餓的轟鳴。
“發射。”
“把那顆心臟,轟成渣。”
旗艦主炮開始充能,刺眼的白光像一顆墜落的太陽,將老煙槍佝僂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
老煙槍沒躲。
他甚至沒看那門要命的炮。
他只是把那件破襖子裹得更緊了些,雙手死死地攏著,像護著一窩剛出殼的雛鳥。
“洛爺啊……”
老煙槍嘴裡唸叨著,缺牙的牙齦滲著血。
“俺這輩子,沒護住閨女,沒護住老婆。”
“這回,俺得護住你。”
“轟——!!!”
一道熾白的光柱,撕裂了空氣,直奔礁石而來!
老煙槍猛地一躍而起。
不是逃跑。
而是張開那件破舊的、沾滿汙漬的襖子,像一隻老母雞護崽一樣,用自己乾癟的胸膛,結結實實地擋在了那顆跳動的心臟前面。
“砰!”
能量洪流擊中了老煙槍。
沒有慘叫。
因為他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
他的身體像一張燒著的舊紙,在強光中迅速碎裂。
但他那雙枯瘦的手,至死都沒有鬆開那件襖子。
光芒散去。
礁石上,只剩下一個焦黑的輪廓。
和一件雖然焦黑、卻依然完整的破襖子。
【叮!檢測到極高濃度的‘守護’情感波動。】
【檢測到靈魂碎片核心受到強烈共振。】
【強制重組程序……啟動。】
那顆被老煙槍護在襖子裡的心臟,此刻正瘋狂地搏動。
它不再是幽藍色的微光,而是燃起了金色滾燙的火焰。
那是老煙槍用生命給它穿上的最後一層鎧甲。
“呃啊啊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從那焦黑的輪廓處炸響。
不是老煙槍的聲音。
也不是洛江以前那種清冷的少年音。
而是一種混合了金屬摩擦、靈魂撕裂、以及無盡怒火的咆哮!
“轟隆!”
焦黑的殘骸炸裂開來。
一個身影,從那件破襖子裡,緩緩站了起來。
洛江。
但他又不是以前的洛江。
他的面板不再是蒼白的,而是佈滿了金色的裂紋,像燒紅的瓷器。
他的左眼纏著的布條早已燒光,露出一隻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瞳孔。
而那隻原本死寂的右眼,此刻卻空洞著,流著血淚。
【狀態:靈魂重鑄100%。】
【核心驅動:老煙槍。】
【警告:能量過載,即將崩解。】
洛江低頭。
他看到了那具焦黑的、保持著擁抱姿勢的殘骸。
“老……煙……槍。”
洛江開口了。
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從地獄的裂縫裡擠出來的。
旗艦上,01發出了刺耳的電子尖嘯:“不可能!一個破碎的靈魂怎麼能重組?!”
洛江緩緩抬頭。
那雙眼睛,死死鎖定了遠處的旗艦。
沒有憤怒的咆哮。
沒有歇斯底里的殺意。
只有一種死寂的、絕對零度的冰冷。
他動了。
沒有御空飛行,沒有花哨的技能。
只是簡單地一步踏出。
“咔嚓!”
腳下的空間,像碎玻璃一樣崩裂。
下一秒,他出現在了旗艦的主炮口前。
01驚恐地操控機械臂,想要把炮口調轉。
但洛江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輕輕點在那粗大的炮管上。
“歸零。”
洛江吐出兩個字。
不是技能。
是命令。
“嗡——”
沒有爆炸。
那門造價連城的巨炮,連同上面的螺絲、能量導管、合金外殼,在一瞬間退化成了最原始的鐵砂,嘩啦啦地流了一地。
“什……甚麼怪物?!”01尖叫著,轉身就要逃回船艙。
洛江的身影,如影隨形。
他走進船艙,裡面是一隊隊全副武裝的機械士兵。
但洛江沒有攻擊。
他只是走過。
凡是他經過的地方,機械士兵身上的裝甲像剝落的牆皮一樣掉落,露出裡面鏽跡斑斑、早已停止運轉的齒輪。
那是時間被強行撥快了十萬倍。
01躲進主控室,瘋狂地敲擊鍵盤:“啟動自毀程序!同歸於盡!”
洛江推開主控室的門。
01轉過身,那張半人半機械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別過來!你這個怪物!”
洛江走到他面前。
他沒殺01。
他只是伸手,抓住了01那顆還在跳動的機械心臟。
然後,狠狠地——捏碎。
“咔嚓。”
01的身體抽搐了一下,隨後像斷線的木偶,癱軟在地。
戰鬥結束了。
旗艦失去了控制,開始傾斜,緩緩沉入海底。
洛江站在即將沉沒的甲板上。
他沒有看那即將被海水吞沒的城市廢墟。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還殘留著老煙槍最後的溫度。
他緩緩蹲下,在那堆焦黑的廢墟里,撿起了那件破襖子。
襖子已經碎了,只有幾塊殘片還連著。
洛江把殘片捧在手裡,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他轉過身。
那個叫零的少女,不知何時站在了岸邊。
她看著洛江,看著他手裡那件破襖子,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洛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件破襖子,死死地按在心口。
那個位置,原本是空的。
現在,被一個瘸腿的老頭,用命填滿了。
開往“海上淨土”的渡輪,是一艘鏽跡斑斑的舊時代貨輪,名字叫“引路人”。
甲板上擠滿了衣衫襤褸的倖存者,他們望著逐漸遠去的垃圾島,眼神空洞。只有洛江,站在船頭最冷清的地方。
他手裡捧著一個小陶罐。
那是老煙槍。
還有那件破襖子,被他疊得整整齊齊,蓋在陶罐上。
海風很大,吹得洛江那件新換的粗布衣獵獵作響。他面板上的金色裂紋已經消退,變做了他之前的面板。
【叮!系統面板重啟完成。】
【宿主:洛江】
【等級:】
【積分債務:0】
【備註:該債務由“守護者·老煙槍”以生命為單位全額抵扣。】
洛江看著那行備註,沒有哭。
他的左眼是清澈的藍,右眼是深邃的黑。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個陶罐。
“老煙槍。”
洛江低聲說道,聲音在海風中有些飄忽,“債還完了。你這老賴皮,總算沒坑我。”
……
船行至深海,天色暗了下來。
甲板上突然騷動起來。幾個穿著體面的中年人聚在一起,對著海面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這趟船,每到半夜,都會看到一個穿破襖子的老頭,在船尾撒豆餅。”一個胖子壓低聲音,一臉驚悚,“那是‘守靈人’。誰要是接了他的餅,就能平安到岸;誰要是拒絕,就得跳海餵魚。”
“切,迷信。”旁邊一個瘦高個不屑地冷笑,“這世上哪有鬼?都是人嚇人。”
洛江沒說話。
他抱著陶罐,轉身走向船尾。
船尾,一盞昏黃的探照燈投在海面上,映出一片破碎的銀光。
洛江把陶罐放在甲板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那是他用身上僅剩的一點錢,在垃圾島買的——半斤豆餅。
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但他不在乎。
洛江拿起一塊豆餅,掰開,放在陶罐前。
“老煙槍,吃吧。”
“這次不用分俺了,你自己吃。”
周圍的倖存者投來異樣的眼光,有人竊笑,有人嫌惡地避開。
那個瘦高個更是誇張地捂住鼻子:“哎呀,哪來的瘋子,在船上搞封建迷信?臭死了!”
他走過來,一腳踢翻了陶罐。
“滾開!別擋著道!”
“哐當!”
陶罐滾落在地,蓋在上面的破襖子散落開來。
洛江沒動。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那雙眼睛,沒有殺氣,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撿起來。”洛江說。
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海浪的轟鳴。
“你說甚麼?”瘦高個被那眼神嚇得一哆嗦,隨即惱羞成怒,“你個瘋子敢命令我?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他揚起手,就要去推洛江。
洛江沒躲。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瘦高個揮下來的手腕。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瘦高個還沒來得及慘叫,就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
洛江抓著他的手腕,像丟垃圾一樣,把他扔向了船尾的欄杆。
“想跳海?”洛江看著他,眼神空洞,“我幫你。”
“不!不!救命啊!”瘦高個半個身子懸在欄杆外,嚇得屎尿齊流。
“洛爺!洛爺手下留情啊!”
那個胖子和其他倖存者嚇得跪了一地,拼命磕頭。
洛江沒殺他。
他只是把陶罐撿起來,用那件破襖子輕輕擦去灰塵。
“他叫老煙槍。”
洛江一邊擦,一邊平靜地說道。
“這輩子,沒做過甚麼大事。就是愛佔點小便宜,愛哭,愛嘮叨。”
“但他沒坑過我。”
洛江抬起頭,掃視了一圈瑟瑟發抖的人群。
“以後誰再踢翻他,我就把誰填進海里,給老煙槍當墊背的。”
全場死寂。
瘦高個連滾帶爬地縮到角落,再也不敢吭聲。
洛江重新坐下,把豆餅掰碎,放在陶罐前。
“吃吧。”
“到了岸,我就不用再帶著你了。”
“你也歇歇。”
海風嗚咽,像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渡輪繼續航行,駛向那片傳說中的、連死亡都無法觸及的淨土。
而在船尾的陰影裡,那個破陶罐靜靜地立著。
彷彿那個瘸腿的老頭,正坐在裡面,翹著二郎腿,看著他的洛爺,終於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