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大裂隙崩塌後的第七天。
荒原的風裡，不再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取而代之的，是舊時代塵土特有的、乾裂的腥氣。
洛江醒了。
他躺在老舊的板車裡，身上蓋著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襖。左手臂打著厚厚的石膏，胸口纏著的布條滲著暗黃色的藥水漬。
他睜開眼，視線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到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叮！系統自檢中……】
【靈魂完整性：10%。】
【等級：。】
【積分債務：-點。】
“洛……洛爺？”老煙槍瘸著腿湊過來，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醒啦？俺剛撿了半壺淨水，你潤潤嗓子。”
洛江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頭。脖頸轉動時，骨骼發出乾澀的“咔噠”聲。他看著老煙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面全是紅血絲，還有藏不住的疲憊。
老煙槍連忙擺手，把那半壺水遞過去。
洛江沒接水。他抬起那隻沒打石膏的右手，顫巍巍地按在自己的眼皮上。
記憶像碎掉的鏡子，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他只記得菌主那張由無數人臉拼湊的巨臉，記得自己好像把甚麼東西捏碎了，記得……零最後那個淡淡的微笑。
“老煙槍。”
“哎！洛爺您吩咐！”
“我們在哪？”
“在往東走。”老煙槍指了指前方，“大裂隙塌了，原來的路通了。聽說東邊有個叫‘純淨之地’的地方，裡面的人日子過得挺紅火，說不定咱去那兒乾點活，能還上點債。”
洛江放下手，目光看向東方。
那裡，天際線上確實有一抹不一樣的顏色。不是荒原的鉛灰，而是一種……整齊的、冷峻的銀白色。
【叮！偵測到大型人類勢力波動。】
【目標：純淨之地（科技等級：舊時代巔峰）。】
【威脅評估：未知。】
“走。”洛江掙扎著想坐起來。
“哎喲洛爺！您別動！”老煙槍連忙按住他，“咱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俺這板車雖然破，但勝在穩當。你傷這麼重，再顛散了架咋整？”
洛江沒再掙扎。他確實沒力氣。現在的身體，連那個曾經被他隨手拍飛的拾荒者頭目，估計都能要他的命。
老煙槍嘿嘿一笑，轉身去收拾那堆破爛。他從板車底下掏摸了半天，摸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罐子，裡面裝著幾顆乾癟的豆子。
“洛爺，咱今兒的伙食，嘿嘿。”老煙槍有些不好意思，把那幾顆豆子丟進破鍋裡煮。
洛江看著那點可憐的食物，又看了看老煙槍那張乾癟的臉。他知道，這老頭肯定又沒給自己留口糧。
“老煙槍。”
“咋了？”
“把你的菸袋鍋子給我看看。”
“啊？那玩意兒有啥好看的？”老煙槍雖然疑惑，還是從懷裡摸出那個早已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菸袋鍋。
洛江接過，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木質煙桿。他的手指很涼，動作也很慢，但那種對機械結構的本能直覺還在。
【機械精通 Lv.1啟用。】
他的手指在菸袋鍋的各個連線處按壓、旋轉。幾分鐘後，他把手一鬆，菸袋鍋掉在板車上，並沒有摔壞，但那個小小的銅鍋蓋卻彈開了。
“哎！俺這寶貝！”老煙槍心疼地去撿。
“裡面有東西。”洛江淡淡道。
老煙槍一愣，湊過去一看。果然，在那空心的煙桿裡，藏著一張摺疊得極其細小的、發黃的紙片。
他顫抖著展開。
那是一張舊時代的地圖，上面潦草地畫著一個紅圈，旁邊寫著幾個模糊的字：“純淨之地·舊港”。
“這……這是俺年輕時跑運輸，從一個死人身上摸來的……”老煙槍愣住了，“俺都忘了這茬了！原來純淨之地就是舊港啊！”
洛江閉上眼，不再說話。
老煙槍卻激動起來，捧著地圖的手都在抖：“洛爺！這下有救了！舊港我知道！那地方以前是個大港口，要是沒被炸燬，裡面肯定有藥！有吃的！甚至……甚至有能修你胳膊的機器！”
洛江沒睜眼，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接下來的三天，老煙槍像打了雞血一樣，拼了命地拖著板車往東趕。
洛江大部分時間在昏睡，偶爾醒來，就看著老煙槍那佝僂的背影，在荒原上一步一步地挪。
第四天黃昏，他們終於到了。
所謂的“純淨之地”，其實是一座巨大的、由舊時代集裝箱堆疊而成的要塞城市。高聳的合金牆壁上，佈滿了探照燈和自動炮塔。城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倖存者們正在接受嚴苛的檢查。
“下一位！身份證明！物資清單！”守衛冷硬地喊道。
老煙槍嚥了口唾沫，推著板車走上前。
“官爺，俺們是來投奔的。俺這有舊時代的地圖，俺這還有個……還有個能幹活的小夥子！”老煙槍賠著笑臉，把那張發黃的地圖遞上去。
守衛瞥了一眼地圖，眼神一凜，隨即冷笑：“舊港？這地方一百年前就沒了。偽造證件，滾蛋！”
“不是偽造啊官爺！”老煙槍急了，“是真地圖！俺這小夥子還能打仗，他以前可厲害了！”
守衛不耐煩地揮手：“滾！這裡不收廢人！這小子半死不活，連槍都扛不動，能幹嘛？”
老煙槍還想爭辯，守衛已經端起了槍。
就在這時，板車上的洛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那個守衛，那雙剛剛恢復些許神采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老煙槍。”洛江開口，聲音依舊嘶啞。
“哎？”
“把那袋豆子，給守衛官爺。”
老煙槍一愣，但還是照做了，把那袋乾癟的豆子遞了過去。
守衛接過，冷笑更甚：“這點東西，打發叫花子？”
“不是打發。”洛江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是買路錢。”
守衛一愣，隨即大怒：“你他媽找死！”
他剛要舉槍，洛江動了。
他只是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極其緩慢、卻又極其精準地，抬了起來。
手指虛虛一點。
守衛突然發現，自己手中的槍，槍帶竟然毫無徵兆地斷了！
緊接著，他腰間的對講機滑落，褲腰帶鬆垮，連褲子都差點掉下來！
守衛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他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只覺得這個半死不活的少年，眼神像深淵一樣可怕。
【叮！宿主處於虛弱狀態，強行使用‘機械共鳴’。】
【代價：靈魂完整性 -0.1%。】
洛江的臉色更蒼白了。
“讓開。”洛江淡淡道，“我們要進城。”
守衛連滾帶爬地退到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老煙槍推著板車，戰戰兢兢地穿過城門。進城後，老煙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守衛，又看了看洛江，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洛江重新閉上眼。
純淨之地的街道，乾淨得令人髮指。
沒有荒原上隨處可見的鏽跡，沒有碎骨，沒有血汙。地面鋪著整齊的白色瓷磚，牆壁是冰冷的不鏽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消毒水一樣的味道。
老煙槍推著板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車輪碾在光潔的瓷磚上，發出“吱呀”一聲響，都能把他嚇一哆嗦。
“洛爺……”老煙槍壓低聲音，瘸腿在抖，“這地方太乾淨了，乾淨得邪門。俺感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板車上的洛江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的靈魂完整性停留在9.9%，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叮！檢測到高純度精神干擾場。】
【宿主靈魂穩定性下降：9.9% -> 9.7%】
【警告：此環境不利於靈魂修復。】
“乾淨……不是好事。”洛江在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他太熟悉這種“乾淨”了。化工廠的實驗室裡，也是這麼幹淨。那是為了把人當成零件，剔去所有無用的情感和血肉。
老煙槍找了個背風的牆角，把洛江安置下來。他不敢去住店，這地方的旅館看著像停屍房。他只能在街角縮著，用那件破襖子給洛江擋風。
天黑了。
純淨之地的夜晚沒有星光，只有慘白的路燈。老煙槍餓得前胸貼後背，他摸了摸懷裡，只剩下最後半塊幹得能硌掉牙的豆餅。
他剛想把豆餅給洛江，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一聲。
“老煙槍。”洛江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像兩口深井。
“哎！洛爺！”老煙槍連忙把手縮回去，“俺不餓！真不餓！這豆餅給你，你傷重，得補補！”
洛江沒看豆餅。他看著街道盡頭，那裡有一家掛著“黑市兌換”招牌的小店。
“去換點吃的。”洛江聲音嘶啞。
“拿啥換啊？”老煙槍苦著臉，“咱就剩這板車了，還是破的。”
洛江沒說話，只是抬起那隻沒打石膏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不行！”老煙槍急了，“俺不能挖你眼珠子去換吃的啊！那不成畜生了！”
“不是眼睛。”洛江淡淡道，“是記憶。”
他看著老煙槍，眼神裡有一種死灰般的決絕：“你去黑市，問問有沒有收‘舊時代記憶碎片’的。把我關於零的記憶，賣了。”
“那咋行！”老煙槍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賣了記憶，你就真成石頭了！俺寧可去偷去搶，也不賣你命！”
洛江閉上了眼，不再說話。
老煙槍看著他瘦削的臉，心像被鈍刀子割。他咬了咬牙，把洛江安頓好，獨自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家黑市。
半小時後，老煙槍回來了。他沒偷沒搶，也沒賣洛江的記憶。他手裡捧著一個小瓶子，臉上掛著希望和恐懼的潮紅。
“洛爺……”老煙槍顫抖著遞過瓶子，“俺換了這玩意兒。說是‘記憶血清’，能修復腦子裡的傷。俺把……俺把俺閨女留下的那對銀耳環賣了。”
洛江睜開眼，看著那個小瓶子。
瓶子裡裝著淡藍色的液體，在慘白的路燈下，像一滴濃縮的海水。
【叮！檢測到高純度精神活性劑。】
【物品：記憶血清。】
【功效：強行修復受損神經，但有30%機率導致人格紊亂。】
【警告：宿主靈魂過於脆弱，注射風險極高。】
“別用。”洛江淡淡道，“假貨。那是色素兌水。”
“可那老闆說……”老煙槍急了，“他說這真是舊時代醫院流出來的！洛爺，咱試試吧，你這腦子都快碎成渣了！”
洛江看著老煙槍那雙渾濁的眼睛。那裡面有愧疚，有祈求，還有一種為了他這個“恩人”甚麼都肯賣的瘋狂。
洛江沉默了許久。
“拿來吧。”
老煙槍手忙腳亂地開啟瓶蓋，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洛江沒有猶豫，仰頭將那瓶淡藍色的液體灌了下去。
液體入喉，冰涼刺骨。
下一秒，洛江的身體猛地繃直了！
“呃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不是□□疼痛的叫聲，而是靈魂被撕裂的哀嚎。
【警告！精神活性劑發作！】
【宿主靈魂完整性暴跌：9.7% -> 5%】
【檢測到未知資料強行注入！】
洛江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全都流出了淡藍色的血。
而在他的視網膜上，那個被推遲了太久的選擇框，終於彈了出來，並且變成了血紅色，瘋狂閃爍：
【檢測到完美體終極條件達成。】
【系統已修復，人格覆蓋程序準備就緒。】
【是否覆蓋當前破碎人格，成為真正的“完美體”？】
【 YES/NO 】
“選……選啊……”洛江在地上翻滾，指甲摳碎了瓷磚，鮮血淋漓，“別選……別選……”
他在掙扎。
一方面是那瓶假血清帶來的、撕裂靈魂的痛苦，讓他恨不得立刻格式化自己，結束這無盡的折磨。
另一方面，是零最後的囑託，是老煙槍賣了閨女耳環換來的這點希望。
“洛爺！洛爺你咋了！”老煙槍在旁邊哭喊著，想去碰他又不敢，“你別嚇俺啊！那血清是假的，咱不用了行不！”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那家黑市店的老闆帶著幾個身穿白衣的“淨化者”走了過來。
老闆指著老煙槍，冷笑道：“就是他。那瓶‘記憶血清’其實是‘格式化藥劑’。這老傢伙還挺孝順，親自給實驗體灌下去了。”
領頭的淨化者面無表情：“帶走。實驗體X-13的靈魂已經破碎，現在是絕佳的移植容器。把那個礙事的老頭處理掉。”
“是！”
幾個淨化者端著槍走過來。
老煙槍看著地上慘叫翻滾的洛江，又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他突然不哭了。
他轉過身，瘸著腿，張開那件破襖子，像老母雞護小雞一樣，死死護住洛江。
“滾！”老煙槍咆哮著，聲音嘶啞得像破鑼，“誰敢動俺洛爺，俺跟他拼命！”
淨化者冷笑一聲，舉起槍托就要砸下去。
就在這時——
地上的洛江，突然停止了慘叫。
他猛地睜開眼。
左眼，是純淨的、毫無雜質的藍色。那是零的顏色。
右眼，是死寂的、毫無生氣的灰色。那是系統的顏色。
【叮！宿主精神分裂狀態觸發。】
【左眼選擇：NO。】
【右眼選擇：YES。】
“啊啊啊啊——！”
洛江發出了比剛才更恐怖的雙聲道慘叫。那是兩個靈魂在同一個身體裡互相撕扯的聲音！
左眼流著淚，右眼流著血。
他掙扎著，用那隻沒打石膏的手，死死抓住了老煙槍的褲腳。
“老……煙……槍……”
“哎！俺在！俺在！”老煙槍哭著握住他的手。
“跑……”洛江的聲音斷斷續續，“快跑……”
“俺不跑！”老煙槍死死擋在前面，“俺這把老骨頭，今天豁出去了！”
淨化者的槍托砸了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洛江右眼的死灰色，突然暴漲！
一股恐怖的、毫無感情的機械力場，以洛江為中心炸開！
“砰！”
離得最近的兩個淨化者，連慘叫都沒發出，瞬間被壓成了一灘肉泥。
但緊接著，洛江左眼的藍色光芒也亮起。那不是攻擊，而是修復。
他抓住了老煙槍的手臂，一股溫和的、帶著暖意的力量流入老煙槍體內，瞬間治好了他腿上的舊傷。
“呃……”洛江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在用左眼救老煙槍，用右眼殺淨化者。
他在用自己破碎的靈魂，強行維持著這具身體不爆炸。
“洛爺！你的眼睛！”老煙槍驚恐地看著他。
洛江已經站了起來。他一半的身體散發著神性的藍光，一半的身體散發著死寂的灰霧。
他看著那些衝過來的淨化者，看著那個黑市老闆，看著這個乾淨的、虛偽的、像實驗室一樣的城市。
“你們……”
洛江開口了。聲音重疊著少年的清冷和系統的機械音。
“誰允許你們……動他？”
下一秒，分裂的洛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