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老煙槍死死抱住洛江的腰，臉貼在少年冰冷的後背上。風聲在耳邊尖嘯，但他能清晰地聽到，洛江胸腔裡傳來的、那如同生鏽齒輪強行轉動的“咔嚓”聲。
“洛爺……洛爺你醒醒啊！”老煙槍哭喊著，眼淚瞬間被風吹乾在臉上，“那是菌主！那是吃人的妖怪！咱不去了行不！”
洛江沒有回應。
他只是單手操控著浮空摩托，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那原本石化卻裸露在外的面板上，正崩開一道道細小的裂紋。裂紋裡，不再是死灰，也不是幽藍，而是一種極其渾濁、彷彿在掙扎的暗流。
【叮！系統強制運轉中……】
【警告：靈魂完整性 0.7% -> 0.6%】
【強制透支：生命力維持運轉。】
【狀態：無情感戰鬥單位】
摩托衝入了深淵的藍光中。
下方的倒金字塔廢墟，此刻已不再是孤島。它被一種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搏動著的菌毯完全包裹，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仍在不斷生長的肉囊。
菌主就在肉囊的中心。
他半透明的身體裡，流淌著無數人的面孔，有零，有01，有那些被吞噬的倖存者。他看著頭頂越來越近的光點，嘴角勾起一抹慈祥而恐怖的微笑。
“來吧，孩子。”
“讓母親，結束你的痛苦。”
“嗡——！”
浮空摩托在距離菌主百米處猛地停住，巨大的慣性讓老煙槍差點飛出去。
洛江跨在車上，死灰色的眼睛看著菌主。
沒有廢話。
沒有咆哮。
他像一道灰色的閃電，直接跳向了那團巨大的肉囊。他沒有用源石能量，也沒有用重力技能，只是最原始的【基礎格鬥術】。
【基礎格鬥術 】
他的手掌，按在了菌毯的表面。
“歸零。”
“滋——！”
令人牙酸的能量抽取聲響起。菌毯上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那不是物理傷害，而是生命力的掠奪。
“呃啊啊啊——！”
菌主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他身體裡那些遊動的人臉，瞬間變得痛苦扭曲，“你這頑劣的實驗體！你竟然敢吸食母親！”
“威脅清除。”洛江合成音冰冷。
他再次出手，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一拳，砸在菌毯的神經節點上。
“砰！”
菌毯炸開一個血洞。黑色的、散發著甜腥味的膿液四濺。
老煙槍看呆了。這不再是之前那種神乎其技的源石大戰，而是一場最血腥的肉搏。洛江就像一臺絞肉機，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帶起一片血肉碎屑。
但他也在崩潰。
【靈魂完整性：0.5% -> 0.4%】
洛江的動作開始變得僵硬。他的面板大面積崩裂，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纖維，甚至能看到骨骼上刻著的條形碼。
“哈哈哈！碎吧！碎吧！”菌主瘋狂地大笑，無數根菌絲像標槍一樣射向洛江，“把你那破碎的靈魂，還給虛無！”
菌絲刺穿了洛江的肩膀，刺穿了他的腹部。
洛江沒有躲避。他任由菌絲將自己釘在半空，那雙死寂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不是因為疼痛。
而是因為——記憶。
當菌絲刺入他身體的那一刻，菌主那龐大的、混亂的記憶洪流，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強行灌入了洛江破碎的意識海。
他“看”到了零小時候在實驗室裡的哭泣。
他“看”到了01對著鏡子整理領帶，謀劃著如何成為神。
他“看”到了老煙槍在廢墟里撿到一個生鏽的鐵皮青蛙，開心得像個孩子。
“呃……”洛江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那不是合成音。
那是屬於人類壓抑的呻吟。
【叮！檢測到外部資料強行注入！】
【靈魂防火牆崩潰！】
【強制啟動：深層記憶復甦協議。】
洛江眼中的死寂被打破了。
一點幽藍，像星星一樣，在那灰白的眼底亮起。
“洛……洛江？”老煙槍趴在浮空摩托上，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戰場上，洛江突然伸手，抓住了刺穿他胸膛的那根菌絲。
他沒有“歸零”，沒有抽取能量。
他只是用力地、狠狠地，將那根菌絲——連同菌主的一部分記憶——硬生生地扯了出來！
“啊啊啊啊——！”
菌主發出了比之前痛苦十倍的慘叫。因為洛江扯走的，不是血肉，而是他作為“母親”的那部分情感核心！
洛江踉蹌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團跳動著的、粉紅色的記憶光團。
無數的畫面在他眼前閃回：
零笑著說：“洛江，活下去。”
老煙槍說：“洛爺，咱有口吃的就得分著吃。”
安樂之在廢墟里遞給他半瓶水：“隊長，我不渴。”
“我……是誰？”洛江開口了。
聲音嘶啞，破碎，不再是沒有起伏的合成音。
他猛地抬頭，看向菌主。那雙眼睛裡，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混亂、痛苦，以及……憤怒。
【靈魂完整性：0.3% -> 1%！】
雖然只是回升了0.7%，但這1%，是真正的、屬於“人”的靈魂！
“你偷了我的記憶。”洛江一步步走向菌主，每一步都在菌毯上留下一個燃燒的腳印，“你吃了我的夥伴。”
“你還想讓我叫你母親？”
洛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也配？”
話音未落，洛江的身影消失了。
他的身體周圍，開始燃燒起一種從未見過的火焰——那是黑色的、彷彿能燒盡虛空的【怒火焚天】，卻又在火焰的核心，跳動著一點幽藍的人性之光。
“砰！”
一拳。
僅僅是簡單的一拳。
菌主那龐大的、由無數血肉組成的身軀，被這一拳打得向內凹陷，像一座被重錘擊中的沙丘。
“不！你的靈魂明明已經碎了！”菌主驚恐地尖叫，“你怎麼還能打出這種有‘感情’的攻擊！”
洛江沒有回答。
他只是機械地揮拳，一下，又一下。
每一拳，都帶著零的決絕，帶著老煙槍的憨厚，帶著那些死去的夥伴們的憤怒。
【靈魂完整性：1% -> 2% -> 3%】
隨著菌主被不斷打散，那些被吞噬的、純淨的靈魂碎片，正一點點回流到洛江破碎的身體裡。
老煙槍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
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洛江回來了。
雖然依舊殘破，依舊滿身傷痕，但那個眼神，那個為了護著他這個糟老頭子而變得兇狠的眼神，回來了。
“洛爺……”老煙槍擦了把鼻涕，從摩托上站了起來。
他撿起地上一塊鋒利的菌毯碎片，那是他唯一能用的武器。
“俺雖然是個廢柴，”老煙槍瘸著腿，一步步走向戰場，“但俺也會護著你啊！”
洛江似乎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在打出下一拳之前，他頭也沒回，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向後輕輕一揮。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把老煙槍推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別過來。”
洛江的聲音嘶啞，卻堅定。
“剩下的，我自己來。”
大裂隙的深處，不再是深淵，而是一片蠕動的血肉汪洋。
菌主的真身終於完全顯現。他不再是那個半人半菌的怪物，而是將整個大裂隙的廢墟——那些倒懸的摩天大樓、破碎的立交橋、甚至地底深處的岩層——全部融合在了一起。
那是一個高達千米的、由鋼筋、混凝土、菌絲和人類骸骨拼湊而成的“神之軀”。
而在那巨人的胸腔位置，一顆巨大的、半透明的心臟正在搏動，每一次跳動，都泵送出粘稠的、帶著甜腥味的孢子云。
“洛……洛爺……”老煙槍癱軟在浮空摩托上，牙齒瘋狂打顫，“那……那是座山啊……”
洛江沒有回答。
他赤裸著上身，胸口的傷口雖然癒合了大半，但面板下那一道道裂痕依然清晰可見，像即將破碎的瓷器。他的靈魂完整性停留在3%，這是一個岌岌可危的數字。
【叮！檢測到超高維生命體。】
【目標：菌主·神之軀】
【警告：宿主靈魂完整性低於5%，強行戰鬥將導致永久性靈魂湮滅。】
洛江動了。
他沒有飛向那個千米高的巨人，而是直接墜向地面——墜向那片由無數骸骨鋪成的菌毯。
【基礎格鬥術 】再次發動，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機械動作。
“砰！”
洛江一拳砸在菌毯上。
不是歸零，而是引爆。
一股純粹的物理震盪波以他為圓心炸開，將方圓百米內的菌絲全部震碎！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從菌毯中浮現，發出無聲的慘叫。
“頑劣的孩子……”天空中傳來菌主那混響著無數聲音的低語，“即使復甦了3%，你依然這麼暴躁。”
千米高的神之軀動了。
他抬起一隻完全由舊時代地鐵車廂和鋼筋混凝土鑄成的巨手，遮天蔽日般拍了下來。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別說洛江，整個大裂隙的斷層都會被拍平。
洛江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頭，那雙剛剛恢復了一絲人性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隻巨手。
“你吃了我的夥伴。”
“我也吃了你的敵人。”
“但那不是你該存在的理由。”
洛江右腳猛地踏碎地面，【泰坦護腿】的力量不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支撐。他迎著那隻巨掌，單手向上一託！
“轟隆——！”
地動山搖。
洛江腳下的斷層瞬間崩塌了數百米，但他那隻託舉的手臂，竟然硬生生擋住了這一掌！
【靈魂完整性：3% -> 2.8%】
代價是巨大的。洛江的面板崩裂，黑色的血絲從毛孔中滲出。
“沒用的……”菌主冷笑，“你越是使用力量，你的靈魂就越破碎。當你歸零的那一刻，就是我進化完成的時刻。”
巨掌猛地收攏，五根由鋼軌彎曲而成的手指，像捏死一隻蟲子一樣，將洛江攥在手心。
“洛爺！”老煙槍撕心裂肺地吼道。
手掌中，傳來了骨骼被擠壓的咯吱聲。
洛江被捏得幾乎變形，但他沒有慘叫。在那黑暗的、充滿腐蝕粘液的掌心，他反而笑了。
“你犯了個錯誤。”
洛江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瘋狂。
“你不該把我也吞進去。”
下一秒，菌主那隻巨大的手掌，突然像充氣過度的氣球一樣，猛地膨脹起來！
“呃啊啊啊——！”
菌主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慘叫。因為他感覺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最深處的、純粹的惡意。
洛江在他手心，並沒有掙扎求生。
他選擇了——內化。
【強制啟動：歸零協議】
洛江將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個黑洞。
不是吞噬能量，而是吞噬“存在感”。
菌主手掌裡的血肉、菌絲、甚至那些被吞噬者的記憶，都在這一刻失去了“定義”。它們不再是一部分，而是被強行抹去了概念。
“砰！”
巨掌炸裂開來。黑色的、粘稠的膿液像瀑布一樣從千米高空潑灑而下。
洛江從破口處衝出，渾身浴血，像一顆從九天墜落的隕石，直直地撞向菌主胸腔的那顆巨大心臟。
“阻止他！”菌主驚恐地咆哮。
無數條由菌絲和廢鐵擰成的觸手從四面八方纏繞過來。
洛江沒有躲避，也沒有使用歸零。
他只是在墜落中，抬起了那隻還能動的左手。
他看到了觸手末端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零，那是安樂之，那是林戰。
“對不起……”
洛江眼中滑落一滴滾燙的、屬於人類的眼淚。
下一秒，那隻左手，悍不畏死地抓住了其中一條觸手！
“給我——斷！”
“咔嚓！”
不是觸手斷，而是洛江的左手臂骨，因為承受不住反震力，瞬間粉碎性骨折！
但他沒有鬆手。他藉著這股借力，身體在空中詭異地一扭，像一枚釘子，狠狠地釘向了那顆巨大的心臟。
“噗嗤！”
洛江半個身子，直接撞進了那顆半透明的心臟裡。
溫熱的、帶著無數記憶碎片的血液，瞬間淹沒了洛江。
【警告！靈魂受到高強度衝擊！】
【完整性：2.8% -> 1.5% -> 0.9%】
“呃啊啊啊——！”
洛江在心臟內部發出了非人的嘶吼。無數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像尖刀一樣刺入他僅存的靈魂碎片。
他看到了零在實驗室裡對他微笑。
他看到了老煙槍在廢墟里把唯一的半塊餅乾遞給他。
他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夥伴，在血與火中對他大喊：“活下去！”
“我……在……活著啊！”
洛江在心臟內部咆哮著，雙手死死扒住內壁，任由那些記憶的尖刀凌遲他的靈魂。
“既然你吃了他們……”洛江的雙眼流著血淚，聲音卻越來越堅定，“那你就得把命，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叮！檢測到宿主強烈的生存執念！】
【靈魂防火牆強行重構！】
【正在提取記憶碎片中的‘人性’因子……】
洛江的身體，突然停止了破碎。
那些原本正在崩解的裂紋，開始逆向生長。
【靈魂完整性：0.9% -> 1.5% -> 3% -> 5%！】
“甚麼？！”菌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你怎麼可能在我的肚子裡重構靈魂？！”
洛江沒有回答。
他在心臟內部，緩緩地、艱難地，盤膝坐下。
這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畫面：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坐在一顆千米巨人的心臟裡，像一尊入定的佛。
他開始呼吸。
每一次吸氣，菌主心臟裡的力量就被抽走一分。
每一次呼氣，洛江破碎的靈魂就癒合一寸。
“你偷走了我的記憶。”洛江睜開眼，那雙眼睛裡，不再是星雲，不再是死寂，而是倒映著整個荒原、整個廢墟、整個世界的——真實的風景。
“現在，該還了。”
“歸——鄉——”
洛江輕輕吐出兩個字。
下一秒，菌主那千米高的神之軀，突然靜止了。
緊接著，從洛江坐著的那個傷口開始，一種奇異的灰白色，迅速蔓延至菌主的全身。
那不是石化。
那是——還原。
鋼筋變回了礦石，混凝土變回了泥沙，菌絲變回了孢子，而那些被吞噬的人類骸骨，則變回了……塵埃。
千米高的神之軀，在短短十秒內，崩塌、消散，化作了漫天飄灑的灰燼。
大裂隙的風，吹散了這些灰燼。
露出了藍天，露出了斷層，也露出了那個蜷縮在廢墟中的少年。
洛江躺在碎石堆裡，渾身是血，左手無力地垂著，但他活著。
【叮！宿主狀態更新。】
【靈魂完整性：10%（初步穩定）。】
【等級：。】
【積分債務：-點。】
老煙槍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抱著洛江，嚎啕大哭：“洛爺！洛爺你活過來了！俺還以為你又要變石頭了！”
洛江看著天空，眼神有些渙散，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虛弱、卻真實的弧度。
“老煙槍。”
“哎！俺在！”
“別哭了。”洛江聲音嘶啞，“咱們……還得活過接下來的日子……”
老煙槍哭得更兇了：“好，好！”
洛江笑了笑，在老煙槍的懷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不是沉睡，不是石化，也不是靈魂破碎。
只是累了，想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