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荒原的風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日復一日地切割著萬物。
老煙槍揹著一個破得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包，手裡拖著一副自制的爬犁。爬犁上墊著厚厚的、早已被血汙浸得發黑發硬的棉絮。洛江就蜷縮在上面，輕得像一具風乾的標本。
自從大裂隙歸來，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洛江沒有死，但也絕算不上活著。他胸口的幾塊源石殘渣被取出來了，那可怕的、像腫瘤一樣的搏動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死寂。
他的靈魂完整性跌到了1%。系統面板徹底黑屏，連那刺眼的紅色債務數字都不再閃爍。洛江變成了一具只會呼吸、只會眨眼的活屍。
老煙槍每天做兩件事：找水和說話。
“洛爺，今天咱喝的是露水，乾淨著呢。”老煙槍用一根蘆葦稈，小心翼翼地往洛江干裂的嘴唇裡滴水，“你之前護著俺，給俺擋子彈。現在俺護著你，給你擋風沙。咱倆，扯平了哈？”
洛江沒反應。只有睫毛在風裡微微顫動。
老煙槍也不在乎。他絮絮叨叨，像在跟一頭驢聊天。
“那個01，俺用焊槍捅了他，雖然沒捅死，但也算替你報仇了。”老煙槍嘿嘿笑兩聲，隨即又哭了，“可你醒不過來啊……俺看你這身子骨，一天比一天涼。”
這一天，老煙槍拖著爬犁，誤入了一片詭異的白色荒原。
這裡的地面不是沙子，而是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菌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腐敗味。放眼望去，無數巨大的、像蘑菇又像大腦的菌蓋，在風中輕輕搖曳。
【菌絲荒原】。舊時代的生化禁區。
老煙槍不知道這是禁區。他只知道天快黑了，得找個地方避風。他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巨大的、被掏空的菌蓋，像個天然的帳篷，便費力地把洛江拖了進去。
菌蓋內部很乾燥，甚至很溫暖。老煙槍生了堆小火，烤了幾個撿來的變異土豆。
就在他準備喂洛江吃東西時，菌蓋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風聲。
老煙槍猛地攥緊了焊槍。他瘸著腿挪到洞口，往外一看，嚇得差點把魂丟了。
幾隻從未見過的怪物，正圍在洞口。
它們長得像直立的螳螂，但全身覆蓋著慘白的骨質甲殼，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張長在肚子上的、不斷蠕動的口器。最恐怖的是，它們的尾巴——連線著無數根菌絲，直通地底。
“共生體……。”老煙槍認出了等級標識，牙齒打顫。
幾隻共生體並沒有立刻攻擊。它們似乎在嗅探空氣中的味道，那張肚子上的大嘴，正對著洛江的方向流口水。
“想動俺洛爺？”老煙槍擋在洛江身前，焊槍捏得咯吱響，“除非從俺屍體上踏過去！”
共生體動了。
一隻最快的猛地撲來，骨刃劃破空氣，直取老煙槍的咽喉！
“鐺！”
老煙槍用焊槍桿死死擋住，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虎口崩裂。他畢竟是老人了，體力不支，被骨刃逼得步步後退，一直退到了洛江身邊。
“去死吧畜生！”老煙槍發狠，一焊槍捅向共生體的肚子大嘴。
共生體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它並沒有退，反而張開大嘴，噴出了一股粉紅色的孢子煙霧。
老煙槍吸入一口，頓時頭暈目眩，眼前發黑。
“糟了……”他癱軟在地，看著那幾只共生體圍了上來，骨刃高高舉起，對準了蜷縮在棉絮裡的洛江。
這一刻，老煙槍絕望地閉上了眼。
他守了三個月，終究是守不住了。
“洛爺……俺對不住你啊……”老煙槍嚎啕大哭。
預想中的骨刃切割聲沒有傳來。
反而是一聲極其乾澀、彷彿生鏽齒輪強行轉動的摩擦聲。
“咔……嚓……”
老煙槍顫抖著睜開眼。
只見那幾只高高舉起的骨刃，硬生生停在半空，距離洛江的鼻尖只有一厘米！
洛江依舊閉著眼，像個死人。
但他身上，那早已枯竭的經脈裡，突然流過一絲微弱到極點的藍光。
那不是源石的能量。
那是【零的意志】。是那個少年，在靈魂破碎前，死死留在身體裡的最後一道保險絲。
“嗡——”
一股無形的波紋，以洛江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幾只共生體突然像是觸電了一樣，瘋狂地抽搐起來。它們尾巴連線的菌絲，此刻像被火燒一樣，瘋狂地往回縮！
共生體的骨刃“鐺啷”掉在地上。它們痛苦地捂著肚子上的大嘴，發出淒厲的嘶鳴，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菌蓋，消失在白色的荒原中。
危機解除了。
老煙槍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看著洛江，發現少年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緊閉的睫毛，似乎顫動得更厲害了。
“洛爺……你還在？”老煙槍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摸洛江的脈搏。
就在指尖觸碰到洛江手腕的瞬間——
“啪！”
洛江的手腕，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得驚人！
【叮！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異常波動。】
【強制啟用：最低限度維生模式。】
【靈魂完整性：0.9%……0.8%……】
洛江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面板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紋蔓延開來，像瓷器快要碎裂。
“洛爺！洛爺你怎麼了！”老煙槍嚇得去按他，卻發現洛江的身體正在迅速石化！
那不是真的石頭，而是一種灰白色的、毫無生機的硬化層，正從面板表層迅速覆蓋全身。
眨眼間，洛江變成了一具灰白色的石像。只有胸口處，那早已癒合的傷口位置，還殘留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
老煙槍抱著這具溫熱的石像，在荒原的冷風中，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知道，洛江還沒死。
但他也知道，那個會冷笑、會憤怒、會為了別人挺身而出的少年，可能真的已經碎在了那道大裂隙裡。
現在的他，只是一具靠著本能活著的、破碎的空殼。
……
夜深了。
菌絲荒原的中心，一座巨大的、像心臟一樣搏動著的菌巢中。
一個身穿潔白研究服、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坐在高高的菌毯王座上。
他不是01。
或者說，他不再是那個儒雅的01。
他的半邊身體，已經和這巨大的菌巢長在了一起。無數根菌絲像血管一樣，連線著他的脊椎，源源不斷地向他輸送著養分。
他就是新世界政府的真正主宰——【菌主】。
“感應到了……”菌主撫摸著虛空，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那個頑劣的實驗體，還沒死透呢。”
他伸出手，掌心上方浮現出一幅全息影像。影像裡，正是老煙槍抱著石像哭泣的畫面。
“變成石頭了麼？”菌主輕笑一聲，“也好。石頭不會反抗，石頭不會疼痛。”
他手指輕輕一勾。
“去吧，我的孩子們。”菌主對著虛空低語，“把那塊石頭，給我帶回來。”
“我要把那個叛逆的孩子，種進我的花園裡。”
“讓他，永遠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老煙槍背上的爬犁不見了，他只能用那件破爛的棉襖裹著洛江——現在應該叫“它”。那具灰白色的石像輕得嚇人，卻又冷得刺骨。
“快……快走……”老煙槍瘸著腿在菌絲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眼淚在風裡結冰，“那鬼東西的爪牙追上來了！”
身後，那片原本靜止的白色菌絲突然像波浪一樣翻湧起來。數以百計的共生體從菌蓋下鑽出，它們那骨質的甲殼在月光下泛著死光，肚子上的大嘴流著腐蝕性的涎水。
【菌絲網路偵測：高維能量反應】
【目標：石化個體】
【指令：回收。】
共生體們沒有嘶吼，它們像一支無聲的白色死神軍團，貼地滑行，速度快得驚人。
老煙槍老了，肺像個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骨刃在逼近，距離只有五十米了。
“洛爺……俺這次真護不住你了……”老煙槍哭著，把背上的石像往上顛了顛。
就在共生體距他還有十米，那肚子上的大嘴即將咬上他小腿的瞬間——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從老煙槍背上的石像上傳來。
老煙槍猛地回頭。
只見洛江那石化了的眉心處，崩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裂紋裡，沒有流出血，也沒有流出石粉。
而是流出了……光。
那是極其微弱、極其純淨的藍光，像是零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口氣。
【叮！檢測到宿主靈魂完整性跌破臨界值。】
【強制啟動：底層重置協議。】
【警告：此操作將格式化所有情感模組與短期記憶。】
【是否確認？】
石像當然不會回答。
但石像就像有生命一樣。
“嗡——”
一股無形的波紋以石像為中心炸開。
那些撲到近前的共生體，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它們肚子上的大嘴發出淒厲的無聲尖叫，那不是物理傷害，而是靈魂層面的震顫。
石像的裂紋蔓延開來。
不是碎裂，而是“生長”。
灰白色的石化表皮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泛著淡淡藍光的面板。洛江那原本死灰色的眼睛，此刻變成了兩個深邃的、不斷旋轉的星雲漩渦。
他站了起來。
老煙槍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下來的，只覺得背上一輕。
洛江站在菌絲上，赤裸著上身。他胸口那個曾經植入源石的恐怖傷口還在，但裡面不再是搏動的腫瘤，而是一個幽深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重置完成。】
【當前狀態：無情感戰鬥單位。】
【剩餘記憶碎片：1%。】
“洛……洛爺？”老煙槍顫抖著伸出手。
洛江沒有看他。
那雙星雲狀的瞳孔，死死鎖定了前方那片翻湧的菌絲海洋。那裡，數以萬計的共生體正像潮水一樣湧來。
“威脅。”
洛江吐出一個詞。聲音不再是少年的清冷，而是一種經過無數層機械過濾的、毫無起伏的合成音。
他動了。
沒有動用任何源石能量，也沒有爆發甚麼誇張的技能。
只是最簡單的、最原始的——格鬥。
【基礎格鬥術 .】
洛江的身影在白色菌海中化作一道殘影。
一隻撲上來的共生體，骨刃還沒揮下，洛江的手已經按在了它的肚子大嘴上。
“歸零。”
“噗嗤。”
沒有血肉橫飛。那隻共生體像是被按掉了開關，瞬間乾癟下去，所有的生機、血肉、能量，都被洛江掌心那個黑洞抽得一乾二淨。
一秒。一隻。
洛江在萬軍從中漫步。
他每走一步，就有數只共生體化為乾癟的皮囊。那場面極其詭異，沒有廝殺的慘烈，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高效的收割。
老煙槍看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那個會冷笑、會為了一口吃的跟人拼命、會為了保護他這個糟老頭子硬接子彈的洛江，不見了。
現在的洛江，是一臺精密的、為了殺戮而存在的機器。
“清除完畢。”
洛江停下腳步。前方，最後一隻共生體顫抖著化為飛灰。
他轉過身，那雙星雲狀的眼睛看向老煙槍。
老煙槍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在這雙眼睛裡，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那個少年。
只有一片虛無的、冰冷的星海。
“任務。”洛江開口，合成音毫無波瀾，“前往座標：大裂隙。執行‘遺忘的誓言’。”
“洛爺，咱……咱不去大裂隙行不？”老煙槍帶著哭腔，“那地方邪門，你以前差點死在那兒……”
洛江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虛空一握。
“嗡——”
遠處的荒原上，一輛早已報廢了幾十年的舊時代磁懸浮列車殘骸，突然像活了一樣，扭曲、摺疊、重組。
十秒鐘後，一輛造型猙獰、散發著藍光的單兵浮空摩托，懸浮在了洛江面前。
洛江跨了上去，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老煙槍。
浮空摩托咆哮著升空，化作一道藍光，直刺大裂隙的方向。
“洛爺！等等俺啊！”老煙槍哭喊著，連滾帶爬地衝向那輛浮空摩托——他根本不會騎，只是死死抱住了後座那根冰冷的支架。
摩托沒有減速，載著一老一少，在菌毯上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