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老煙槍癱坐在死亡峽谷的入口，手裡攥著那把生鏽的焊槍。
他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不是因為風沙，而是因為恐懼。
“畸變體……”老煙槍哆嗦著嘴唇，從懷裡掏出半塊發黴的壓縮餅乾。這是洛江以前省下來給他的。
他看著餅乾，突然發了瘋似的把它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碎。
“俺是個畜生！”老煙槍扇了自己一耳光，聲音在空曠的峽谷裡迴盪，“俺把你害了……俺把你害成了怪物！”
他哭喊著，想把地上的餅乾渣撿起來，可風一吹，甚麼都沒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
老煙槍猛地抬頭，只見北方天際線上，三架新世界政府的“剃刀”式偵察機正貼地飛行，機翼下的探照燈像死神的掃帚，在荒原上瘋狂清掃。
那是洛江消失的方向。
老煙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想躲，可腿像灌了鉛。他突然想起洛江以前說過的話：“老煙槍，遇到危險別瞎跑，有時候站著不動，才是最安全的。”
那時候他覺得這小子裝深沉，現在他明白了。
那是強者的底氣。
“洛爺……”老煙槍縮在岩石後，牙齒打顫，“你可千萬別回來啊……”
……
三百公里外，一片廢棄的工業區。
畸變的洛江站在一棟爛尾樓的樓頂。他身上的【獵戶座作戰服】早已破爛不堪，裸露的面板上，那幾塊強行植入的源石殘渣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灰光。
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幽藍、曾經憤怒、曾經為了夥伴燃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兩個死氣沉沉的深淵。
【叮！系統強制解凍中……1%】
【警告：宿主靈魂完整性5%，持續流失中。】
【當前狀態：畸變體。】
洛江沒有理會腦海中的噪音。他的聽覺捕捉到了三公里外的引擎聲。
那是敵人。
他動了。
沒有動用任何能力，畸變後的身體，像一道灰色的鬼影，在斷壁殘垣間跳躍。每一次落地，混凝土都會無聲地裂開蛛網般的細紋，那是【泰坦護腿】的物理破壞力，卻失去了曾經的靈動。
三架偵察機發現了目標。
“發現畸變體！能量反應極低，疑似廢鐵！”飛行員在頻道里狂笑，“兄弟們，打移動靶嘍！”
“噠噠噠噠——！”
機炮噴吐著火舌。
洛江沒有躲避那些子彈。他只是抬起手臂，那層死灰色的面板瞬間硬化，像岩石一樣彈開了所有的鉛芯彈。
“物理抗性提升300%。”洛江的喉嚨裡發出機械的摩擦音。
他高高躍起，那不是人類能做出的跳躍，更像是某種彈簧被壓縮到了極致後的釋放。
“砰！”
他像一顆炮彈，直接砸在了一架偵察機的駕駛艙頂蓋。
“啊——！”飛行員還沒來得及慘叫，座艙蓋就被一隻死灰色的手掌硬生生撕開。
洛江面無表情地伸手，抓住了飛行員的頭髮，像丟垃圾一樣把他從飛機裡甩了出去。
失去控制的偵察機搖搖晃晃地撞向了第二架飛機。
“轟！”
空中炸開一朵火球。
第三架飛機的飛行員嚇瘋了，瘋狂地拉昇高度，同時對著對講機咆哮：“請求支援！請求支援！發現‘處刑者’級別的畸變體！它能徒手撕飛機！”
洛江落在地上，抬頭看著天上那個驚慌失措的黑點。
他抬起手，不是要投擲甚麼武器，而是五指猛地收緊。
“嗡——！”
周圍的空氣瞬間扭曲。那是被強行扭曲的重力場！雖然沒有源石的能量光輝，但這種純粹靠□□強度擠壓空間的技巧，更加恐怖。
天上的飛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瞬間被壓成了一團廢鐵，連同裡面的飛行員，一起爆成了一團血霧。
洛江收回手，死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繼續向北走。
那裡，是新世界政府的邊境哨所——“鐵幕”。
……
老煙槍還是決定去北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去。也許是愧疚，也許是想親眼看著洛江徹底變成怪物，然後親手結束他的痛苦——就像當初洛江承諾要帶他解脫一樣。
他偷了一輛破摩托車，在荒原上顛簸了兩天。
當他遠遠看到那座被稱為“鐵幕”的要塞時，即使隔著幾公里，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從車上摔下來。
那座要塞，塌了。
不是被炸塌的，而是像被一隻巨神的手掌，硬生生從中間“抹”去了一半。
原本厚重的合金城牆，斷面光滑得像鏡子。地面上沒有屍體，只有一攤攤被壓扁了的、與水泥融為一體的肉泥。
老煙槍顫抖著推著摩托車靠近。
他在那堆廢墟里，看到了洛江。
那個曾經高傲的少年，此刻正跪在廢墟中央，手裡抓著半截斷掉的旗杆。他死灰色的眼睛盯著旗杆上的齒輪徽章，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像是在和某種失控的身體本能做鬥爭。
“洛……洛爺？”老煙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洛江猛地轉頭。
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空洞。但老煙槍卻覺得比被千刀萬剮還要恐怖。
洛江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老煙槍。
每一步，地面都在輕微震顫。
老煙槍想跑，腿卻動不了。他看著洛江走近，看著那張曾經熟悉的臉，此刻卻陌生得像來自地獄。
“俺……俺對不起你……”老煙槍哭著閉上眼，“你要殺要剮隨便吧。”
預想中的死亡沒有到來。
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老煙槍的衣領，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扔在了摩托車後座上。
“坐好。”洛江的聲音沙啞、冰冷，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去哪？”老煙槍顫聲問。
洛江沒有回答。他跨上摩托車，一腳踹響了發動機。
“嗡——！”
摩托車像瘋了一樣衝了出去，不是逃離，而是衝向了更深的荒原。
老煙槍死死抱住洛江的腰，他在風中大喊：“洛爺！你這是要去哪？！”
洛江依舊沉默。
但在他的視網膜上，那個凍結的系統面板，正閃爍著一行血紅色的字——
【偵測到宿主強烈的執念波動。】
【強制啟用隱藏任務：遺忘的誓言。】
【目標地點：舊時代首都遺址——“大裂隙”。】
【任務說明：那裡埋葬著你曾經發誓要守護的一切。】
洛江不知道甚麼是“大裂隙”。
但他知道，他的身體，他的本能，正在帶著他走向那個終點。
摩托車在荒原上咆哮，引擎聲像一頭瀕死野獸的哀嚎。老煙槍死死抱住洛江的腰，臉貼在少年冰冷如鐵的脊背上。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但他不敢鬆手，也不敢閉眼。
他看到洛江的後頸，那幾塊植入的源石殘渣，正隨著摩托車的顛簸，一下下地搏動著，像幾顆醜陋的、不甘的心臟。
【叮！接近目標區域：大裂隙。】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時空亂流。】
【宿主靈魂完整性：4.9%，持續流失中。】
洛江似乎感覺不到痛。他只是機械地擰著油門，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那裡，地平線斷裂了。
不是比喻。那真的是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大裂痕，深不見底，寬達數十公里。
裂痕的邊緣，舊時代的摩天大樓像折斷的牙籤一樣懸垂著，一半在懸崖上，一半在空中搖搖欲墜。
“那是……那是首都啊……”老煙槍顫抖著認出了這個地方。舊時代的繁華都城，如今變成了一道傷疤。
洛江沒有減速。摩托車咆哮著衝向裂痕邊緣。
“洛爺！那是死路！”老煙槍驚恐地喊道。
洛江沒理會。他在距離深淵只有十米的地方，猛地剎住了車。輪胎在地面上擦出兩道刺眼的黑印，硝煙瀰漫。
他跨下車，一步步走向懸崖邊。
深淵之下，沒有黑暗。那裡散發著一種詭異、幽藍色的磷光。光芒從地底升起，照亮了懸崖的切面——那不是岩石，而是一層又一層的，由無數建築、廢墟、甚至屍體堆積而成的“地層”。
【叮！檢測到強烈共鳴。】
【源石殘渣活性提升。】
【強制喚醒：遺忘的誓言協議。】
洛江站在懸崖邊，死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深淵中的藍光。他的喉嚨裡發出機械的摩擦音：“誓……言……”
“洛爺，咱回去吧！”老煙槍瘸著腿追過來，哭腔在風中破碎，“這地方邪門！俺感覺那光在吃人！”
洛江沒動。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深淵中的某一點。
老煙槍順著手指看去，只見在那深不見底的斷層中，竟然懸掛著一座倒金字塔形狀的建築物。那是舊時代某個瘋子的傑作，如今成了深淵中的孤島。
而在那座倒金字塔的頂端，站著一個身影。
那個人穿著潔白的實驗服，背對著他們，正俯瞰著深淵。
“01……”老煙槍牙齒打顫，“那是01！他還活著！”
洛江死灰色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程序鎖定的、必須執行的指令。
“清除……目標……”
他沒有跳下去，而是直接踏空而行。
【泰坦護腿】的特性被強行激發，每一步踏出，虛空都會凝結出一塊短暫的源石踏板。他的身體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射向那座倒金字塔。
“不！洛爺！”老煙槍在懸崖邊絕望地嘶吼。
……
倒金字塔頂端。
01緩緩轉過身。他看起來並不像傳說中那樣猙獰，反而像個儒雅的學者。他的臉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憐憫。
“實驗體X-13。”01的聲音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你終於還是來了。”
洛江落在他面前十米處。沒有廢話，他拔出了腰間的【血煞戰刃】。
刀身早已黯淡無光，甚至佈滿了裂痕。但在這一刻，刀鋒上燃起了深紫色的火焰——那是【怒火焚天】，哪怕失去了源石核心，哪怕身體已經畸變，這具身體依然記得這個技能。
“哦？肌肉記憶嗎？”01笑了笑，推了推眼鏡，“可惜，你現在的身體，承受不住這種負荷。”
洛江動了。
快！快得超越了人類視覺的捕捉極限。
【守護者戰靴】賦予的25%移速，加上【泰坦護腿】的恐怖力量，再加上畸變體對痛覺的遮蔽。
一刀橫斬！
01沒有躲。他只是輕輕抬手，一根纖細、像蠶絲一樣的光線在他指尖凝聚，精準地點在了刀刃的側面。
“鐺！”
沒有金鐵交鳴。洛江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像被巨錘擊中，狠狠地砸向了金字塔的斜面。
【警告！生命值跌破15%！】
【身體結構受損！】
洛江在傾斜的金字塔表面翻滾，碎石飛濺。
他掙扎著站起，死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01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沒用的，X-13。”01緩步走來，彷彿在散步，“你以為你是在為自己戰鬥？不。”
他指了指洛江胸口那幾塊搏動的源石殘渣。
“你的每一次攻擊，都在為我充能。你是我最完美的電池。”
洛江沒有停。他再次衝了上去，【血煞戰刃】化作一片死亡的光網。
01依舊從容。他甚至在光網中穿梭、漫步，偶爾伸出手指，輕輕撥動刀刃的軌跡。他的動作優雅得像在指揮一場交響樂。
“你知道嗎？”01一邊躲閃，一邊平靜地說道，“零最後把‘意志’留給了你。那個傻孩子，以為那樣能救你。”
“但他不知道，我設計的程序裡，最重要的不是力量，而是‘歸零’。”
01突然停下腳步，雙手猛地合十。
“嗡——！”
一股恐怖的聲波從01體內爆發。那不是物理攻擊，而是直接針對源石殘渣的頻率共振！
洛江體內的幾塊源石殘渣，瞬間發出了刺眼的藍光，像是要從他的肉裡炸出來！
“呃啊啊啊——！”
洛江發出非人的慘叫。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胸口，面板被撐得幾乎透明，藍色的光芒透體而出。
【警告！靈魂完整性跌破3%！】
【系統徹底離線。】
“結束了。”01走到洛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謝謝你，幫我收集了這麼多源石碎片。現在，把它們還給我吧。”
01伸出手，像是要摘取果實一樣，抓向洛江的胸口。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洛江面板的瞬間——
一隻枯槁、顫抖、卻死死攥著一把生鏽焊槍的手，從懸崖上方探了出來！
“俺……俺操你大爺的01！！！”
老煙槍不知何時爬下了懸崖，此刻正掛在金字塔的邊緣。他用盡平生力氣，將那把生鏽的焊槍，狠狠地捅向01的腳踝！
01眉頭微皺。他有些厭惡地抬腳，似乎想把這個螻蟻踢飛。
但就是這微皺眉頭的瞬間，就是這抬腳的微小延遲——
跪在地上的洛江，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屬於人類的藍光。
“系統……強制指令……”
“覆蓋……”
洛江猛地抬頭！
那不是01的眼睛，也不是機械眼。
那是洛江原本的眼睛。
“禁止……觸碰。”
洛江的右手，那早已被源石侵蝕、變得醜陋不堪的右手，突然爆發出了一道從未有過純淨到極致的白光。
那不是源石的能量。
那是零留給他的最後一道保險——【零的救贖】。
“甚麼？！”01第一次變了臉色。
白光像潮水般吞沒了01。沒有爆炸，沒有慘叫。01的身體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從腳踝開始，一寸寸地消失。
洛江跪在原地，胸口那幾塊源石殘渣，因為失去了宿主，紛紛脫落，掉在金字塔的表面，化作了普通的石頭。
老煙槍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抱住洛江軟倒的身體。
“洛爺！洛爺你醒醒！”
洛江的眼睛半睜著。那裡面死灰色褪去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他看著老煙槍，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但他胸口的面板下，在那幾塊源石消失的地方，老煙槍看到了一行舊時代的條形碼刺青。
那不是實驗體的編號。
那是一行小字：
“為了那些回不去的家。”
洛江的瞳孔徹底渙散了。
這一次，系統沒有提示音。
荒原的風，吹過大裂隙，吹過倒金字塔，吹過老煙槍那張涕淚橫流的臉。
在這個沒有神的世界裡，一個怪物終於死去了。
而一個老人，抱著他冰冷的屍體，在深淵之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