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純淨之地的街道，此刻不再幹淨。
那是一種詭異的、分裂的毀滅。
洛江站在中央，左眼流著淡藍色的淚，右眼淌著死灰色的血。
他的左手動了。那隻打著石膏的手臂，此刻繃帶崩裂，露出下面完好無損、卻泛著幽藍微光的面板。
他輕輕一揮，一股溫和的、修復性的波動擴散開來，將老煙槍身前那個巨大的彈坑瞬間填平，甚至撫平了老頭褲腿上的褶皺。
【左眼：NO。保留人性。修復中……】
他的右手也動了。那隻沒受傷的手，五指猛地張開。沒有聲音，沒有光影特效，街道盡頭那棟三層高的不鏽鋼建築，連同裡面的淨化者和黑市老闆，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憑空抹去。沒有爆炸，沒有殘骸，只有一片虛無的空白。
【右眼：YES。成為完美體。湮滅中……】
“洛……洛爺……”老煙槍癱坐在地，看著這神蹟般又噩夢般的景象，牙齒瘋狂打顫，“你……你兩隻眼咋還打起來了？”
洛江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像是有兩個靈魂在爭奪這具軀殼的唯一控制權。
左眼看到的，是零在實驗室裡對他微笑，是老煙槍把唯一的幹餅掰開遞給他，是那些死去的夥伴在廢墟中向他揮手。
右眼看到的，是冰冷的資料流，是完美的能量迴圈，是成為神、一念之間重塑這個破敗世界的宏大藍圖。
“呃啊啊啊——！”
洛江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雙手猛地抱住自己的頭。
左眼藍光暴漲，試圖修復他破碎的理智。
右眼灰霧瀰漫，試圖格式化這無用的情感垃圾。
在這股力量的對沖下，周圍的地面開始崩裂。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碎裂，而是像老舊電視訊號不好一樣，影象在不斷地閃爍、扭曲、消失。
【警告！宿主維度穩定性跌破臨界值！】
【建議：立即停止左右互搏，否則將引發區域性時空坍縮！】
“俺……俺幫你！”老煙槍看不下去了。
他瘸著腿，衝進那片能量亂流中。他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只能像以前一樣，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洛江那隻打著石膏的左臂。
“洛爺！醒醒！俺給你找了豆餅！還是熱的！”老煙槍哭喊著，用力搖晃洛江。
洛江的左眼，那抹幽藍微微閃爍了一下。
就在這瞬間的恍惚——
“砰！”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洛江右眼那死灰色的瞳孔，突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右眼系統程序受阻。】
【情感防火牆啟用。】
洛江右眼的攻擊性瞬間停滯。他猛地低下頭，那雙分裂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拽著他褲腿的老煙槍。
左眼流著淚，充滿了感激和痛苦。
右眼流著血，充滿了困惑和殺意。
“老……煙……槍……”
洛江的聲音再次變成了雙重奏。一半是少年的清冷，一半是系統的合成音。
“帶我……”少年音在顫抖，“離開這裡……”
“抹殺……”合成音在咆哮，“變數干擾！”
洛江抬起右手，那隻代表毀滅的手，顫抖著對準了老煙槍的眉心。
老煙槍沒有躲。他看著洛江那雙眼睛，突然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洛爺，你以前說過。”老煙槍鬆開手，從懷裡摸出半塊發黴的豆餅，“只要俺跟著你，就有吃的。”
“這塊餅，俺留了三天了。你嚐嚐。”
老煙槍把那塊又乾又硬的豆餅，顫巍巍地遞到洛江嘴邊。
就在豆餅觸碰到洛江嘴唇的瞬間——
“咔嚓。”
洛江右眼瞳孔上的那道裂紋，突然崩開了一大塊！
一股從未有過的、不屬於系統、也不屬於源石的力量，從洛江靈魂的最深處爆發出來。
【檢測到無法解析的情感資料！】
【系統核心過載！】
【強制解除安裝程序啟動……】
“啊啊啊啊——！”
洛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右眼的死灰色，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那隻代表著“完美體”的眼睛，竟然被那半塊豆餅的溫情，硬生生“噎”住了！
洛江踉蹌著後退，左眼的藍光徹底佔據了主導。他一把抓住老煙槍的手腕，拖著這個瘸腿的老頭，頭也不回地衝進了純淨之地錯綜複雜的巷弄裡。
“跑。”
這一次，聲音只有一個。清冷，卻帶著一絲久違的溫度。
……
三天後。
純淨之地的廢墟邊緣。
洛江坐在一處斷牆上，左眼纏著厚厚的布條，那是被右眼破碎時濺射的能量灼傷的。老煙槍正在下面生火，用那個鏽跡斑斑的菸袋鍋煮著一鍋渾濁的水。
“洛爺，喝口水。”老煙槍把破碗遞上去，“雖然沒豆餅甜，但解渴。”
洛江接過碗，沒喝。他透過紗布，看著這個殘缺的世界。
右眼瞎了。
但左眼，那抹幽藍，似乎比之前更純淨了一些。
【叮！系統面板重啟中……】
【核心功能：已剝離“完美體”模組。】
【新增功能：人性錨點（繫結物件：老煙槍）。】
【積分債務：已凍結。】
洛江看著系統面板，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老煙槍。”
“哎？”
“下次別買假血清了。”
“嘿嘿……俺這不是為了救你嘛。”
洛江沒再說話，低頭喝了一口那渾濁的水。
苦的。
但能活下去。
老煙槍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紙片：“洛爺，你看俺撿著啥了。一張舊車票，起點是這破地方，終點是啥……‘海上淨土’。”
洛江的“心眼”掃過那張票。
票是紙質的，但在他的感知裡，它散發著一種極其罕見的、純淨的白色光暈。那不是源石的能量，也不是菌主那種詭異的生物光，而是一種……秩序感。
“去那裡。”洛江說道。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去，但身體裡的本能，那個被零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正在瘋狂地拉扯他，指向那個方向。
“成！俺這就收拾收拾！”老煙槍樂了，把那鍋水遞上去，“洛爺，喝點熱的，咱攢足了勁趕路。”
洛江接過碗，沒喝。他的“心眼”突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不協調的波動。
那是幾百米外，幾道冰冷、僵硬、毫無生命溫度的“灰色”。
不是活人。
【警告！偵測到高威脅單位。】
【目標：舊神教派·聖者衛隊。】
【數量：5。】
【特性：信仰力驅動、靈魂灼燒。】
“老煙槍。”
“咋了洛爺？”
“把火滅了。”洛江把碗遞回去，單手撐住斷牆，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左眼雖然纏著布，但那“心眼”的感知卻越來越清晰。五個灰色的光點，正呈扇形包抄過來。他們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奏上，像五臺精密的殺人機器。
“誰？！”老煙槍也聽到了動靜，抄起了那個菸袋鍋，瘸著腿擋在洛江前面。
陰影中，五個身穿暗金色長袍的人走了出來。他們臉上戴著慘白的陶瓷面具，露出的雙手乾枯如柴，卻有著金屬般的質感。
為首的那個，胸口繡著一隻眼睛的圖案。他看著洛江，雖然隔著面具，但洛江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想要把他撕碎的惡意。
“異端。”
聖者開口了，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在同一個喉嚨裡說話，“你竊取了神之軀，玷汙了完美的造物。今日，舊神教派將收回你的靈魂，以此平息神怒。”
洛江沒說話。
他只是微微側頭，那空洞的右眼“看”向老煙槍。
“躲遠點。”
“洛爺……”
“聽話。”
洛江動了。
他沒用眼睛看路，但“心眼”早已鎖定了五個聖者的動作軌跡。
他衝向最左邊那個聖者，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踉蹌。但那個聖者的一記重拳，卻詭異地打在了空處。
【心眼預判：0.5秒後，目標左移。】
洛江的肘擊，精準地砸在了聖者的肋骨處。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很清脆。但聖者沒有慘叫，他只是身體一頓，面具下的眼眶裡流出了黑色的粘液，隨即再次撲了上來。
“物理攻擊無效？”洛江心中一凜。
另一個聖者趁機從背後偷襲，手中那柄短匕首，直接捅向洛江的後心。
洛江沒有回頭。他的“心眼”看到了背後的軌跡。
他猛地向前一伏，短匕擦著後背劃過。緊接著，洛江那隻沒受傷的手，反手扣住了聖者的手腕。
沒有用力掰斷。
而是——擠壓。
【機械精通 Lv.1（殘缺）】。
洛江的指尖精準地按在了聖者手腕的一個關節連線處。那是舊時代機械臂的應力集中點，也是這些改造人身體的唯一弱點。
“噗嗤。”
聖者的手腕被硬生生捏爆，裡面的齒輪和電線像腸子一樣流了出來。
“異端！你竟敢褻瀆神聖的軀殼！”聖者首領大怒，雙手合十。
一股無形的、帶著硫磺味的衝擊波，從他掌心炸開！
那是信仰力，是純粹的精神攻擊！
洛江避無可避。他的“心眼”看到了那股力量，像黑色的火焰，直接燒向他的靈魂。
【警告！靈魂完整性 9.5% →8.0%！】
劇痛。
比□□受傷還要痛苦一萬倍的撕裂感。
洛江單膝跪地，渾身都在劇烈顫抖。他感覺自己像是一件正在被強行拆散的積木。
“洛爺！”老煙槍看不下去了。
他紅著眼，瘸著腿衝了上來，手裡那根鏽跡斑斑的菸袋鍋，狠狠地捅向聖者首領的後腦勺。
“俺操你大爺的！”
“鐺！”
菸袋鍋彎了，聖者首領紋絲不動。
但就是這一瞬間的干擾，讓那股信仰力的衝擊出現了一絲漣漪。
洛江抓住了這一絲機會。
他猛地抬頭，那纏著布條的左眼，雖然看不見，但“心眼”卻死死鎖定了聖者首領胸口那隻繡著的眼睛圖案。
那是力量的源頭。
洛江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衝了過去。
聖者首領冷笑，雙手再次合十，準備釋放更強的衝擊波。
但洛江沒有進攻。
他在距離聖者首領一米處，猛地停住，隨後整個人像沒有重量一樣，向側面滑出了五米！
那是【守護者戰靴】的殘留本能。
聖者首領的一擊打空，能量反噬，胸口那隻眼睛的圖案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是現在。”
洛江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
沒有用拳頭，也沒有用刀。
他只是伸出食指，極其緩慢、又極其堅定地，按在了那隻破碎的眼睛圖案上。
【歸零。】
這是洛江現在唯一能使用的、也是最初級的技能。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
聖者首領的身體，像被按掉了開關的機器，瞬間僵硬。他胸口那隻眼睛的圖案，徹底碎裂、消散。
“呃……啊……”
聖者首領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身體像風化了一樣，迅速乾癟下去，變成了一具枯骨。
剩下的四個聖者愣住了，隨即發出憤怒的咆哮，不顧一切地撲上來。
洛江站在原地，左眼纏著的布條已被汗水浸透。
他看著那四個衝來的灰色光點，身體因為虛弱和劇痛而不住地顫抖。
但他沒有退。
“老煙槍。”
“哎！洛爺！”
“那張票，拿好。”
洛江深吸一口氣，迎著那四個怪物，再次衝了上去。
風沙漸起，掩蓋了廢墟中的廝殺聲。
只有那張通往“海上淨土”的車票，被老煙槍死死攥在手心，已經被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