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易改
夜話之後的幾天，訓練照常，覆盤照常，王傑希連說話的語氣和往常都沒甚麼兩樣。他確實嘗試著把壓在抽屜最底層的一疊紙翻出來給林溯深看，可看完他又條件反射地把抽屜重新合上。
戰術易改，本性難移。
這讓林溯深最近的脾氣有點小小的暴躁。和武器設計部的會議開了半小時，林溯深已經從“我儘量禮貌”切換到了“那我就直說了”。
“沒有先例，不代表不行。”她看著一排表情凝重的設計師，語氣很平和，內容很不平和，“我們要有創新！要有想象力！你們要是天天拿‘以前沒人賽中這麼幹’當前置條件，那榮耀發展到今天，大家可能還在用新手木劍互相敲腦袋。”
林溯深指的是高英傑銀武晨露的加點。晨露的設計思路完全照著滅絕星辰走。晨露的加點鼓勵他突襲、壓制、連續切人，最好一口氣疊滿層數，當個快樂的小魔術師。
設計之初，所有人都預設，這沒甚麼問題。他是接班人，將來接的是微草的大旗，那麼路線往隊長那邊靠似乎再順理成章不過。
“但他覺得順手的那一套，核心是甚麼？是先把技能鋪出來，限制對面的路線，再找機會接後手。”
“如果按這個思路走，晨露現在的加點就不夠合理。英傑真正需要的，是更穩定的銜接和更適合拉扯的節奏。”
她說著又調出來另一端錄影：“你們看，和興欣這波團。如果是偏飛天道具流的加點，木恩完全可以拉開，不會被對面火力壓死。那之後的走向會不會不一樣？”
設計師們不回答，看向高英傑，高英傑猶豫了半天，終於敢點點頭。他點了兩下，又去看坐在一邊的王傑希。設計師們也跟著去看王傑希。
“隊長……”高英傑張了張口，“真的可以嗎？”
“為甚麼不可以？”王傑希反問。
“可是大家一直都說——”
“大家說你是接班人。”王傑希接上他的話，“接班的是位置，不是打法。”
設計師們沉默。
第一次會議還是沒定下來，設計部要更詳盡的資料支撐。林溯深也理解，畢竟賽中提出大改銀武的想法確實有點冒險。
第二次會議開始前，她讓高英傑拿普通橙武走飛天道具流打了幾把競技場，接著，她把橙武的資料和銀武的資料擺在一起，再次交給了設計部，這次設計部裡的觀點開始出現分化。
第三次會議的時候，她又拿出一整週訓練賽的對比資料，終於說服了設計部。
方案定下來，新的麻煩也隨之而來。
材料。
重做銀武不是改幾行引數就能解決的事。清單列出來的時候，連林溯深都沉默了兩秒。稀有材料、隱藏掉落、世界BOSS產出，還有一部分得從新區的開荒資源裡摳。
三天後，訓練室裡剛結束一輪覆盤，螢幕上的回放停在一段團戰拆火失誤上，隊員們正進行十五分鐘的小歇。林溯深水杯落在宿舍了，正好趁著小歇去拿。她上樓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抱著平板的車前子。
林溯深的目光逡巡了一下車前子的黑眼圈，她問道：“怎麼了？你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
“可不是副本材料的事情嘛？”車前子不由得白了面前的罪魁禍首一眼，“漏屋偏逢連夜雨。上週新區冰霜森林又改了一次。我要找王隊看看新路線。”
找職業隊看網遊副本路線，這事放在微草其實不算稀奇。尤其是版本剛改、記錄線卡住的時候，公會那邊來求援隊長更是常態。
這點讓惹得林溯深有些煩躁，她皺了皺眉：“一定得是隊長看嗎？”
“甚麼意思？”車前子問道。
“隊長正忙呢，微草也不是隻有一個活人。”
“之前一直是找隊長的啊！”車前子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又是找王傑希。比賽、武器設計、副本路線，怎麼都去找他？
林溯深咬牙切齒：“找別的閒人看看唄。”
“別的閒人？比如？”
“比如我啊！”林溯深指指自己。
車前子狐疑地看著林溯深的右手。
林溯深嚥了咽口水，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真要嚴格按醫囑來，這件事情她確實不該接。
然而也許是她三番五次地在危險邊緣橫跳都能全身而退，也許是經過夜話談心她對王傑希的同理心達到了巔峰，又也許是王傑希從相遇相識至今給她的縱容過了火，她膽大包天，決定冒險把這件事攬下來：“隊醫說可以低強度操作，控制時長，避免持續高負荷就行。我想區區一個小副本，還是不在話下的。”
“真的假的？”
“當然真的。”
她把那點心虛徹底壓下去，朝車前子一攤手，示意他把平板遞過來。
車前子開啟平板，猶豫地把平板遞過去。平板上面是冰霜森林新版更新後的怪物重新整理點、兩次實測錄影截幀和幾條畫得亂七八糟的舊路線標記，一眼看過去，十分有熬夜之後勉強維持理智的風格。
車前子說：“判定範圍收緊了，後半段兩波小怪的重新整理位置也偏了一點。以前那套最快路線現在還能打，但容錯低了不少，普通固定隊一旦銜接慢半拍，後面就會翻車。我們這邊試了兩天，沒甚麼進展。”
“現在卡在哪一段？”林溯深問。
“中段刷怪和後面的boss戰。舊路線原來是靠一波前壓把兩側怪收緊，但現在重新整理點偏了之後，最外側那隻怪容易脫仇恨，隊伍就得補位。一補位，後面法師的傷害就鋪不開，時間全磨掉了。”
“打Boss的具體情況呢？”
“打得慢，隊伍狀態也不夠舒服，容易翻。”
林溯深把錄影拖到中段坡口那一截：“這裡問題不在騎士。重新整理點偏了之後，舊路線預設的收口角度不成立了。你們還按原來的法子走，最外面那隻怪就一定要有人補。後面法師節奏就斷了。”
車前子若有所思。
林溯深繼續道：“後半段以前能靠一套更冒險一點的打法兼顧記錄和刷隱藏的條件，現在普通固定隊撐不起那個強度，就只能兩頭都差一點。”
她邊說邊用電容筆在他的備忘錄裡畫示意圖。車前子越聽、越看，眼睛越亮。
林溯深捕捉到了車前子的神情變化，順水推舟道：“賬號給我個新區小號。我幫你過一遍副本，來調路線。職業要戰鬥法師，路線方便改，漏怪好補，聚怪也靈活。先跑冰霜森林。”
車前子還有些猶豫，但最終點了點頭。
“哦。還有，”林溯深補充，“別去找隊長了，他真忙得很。此外，也別提前告訴隊裡的人我是誰。我怕他們太緊張，發揮失常。”
晚上十點，林溯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俱樂部，跑了兩條街，找了一家小網咖。她可不能在宿舍打，要不然她的好舍友柳非第一個揭發她。林溯深還給柳非發訊息，表明自己是去找點夜間樂子。經過上次夜光魔術的事件後，柳非也不會多問甚麼。
好友申請透過後，她很快被車前子拉進一支固定隊。騎士、元素法師、魔道學者、牧師，再加她這個新來的戰鬥法師“天擊不歪”。
語音裡先是一陣雜音，隨後一個男聲響起來：“新來的到了吧？我是隊長，草葉上的露珠。今晚先按舊路線再跑一遍冰霜森林。我們主要想找新版之後到底哪裡掉節奏。要求不高，跟節奏，別亂跑。”
“嗯嗯。”林溯深用力點點頭，她的聲音經過變聲器顯得人畜無害，“我一定聽指揮。”
“別緊張！”一聲稍許稚嫩的女聲傳來。林溯深抬頭望了一圈，這不都是男號嗎？最後她的目光鎖定在魔道學者身上。怪不得臉模捏得那麼有品，原來皮下是女生。
冰霜森林讀條展開，雪地、枯木、散開的哥布林很快鋪滿了螢幕。
林溯深一邊跟著節奏，一邊看他們平時的習慣。第一波怪刷出來時，林溯深抬手就是一個天擊。出手瞬間，她自己先在心裡“嘖”了一聲。
歪了。
怪是挑起來了，但落點比她預想中偏了一點，沒能直接回到騎士仇恨範圍裡。好在後續判斷還在。她緊跟著一記龍牙把怪重新頂回去，落花掌補上，硬是把快散掉的仇恨拍回了原位。元素法師的技能順勢落下，場面沒亂，時間也沒虧太多。
“剛剛那下……”元素法師遲疑了一下，“你是故意先挑偏的？”
“不是，手生。”
頻道里一時無人接話。這人前半下歪得相當真實，後半下救得又很職業，一時間誰也說不準她到底算甚麼水平。
打到中段坡口時，舊路線的問題一下就出來了。騎士按原站位往前壓，元素法師照舊鋪技能，魔道跟著回收。前半截沒問題，後半截重新整理點一偏，最外側那兩隻怪就開始脫線，隊伍不得不臨時補位。一補位，傷害就亂。傷害一亂，後面就得保守。
草葉上的露珠顯然也知道問題在這兒，剛想開口：“這裡慢一點——”
“別慢。”林溯深說，“右邊那波可以多收兩隻。”
不是說聽指揮嗎？
元素法師明顯對這個新手感到懷疑：“能行？”
林溯深道：“新版重新整理點比舊版近。騎士別急著交控制，等我把外側那兩隻送回來。法師技能往後壓半拍。”
“你怎麼知道？”騎士順口問。
“我進來前認真看攻略了呀！新手不都得認真看攻略嘛！”話音剛落，她已經衝了出去，藉著坡口地形繞了個小角度，把最外側那兩隻怪先輕輕一帶，再順著它們回撲的方向往騎士正前方送。
元素法師按她說的慢了半拍，技能一砸下去，整波怪比平時更整齊地吃滿了傷害。
“這個可以啊。”草葉上的露珠脫口而出。
“嗯。”林溯深說，“剛剛天擊沒歪。”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隊裡幾個人慢慢發現，這個“新手戰法”說的話雖然離譜，但大方向總是對的。
打到boss戰前，計時器比他們平時快了不少。幾個人的情緒明顯都提了起來。就在最後一個轉角前，前方林間猛地傳來一聲尖銳的嘶吼。
隱藏首領“冰霜女巫塞西莉亞”已出現！
語音裡頓時一亂。
“真出了？！”
“今天這運氣——”
草葉上的露珠立刻把節奏拉回來：“騎士上前，其他人穩住！”
冰霜女巫塞西莉亞，普通固定隊要是頭一回遇上，一把過並不容易。
Boss會交替使用“冰錐術”、“暴風雪”、“冰環凍結”等技能對玩家造成持續範圍傷害，以及減速效果。血量降至70%和30%時，還會召喚多個冰元素小怪。
林溯深盯著首領的起手：“騎士別站正中，往左卡半步。法師第一輪留技能，等召怪。魔道第二次衝撞後補控，牧師前半段別把藍抬空。”
第一輪冰錐術擦著騎士而過，第二輪召怪剛好被元素法師留出來的技能清完。魔道學者的控制接得很及時，隊形一下就穩住了。林溯深只在最容易出問題的幾處補一下：把快散的怪往回送，把差點亂掉的仇恨值扶正，打掉冰柱掉落“冰晶碎片”幫隊友暫時抵抗冰凍效果。
塞西莉亞最後一點血線清空，倒地。
“過了？！”
“一把過？”
元素法師憋了半天，終於問：“你真的是新手？”
林溯深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很誠懇地說真話：“新手。”
草葉上的露珠大喜過望，會長這是哪是塞了一個新手給他，這是幫他找了一個大腿啊！他趕忙拉著林溯深要再來一把。林溯深本來想著打兩把就下，不傷手，可奈何沒招架住露珠的熱情，來回一折騰，直接折騰到了凌晨兩點。
“好了好了，這回我是真的得下了。”林溯深邊摘下耳機邊去拿一旁的手機。
“大佬，之後再來啊！”露珠道。
“行——”林溯深活動了一下手腕，點亮自己的手機螢幕。結果手機螢幕一亮，她的聲音就懸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露珠疑惑。
林溯深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三通來自王傑希的未接來電，冷汗直流，支吾著說：“哈……哈……，家裡人來……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