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異夢
林溯深沒有回撥電話。她輕手輕腳地溜回宿舍,在床上翻來覆去,努力迷迷糊糊地睡到八點半,這才在微信上回王傑希。
「Lin」:「昨天睡得早,沒看手機,怎麼了?」
她忐忑不安地盯著手機。王傑希回得倒挺快。
「王不留行」:「你身份證落我這裡了,明天去醫院複查要用。」
林溯深長吁一口氣。
「Lin」:「啥時候的複診啊?我好像沒訂?」
「王不留行」:「明天下午三點。幫你訂的,怕你忘。」
「Lin」:「……行吧,那可真是辛苦王大隊長了。」
這一天的訓練照舊。大家對著不同的地圖商討了幾套不同的陣容,高英傑把這些都記在共享文件裡,林溯深補了幾句不同陣容的打法思路,其中一套由於過於異想天開被許斌駁回。
第二天去醫院的檢查也照舊。大概是由於林溯深只打了兩個晚上,暫時還沒甚麼顯性的影響。她有驚無險地透過了這一次複查。林溯深把單子拍給王傑希。
「Lin」:「看,一切正常。之前說好的,兩週後,我要跟訓。」
「王不留行」:「好。」
林溯深看著單子,試探性地問。
「Lin」:「商量一下,我是不是也能幫公會做點事?車前子和我說這幾天睜眼閉眼都是哥布林在跳舞。」
「王不留行」:「不用操心。」
「Lin」:「季後賽臨近,銀武改造卡在材料。這直接影響高英傑新打法成型速度。我有點擔心。」
「王不留行」:「別擔心,真有問題我會處理好。」
「Lin」:「別總一個人扛著。」
「王不留行」:「在改。」
林溯深看了看這句“在改”的上文,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整張臉皺了起來,嘆了一口氣。
真的開始跟訓的時候,問題就顯現出來了。賽訓按照林溯深提議、微草眾人完善,由不同地圖、不同陣容、不同思路這幾個維度展開。一展開,內容就特別多,多到就連平常訓練永遠吃苦耐勞的高英傑也在茶水間多停留了一刻鐘。
袁柏清悲嘆一聲,說你們的苦難可能現在已經到頭,我可能還要難上加難,現在恨不得吃完所有B市的麥辣雞翅,安撫一下自己受傷的心靈,珍惜一下最後的好日子。
“你說得好像方神要回來了一樣!”劉小別道。其實,掐指一算,方士謙四年本科讀了五年確實差不多了。估摸著他也沒有甚麼在德國讀研的念頭。這研究生要是一讀,和王傑希下次線下見面的時間大抵是王傑希去歐洲度蜜月。
說回當下,一隊的魔鬼訓練俱樂部人盡皆知。車前子聽聞後,難免有些愧疚,他給林溯深發訊息。
「車前子」:「今晚還打本嗎?聽說你們最近特別辛苦啊。」
「Lin」:「還行吧,季後賽臨近,加練也正常。」
「車前子」:「你累了就別打了啊。我怕被王隊發現,我小命沒了。」
「Lin」:「放心,我有數。我也不是天天來,我只在關鍵節點出手。你就說我給你的新路線有沒有用唄?」
「車前子」:「有用,那可太有用了!」
林溯深正要問幾句材料的進展,就聽聞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她眼疾手快,把手機一扔,裝著看文件。
“隊長,怎麼了?”她先發制人,揚起腦袋看走到身邊的人。
王傑希掃過林溯深的電腦螢幕,共享文件還停留在第一頁。他暫時沒有進一步深究,把冰袋遞給林溯深:“最近訓練量還行嗎?”
“沒問題啊!”林溯深從善如流地接過。
“有問題要說。”
“隊長就來關心這個的?”
“……”
“有問題要說。”林溯深重複道,“我們之間要坦誠一點嘛!”
“還有個事情。”
“嗯嗯,你說。”
“之前租的那套房子要到期了,我打算換一套,下個休息日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看房?”她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潮溼的沙灘上用小樹枝描摹文字。她知道王傑希不是隨口一提的人。他既然開了口,就說明這件事至少已經在腦子裡轉過不止一遍。位置、距離、以後訓練和生活怎麼安排,而她昨天晚上還在網咖裡又偷偷刷到凌晨。
“怎麼不說話?”王傑希問,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手不舒服?”
“沒怎麼,有點涼。”她順手晃了晃手裡的冰袋,主動把話題往回拽,“那休息日你叫我。我正好幫你把把關,免得你以後真住進甚麼只離俱樂部近、樓下連像樣早餐店都沒有的地方。”
“好。”王傑希應了一聲,又道,“到時候別臨時加訓練,也別答應別的事。”
林溯深心口一緊。王傑希已經說完走開,高英傑正好抬頭叫他過去看剛改完的一版陣容記錄。
新房子地段合適,離俱樂部近,採光也好,廚房比王傑希現在那套大了一圈,陽臺外頭能看到一小片梧桐。中介一路介紹下來,她也提了幾條意見:書房那面牆適合加櫃子,廚房收納得重做,樓下便利店不錯,但早餐鋪子一般。
聽上去一切正常。
車停到俱樂部樓下時,天已經開始黑了。
林溯深解開安全帶,剛想推門下車。王傑希道:“等一下。”
“怎麼了?”
王傑希沒立刻回答,藉著車裡掉的頂燈看了她一會兒:“你最近不太對勁。”
林溯深面上還是撐著:“哪兒不對勁?我今天看房看得多認真,評價得多誠懇,連中介都快被我感動了。”
“太認真了。你平時真高興的時候,不會這麼認真。”
林溯深幾乎能感覺到,再往下只要他再多問一句:你這幾天到底在躲甚麼,或者你的手到底怎麼樣。很多東西就會瞞不住。
那他知道後會怎麼做?
俱樂部有個舊木櫃,黃銅把手被磨得鋥亮,每個人來了都習慣往裡面放點甚麼。聚餐的合影在最上面的一層,方士謙把獎盃舉太高,擋住了王傑希的半張臉。第八賽季的應援橫幅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李亦輝留下的那套舊外設下面。
櫃子從來沒響過。開門不響,關門不響。
林溯深把正要推開車門的手縮回袖口裡:“王傑希,你現在這都要管?”
“林溯深。”王傑希又叫了她一聲。目光慢慢落到她右手上,扣住了她。
林溯深一下子惱道:“你現在很像在審犯人。”
“我有嗎?”
“有。而且是那種表面態度很好、實際上一個坑接一個坑的審法。”
“那你招嗎?”
“不招。”
“為甚麼?”
“因為犯人也有權選擇沉默。”
“原來你知道自己是犯人。”
“你別問了行嗎?”
“林溯深,”他的語氣比起嚴厲更多的是無奈,”有些事輪不到你來負責。”
她又想起來前兩天劉小別往櫃子裡放耳機,發現隔板已經微微往下彎。
“你看看你自己吧!”
她聲音發顫,尾音卻啞了。她猛地轉過頭。動作快得幾乎有點莽撞。下一秒,她伸手攥住王傑希襯衫前襟,倉促地傾身親了上去。
這個吻來得太快,像是她臨時抓到的一塊遮羞布。嘴唇碰上的一瞬間,林溯深自己都能聽見胸腔裡那陣發悶的心跳。她沒給他,也沒給自己留甚麼反應時間,揪著他前襟的手收得更緊,逼著自己再靠近一點。
王傑希沒有立刻回應,等她退開後,問道:“你這是打算賄賂我?”
語氣有點冰冷,他好像有點不高興。這莫名其妙地讓林溯深想起來他偶爾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高高在上的王不留行,高高在上的鳥。飛呀飛,飛累了就在風裡睡覺。但世上的鳥兒都有腳,白腰雨燕也會降落在樹枝上。
她想起這個就氣呼呼的,抬手勾住了他一點衣領:“對啊。你不喜歡嗎?還是不夠嗎?”
這個動作帶著故意的招惹。她仰著臉,講得明明白白,有點無賴:“那再來點。”
王傑希看了她兩秒,目光從她微微發紅的眼尾落到唇邊,像是在判斷她到底想把這場戲演到哪一步。
林溯深不肯退讓,又湊上去。他嘆了一口氣,扣住她後頸親了下來。
她本來半跪在副駕駛座邊緣,被這一帶,整個人幾乎失了重心,膝蓋撞上椅邊時悶悶地疼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皺眉,王傑希已經用另一隻手環住了她。
王傑希的手指停在腰後輕輕按了按,換氣間問她:“還疼不疼?”
“不疼。哪裡都不疼。”林溯深含糊地應了一聲。
見王傑希還要開口,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扭身跨坐到駕駛座上。她順勢解開幾顆他的紐扣,又接著去摸人的耳垂,順著脖子滑到鎖骨,簡直煽風點火、為所欲為。
車椅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發出令人臉紅的吱呀聲。空氣帶著潮溼的熱意迅速升溫。
白天已經走了,他們在月亮的引導下降落了,朦朧的色調下,彼此甚麼也不帶,伴著春風跑。
“隊長,”林溯深感受到對方身體的變化,稍微移開一點,喘了口氣,語調上帶上了點得意洋洋,“現在還不解風情嗎?”
“林溯深——”
林溯深把自己的名字吞下去,撩撥得自己眼尾都發熱,連自己甚麼時候從“堵他的嘴”變成“真的想要更多一點”都說不清。
後來,她沒回俱樂部。車直接開到了王傑希的公寓樓下。從地下車庫進電梯,一路都沒人說話。門一關上,那點在路上勉強維持出來的平靜就被打破了。玄關的感應燈因為動作亮了又暗,衣物從門口一路落到沙發邊,再斷斷續續延伸進臥室。
幾番折騰下來,已經過了十一點。
王傑希靠在床頭,燈只留了一盞。林溯深側躺在他懷裡,頭枕著他肩窩,身上那點剛散下去的熱還沒褪乾淨,被子鬆鬆搭在腰間,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王傑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過她裸露在外的一截肩。林溯深順勢往他懷裡又縮了一點,額頭在他鎖骨邊上輕輕蹭了下,像只做了壞事後格外會裝乖的貓。
他的手一下下順著她後背。林溯深閉著眼裝睡,心裡卻在想:王傑希今晚要是真一句都不提,那他就不是王傑希了。理性,多麼可憎,又多麼令人迷戀。她有時只想讓黑夜長一點再長一點,太陽別和她爭搶著棉被。
果然,過了一會兒,頭頂傳來他低低的一句:“還醒著嗎?”
林溯深眼也不睜:“睡了。”
“睡著的人還會回話?”
“夢話。”
“嗯。”他倒是很配合,“那我小點聲。”
林溯深不想理他,意思很明確:今晚到此為止,別問了。
可王傑希的手還像在給貓順毛:“在想甚麼?”
“可能在想廚房、想早餐店、想你退役之後是不是會愛睡懶覺、順便再想一下微草下週的陣容表,這種複合型思維很難提煉重點的。”她這段胡扯說得太順,連自己都快信了。
“就這些?”
“怎麼?都這樣了,還要繼續審我?”
“行,不審。”他說,“換個說法。”
林溯深氣得想舉手打他一拳,剛一動,就被王傑希按著輕輕壓回懷裡,有種不容她繼續亂來的意味。林溯深警惕地眯起眼:“你問。”
“你最近是不是在加練?”
“最近不是都在跟訓嗎,訓練量大一點不是正常。”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那天你和我發微信問公會的事情。”
林溯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翻身壓過去,整個人撐在他身上,反嗆他:“那你呢?”憑甚麼你可以為了微草、為了我們犧牲一切而不說?
王傑希回她:“誰說我們之間要坦誠一點的?嗯?”
林溯深被噎住了。她判斷這件事對隊伍有實際價值,但她有沒有重蹈某人的覆轍呢?孑然一身嚥下苦難是值得稱頌的付出嗎?
林溯深越想越宕機。
算了吧,算了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雙宿雙飛的鳥兒不如去碼頭整點薯條?
“你給我點時間醞釀下怎麼開口。這是一個很難的問題。”林溯深趴下來,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並再次強調,“呃,真的很難,像練龍抬頭那麼難。”
她垂下了目光,繼續仔細思索整薯條的哲學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