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
從場館回酒店的一路上，微草的大家都沒甚麼聲音。高英傑低著頭，盯著手機螢幕，半天沒划動一下；袁柏清站在電梯靠裡的角落，把房卡從卡套裡抽出來又放回去；梁方抓了兩把頭髮，抓下來幾根。
許斌先開了口：“都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統一覆盤。”
王傑希站在電梯門邊，神色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他看了一眼時間，說：“明早九點四十樓下集合，行李今晚就收好。”
袁柏清張了張口。
“先睡。”王傑希道，“今天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然後，王傑希又看向高英傑：“你也是。別回去一個人想太久。”
眾人應了聲，陸續散開。
林溯深站在電梯的角落，看著他的背影。她回到自己房間後，洗了澡，吹了頭髮，關燈躺下，閉了會兒眼，又翻身坐了起來。床頭的電子鐘才過了十幾分鍾，她卻覺得像已經熬了很久，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王傑希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每次都是這樣，隊裡誰失誤了、誰心態亂了、誰需要有人兜底，他都允諾；可輪到他自己，他就把門一關，連縫都不留。
林溯深盯著天花板想，這人是不是覺得自己真是顆星星啊，只負責發光，不用取暖的。
她把手背壓在額頭上，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去拿手機，點開置頂聊天框。
「Lin」：「我想來找你，行嗎？」
「王不留行」：「過來吧。」
門開了，王傑希站在門後，身上換了件簡單的深色T恤：“還沒睡？”
林溯深道：“還好意思說我！”
她走進去，環視了一下房間。電腦螢幕亮著，團隊賽錄影暫停在中央集市那一片被炸開的開闊地上。桌面上攤著平板和筆，旁邊一杯水幾乎沒動。
王傑希走回桌邊，按了下空格：“興欣這場準備得很細，有些點要再順順。”
林溯深坐他旁邊：“從蘇沐橙開始清掩體的時候，木恩沒能第一時間拉開就難受了。”
“嗯。” 王傑希又把進度條往後拉了一段，語氣平靜，“這裡我沒打好。”
沒打好？甚麼意思？如果放在以前，技能銜接還能更快嗎？
明明是很正常的賽後覆盤語氣，可正因為太正常了，林溯深才更覺得胸口發悶。他把事情先說完，自己的情緒排到最後，甚至排到不說也行。
錄影又放完兩遍。王傑希合上膝上型電腦，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終於有了一點疲憊感：“差不多了，回去睡吧。”
林溯深搖搖頭，伸手去戳王傑希的胳膊，明顯一副不想走的樣子。
“還有事？”王傑希問道。
她點點頭，便開始說車軲轆話，說今天的天氣，說酒店的枕頭太軟，說飛機餐難吃，說手傷恢復得好，說她想上場。說到後來，林溯深自己都覺得沒意思。她張了張嘴，那句話在嘴裡滾了好幾圈，終於還是滾了出來：
“……你不難受嗎？”
“大家成長需要時間。輸比賽而已，正常。”
林溯深一下子氣不過：“喂！重說！”
“你今天來就是這目的？”
林溯深比了個手槍：“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王傑希沒有正面回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轉而道：“你記不記得我有本筆記本。”
林溯深一愣：“誒？”
“扉頁上有一道長長的鋼筆劃痕，從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
林溯深想起來了，那本筆記本是他時不時會翻的一本老戰術本。她當時還笑：“沒想到隊長還有念舊癖啊！”
“第五賽季留下的。”王傑希繼續說，“那年輸了場常規賽，我一個人在訓練室寫覆盤。李亦輝、鄧復升、方士謙來找我去吃飯，我不去。方士謙最不客氣，直接來抽我本子，筆沒來得及拿開，就劃了這道。”
“那後來呢？”她問。
“後來換了平板。”王傑希說，“紙筆容易毀，不如電子檔，還能雲備份。”
林溯深：“……”
後來？後來，他們拿了第五賽季的冠軍，第七賽季的冠軍。然後，方士謙退役了。像方士謙那樣奪冠後巔峰退役的是少數。第八賽季輸了後，鄧復升退役了，李亦輝轉會了。留下他一個人扛著隊往前走，也沒再有一個冠軍。
林溯深看著他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很不甘心地伸出兩隻手掐著他兩邊的臉頰：“你這人！是不是把情緒都進化掉了？”說著，她把他的嘴角掰上去又掰下來。
王傑希被她弄得癢，捉了她的手：“有這麼誇張？”
林溯深一個不穩，倒在他的懷裡。她剛要掙扎著起身，就聽王傑希道：“別動。”
林溯深眨眨眼，不再咋呼，安靜地靠在他胸口，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讓這個擁抱變成一個更完整的擁抱，讓自己偏高的體溫傳遞過去。
王傑希用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
秒針“嘀嗒嘀嗒”，追著分針跑了好幾圈。
林溯深這才開口，聲音悶在他衣料裡：“你剛出道的時候是甚麼樣子？”
“想聽？”
“想。”
於是那個晚上，他們說了很多話。
先順著第五賽季往前說，說第三賽季他剛擔任隊長那會兒，隊裡其實也亂，大家都年輕，訓練室裡鍵盤敲得震天響，嘴上誰也不服誰，出了門又都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一下子又當隊長又當核心的，壓力很大吧！”林溯深抱著枕頭，坐在大床的左半邊，面朝右。
王傑希靠在右邊的床頭，語氣平平地說他第一次真正站上職業聯賽賽場時，臺下燈一亮，耳機裡全是自己的心跳，擂臺賽真到了讀秒那一刻，大腦也有一瞬間空白。
“噢——”林溯深拉長聲音，“然後你就打了個一穿二，魔術師橫空出世。”
王傑希不置可否，又說到那時候的自己遠沒有現在這麼會藏，輸了會沉著臉，被方士謙看見了，少不了挨一句“擺臉色給誰看”。
“可以擺給我看呀。”說到這裡，林溯深先笑了，抱著枕頭往前湊了湊，“方神罵人真的很難聽嗎？”
“難聽。”王傑希顯然想起了舊事，“比如你一個技能交得沒道理，他能從你的站位失誤一路罵到你前一天晚上是不是沒睡夠。要是碰上他心情不好，連你中午多吃了兩口都能被算進去。”
林溯深笑完又忍不住追問：“那你呢？你那時候會回嘴嗎？”
王傑希看了她一眼：“偶爾。”
“我不信。”林溯深一臉“你最好老實交代”的樣子，“你一看就是那種要麼回嘴，要麼用行動氣死人的型別。”
王傑希沒反駁。林溯深就預設自己猜對了，把下巴擱到枕頭邊上，聽他繼續往下說。
他說鄧復升過來後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到賽後就特別會安頓人，輸了比賽總能找個由頭把大家拎出去，有一回全隊狀態差得要命，鄧復升硬是拉著所有人去吃火鍋，熱氣騰騰一鍋紅湯擺上來，誰先忍不住被辣得咳嗽，誰的那點鬱氣就先散了一半。
“那你們那時候是不是一邊吃一邊還在覆盤？”
“方士謙會罵兩句，鄧復升讓他閉嘴，吃完回去再說。”
“那李亦輝呢？”
他說得很簡單，那次轉會定下來之後，隊裡幾個人一起去送。機場人來人往，廣播一遍遍播報登機口。明明誰都知道職業聯賽里人來人往很正常，可真走到那一步，還是沒人能完全把情緒收乾淨。
“誰哭成了一團？柳非嗎？”林溯深還不忘挖一挖她舍友的黑料。
王傑希頓了一下：“差不多。”
“你——？”
“沒有。”
林溯深看著他，忽然就想象出那個畫面。王傑希看著隊友拖著行李往安檢口走，嘴上大概還是不會說甚麼，可眼圈總歸是紅的。身邊的人也許說著“有空回來聚”，說著“以後賽場上見”，可心裡都知道，有些東西從那一刻起就已經都過去了。
王傑希看她抱著枕頭半天沒說話，便問：“不說說自己？”
林溯深“哦”了一聲：“那我可比你野多了。”
“我離家出走，去網咖打比賽。就是去那種煙味重得要命、老闆在吧檯後一邊看劇一邊收錢、滑鼠沒了讓你重啟電腦的網咖。”她說這些時，語氣裡有種天然的鮮活勁，和前面聽他說舊事時的安靜完全不一樣。王傑希靠在那兒聽，眼神也不自覺柔和了一點。
“那時候我們一幫人最大的目標就是贏。贏了有網費，贏大一點能吃好點。為了五百塊獎金，我連熬了三個通宵。”
“三個？”
“嗯。”林溯深理直氣壯，“五百呢，很多了好不好。我那時候覺得簡直是鉅款。”
“然後呢？”
“然後第四天早上打最後一場的時候，我看螢幕都帶重影。”她說著自己先笑起來，“對面那個元素法師放個烈焰衝擊，我愣是看出了三個方向。還好我拉扯手法夠硬，硬生生給那波進攻扛過去了。”
“贏了沒？”
“贏了。”她下巴一揚，神氣得不行，“不然我跟你吹這個幹嘛。”
林溯深更來勁，繼續往下說，說那時候她年紀不大，甚麼都敢上，手裡拿著重劍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輸了不服氣，當場就能拉著人再開一把；說自己有一次為了搶機位，差點和隔壁桌打驅魔師的哥們兒吵起來，最後還是老闆娘一巴掌拍在桌上；說她最窮的時候連泡麵都要和人分著吃，但真打贏了，還是會硬著頭皮請全隊吃飯，活像發了甚麼大財。
“作為小隊長，我五百塊請隊友吃飯花了一半，剩下的買了個二手滑鼠。結果滑鼠滾輪第二個星期就失靈了，我氣得差點去找老闆算賬。”
“找到了？”
她攤手：“混蛋老闆跑得比我還快。”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下去。
王傑希說到後來，聲音比先前鬆了很多。林溯深一開始還抱著枕頭盤腿坐著，時不時接一句話，問一句，再到後面，連“嗯”都帶上了睏倦的鼻音。
她安靜了很久，久到王傑希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她悶悶地說了一句，大概是在說夢話：“王傑希，我從沒見過你以前真正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徹底睡了過去。
他關了燈，接著伸手把她懷裡鬆鬆抱著的枕頭抽出來，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摟著人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林溯深被輕聲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皺了皺眉，先本能地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過了兩秒才慢慢睜開眼。
林溯深：“……”
她一下清醒了大半，撐著床坐起來，頭髮睡得像個雞窩：“我昨晚是不是睡著了？”
王傑希站在床邊，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套搭在手臂上。
“你怎麼不叫我？”
“叫了。”
“真的假的？”
他把她的手機和房卡放到床頭：“沒叫動。”
林溯深抱著被子坐在床上，捂了一下臉，聲音悶悶的：“我本來是來安慰你的。結果把自己安慰睡著了。”
王傑希抬手把她一縷睡亂的頭髮順到耳後，聲音帶著笑意：“去洗臉。再不起來，真趕不上車了。”
林溯深捋了一把雞窩頭，試圖挽回一點形象，無果。她只好衝進洗手間。冷水撲在臉上的瞬間，昨晚覆盤的錄影畫面突然在腦子裡炸開。她洗了兩分鐘，又衝出來。
“這麼快？”
林溯深搖搖頭，髮梢上的水珠甩在了領口上。她不管不顧，抓著王傑希的胳膊，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我好像明白了，木恩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