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者清
林溯深停賽的第四天,開始對養傷這件事生出了煩躁。疼反倒簡單,疼就忍著,頂多皺一下眉,真正煩人的是“不能”。
早上,林溯深進訓練室的時候,燈剛開了一半,窗外的天還是淺灰的。她一眼就看見了自己桌上放著的藥盒和溫水,水杯蓋子擰開了一半。
王傑希坐在不遠處,電腦螢幕已經亮了,螢幕上停著一段比賽錄影。他沒回頭,可如同察覺到她的視線似的,淡聲說:“早,先吃藥。”
林溯深撇撇嘴,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昨晚睡覺的時候大抵是翻身壓到了,有點脹,其餘倒還好。
她一邊嘀咕著“小問題”,一邊繞到王傑希身後,傾身去看他的電腦螢幕。電腦上正開啟的是上一場對霸圖開局前幾分鐘,宋奇英纏鬥他的時刻。時間軸被來回拖拽過幾次,播放器的進度條是一段段小灰塊。旁邊的瀏覽記錄裡還有幾段,一段是與雷霆的團隊賽,剩餘均來自於第三、第四賽季。
林溯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垂下來的髮梢在王傑希手背上輕輕劃過。王傑希偏頭看了她一眼。林溯深故意更大幅度地點點頭,仍由她的頭髮絲亂劃。
然後,她一臉無辜地換了話題:“隊長,我覺得你最近對我的管理方式,已經逐漸從戀愛物件滑向了康復科主治醫師。”
“如果某人不頂風作案,我可以適度放寬。”
這話讓林溯深想起昨晚上事情,作案指的大概是她偷偷登訓練賬號。當時,螢幕右下角,小頭像上的載入圖示還沒來得及轉一圈,螢幕上就照映出了一個人的身影。她愣了兩秒後回頭。
王傑希站在她身後。
林溯深試圖掙扎:“觀眾朋友晚上好啊。主播就活動一下。”
“活動完以後呢?”
“一天打半小時是不是不夠時長!”
“林溯深。”
“到!”
“你是想自己退,還是我幫你退?”
她仰頭看著他,硬撐了五六秒,最終理虧地敗下陣來:“你退吧。”
王傑希把賬號給她退了,退完以後,他還順手揉了揉她後腦勺,像是順毛似的。這比直接不讓練還要命。林溯深當場失去了繼續頂嘴的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揣著自己的帳號卡,轉身回到位置上。
上午訓練開始後,林溯深還是手癢,路過王傑希位置旁的時候,目光老往自己賬號卡上撇。柳非最不客氣,屬於那種嘴上不留情,但看得出來是真上心,看林溯深又不老實地打算偷回賬號卡,直接拿文件夾在桌邊敲了一下:“警告你,再偷偷加練,我就去告狀。”
林溯深一臉震驚:“你怎麼回事?我們之間革命友誼呢?”
柳非冷笑:“革命友誼建立在你別把自己練進醫院的前提上。”
袁柏清則屬於另一種路線:“這個護腕睡覺別戴,勒得太緊影響恢復。還有冰敷時間別偷加,真不是越久越有用。哦對,這個理療貼貼的時候稍微斜一點,順著肌肉走向,舒服很多。”
林溯深一邊聽,一邊接過他遞來的東西,挑眉道:“你最近怎麼這麼像個民間老中醫?”
袁柏清拍拍胸口:“我就是治療。”
高英傑不會像柳非一樣損她,也不會像袁柏清那樣一口氣輸出一長串經驗,只會在訓練結束後抱著平板或者筆記本湊過來,坐到她旁邊,很認真地和她一起看錄影。
“深姐,這裡你怎麼看?”
“這個轉火是不是有點早?”
“如果是你,會不會從另一邊進?”
林溯深最開始還不太習慣。她這人一旦閒下來,身體裡那股勁就沒地方去,總覺得哪哪都彆扭。以前是主播,是選手,是場上往前衝的那個,天生就該在最亂最吵最危險的地方。可現在她被按在了場下,被迫看、被迫等、被迫恢復。
偏偏她又不是那種真能安安靜靜休息的人,於是看錄影、記筆記、口頭覆盤,就成了另一種發洩口。
她本來就有做主播時養出來的底子。那時候她靠銳評和拆比賽圈米,不可否認大多觀眾愛看她因為她嘴毒,但嘴毒到點子上還得她真能看懂。一個團戰為甚麼崩,一個指揮為甚麼慢,一套戰術為甚麼看著華麗卻落不到地上,她往往能抓住骨頭。
現在碰不了高強度訓練,反倒逼著她把這份能力往更深處走。看著看著,很多以前在場上顧不上想、或者來不及細想的東西,就慢慢浮出來了。
加之她在微草的位置又很微妙。她當然是隊裡的人了,吃住訓練都在一起,感情也在這裡,甚至連王傑希都已經是她的了。可與此同時,她又不完全是從微草青訓一路長上來的人。很多對微草而言太熟、太自然、太預設存在的東西,落在她眼裡會顯得格外清晰。
隊里人看慣了,會覺得“本來就是這樣”。她卻會問一句“為甚麼只能這樣?”
下午,微草和藍雨約了一場按季後賽強度來的模擬團隊訓練賽。
午飯後,訓練室裡的氣氛就慢慢變了。沒人把“季後賽”三個字掛在嘴邊,但每個人都知道,進入常規賽後半程後,時間已經在逼近。訓練賽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練手,而是提前試刀、試火候、試彼此會不會在真正見面的時候,一眼就把對方拆開。
林溯深因為手傷停賽不能上,只能坐在後排觀戰位。
王傑希、高英傑、許斌、劉小別、袁柏清首發,第六人三局輪換,第一局肖雲,第二局柳非,第三局梁方。
訓練賽開始。
第一局沒打多久,林溯深就皺了下眉。
藍雨選的圖很刁。這圖一眼看去並不極端,高低差有,縱深也有,可偏偏就是不夠。不夠讓魔道學者把節奏飛活,不夠讓王不留行把空間徹底拉開。這種圖最煩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把你直接卡死,只讓你不舒服。
頂級隊伍之間,差的往往就是這點不舒服。
一開局,黃少天就讓公屏熱鬧了起來:
“喲,今天這麼正式?訓練賽也搞得跟生死局一樣啊!”
“老王飛這麼高幹嘛,演示民航起落?”
“英傑小朋友別緊張,本劍聖今天心情好,垃圾話可以稍微收斂一點點——一點點啊!”
第一局前半段,微草打得已經很費力。王傑希前幾次排程,藍雨的反應快得驚人。微草這邊剛一動念頭,喻文州就已經順著那個念頭往下埋好了人、鋪好了技能。微草當然能打,但每往前推一步,都比平時更費力,像陷在一層粘稠的水裡。
第一局最後微草還是啃下來了,就是啃得很難看。
肖雲摘耳機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柳非站在旁邊,低聲說了句:“贏得像輸了似的。”
林溯深沒接話,只在本子上寫下第一行字:“地圖能打,但不舒服,好像被預判了。”
第二局開始前,她看見王傑希抬手,按了一下後頸。
第二局藍雨直接把刀往更深的地方送了。
榮耀畢竟是第一視角遊戲。主指揮再怎麼藏,視角也不可能永遠脫離正面資訊。位置、朝向、前壓節奏、視線落點——這些在頂尖隊手裡,本來就會成為情報。樣本足夠多之後,甚至只靠這些細節,也能推演出一個隊伍大致想往哪兒走。
這一局藍雨做得近乎赤裸。
王不留行剛一前壓,藍雨就像提前知道他會從哪邊撕開,反制立刻就落了下去;微草想轉火,藍雨的補位快得幾乎沒給他們留出喘息空間;局面一旦進入中盤,微草的變化明顯變少了,像原本備好的幾套後手都被堵住,只能在有限的格子裡來回碰壁。
黃少天的文字泡比第一局還損:
“老王你這波又想從右邊開?我都替你隊友看熟了!”
“不是吧不是吧,這路線你們賽前排練了幾百遍啊?”
“哎喲別轉了別轉了,你一轉我都知道後面是誰跟上來——真就背流程呢?”
第二局微草輸了。輸得不醜,場面上還咬得很緊。可正因為咬得緊,才更讓人發悶。沒有誰突然失誤,沒有誰操作崩了,只是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整支隊伍像被甚麼東西無形地拖住了。
旁觀的賽訓組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聲音:
“我就說你那套戰術老掉牙了!”
“滾吧,明明是你對藍雨的分析不到位。”
“怎麼不是喻隊預判了你的預判?”
林溯深和王傑希對視一眼,然後她低頭,記下第二條:“主節奏點暴露。中盤變化速度不夠。”
第三局,微草直接讓梁方首發,也試圖換節奏。
這一局開場明顯比前兩局更激進,微草像是有意把比賽節奏一下提到最高,用更強硬的方式衝散藍雨的佈置,不再跟對方慢慢周旋。可比賽打到後半,林溯深生出一種清晰的判斷:微草輸的不是操作,而是體系推進到關鍵階段時,核心承壓過重,導致整個節奏後繼乏力。
最終,比分停在了藍雨讓一追二。
劉小別第一個把耳機摘下來,嘴還是硬的:“訓練賽而已。”說完又擰著眉補了一句:“但就是差一口氣。”
肖雲往椅背上一靠,接得很快:“你這不是廢話嗎,誰沒看出來差一口氣。”
柳非嗤了一聲:“你們男的說‘差一口氣’是不是通用句式?輸了就差一口氣,贏得難看也差一口氣。”
“那你說是不是嗎?”
“是啊,但你說得像你一個人憋得慌。”
“我哪有——”
袁柏清在旁邊打圓場:“行了,模擬賽輸了總比正賽輸了強。”
梁方半玩笑半認真地說了一句:“說真的,沒林溯深還是差點意思。”
這話一出來,幾個人都頓了頓。若是平時,林溯深大概已經順勢接一句“知道姐的重要性了吧”或者串一句誰打得像“區”,但這次她沒第一時間發聲。
林溯深很清楚,問題根本不在“她在不在”。就算她今天在場,喻文州照樣會預判。她可以補一個鋒利的進攻點,可以讓前場更有爆發力,可以讓某些局面多一種硬撕開的可能,然而藍雨今天打的是微草整套體系裡被人摸出來的地方。
賽後覆盤。
大屏上已經調出了第二局和第三局的幾個關鍵片段。按常理,這種時候先開口的應該是隊長或者教練組。
王傑希目光掃了一圈,開口第一句擲地有聲:“林溯深,你先說。”
滿室的目光瞬間聚了過來。
林溯深抬頭看向他。王傑希神色平靜,像只是點了個再普通不過的發言順序。
有些話,他不適合自己說。
王傑希這些年撐著微草往前走,也早就成了所有人預設的核心和答案。正因為如此,如果由王傑希自己說:“大家太依賴我了”。這話哪怕全是真的,也會很微妙:像自我否定,也像否定過去幾年微草建立起來的體系,還容易讓隊員一時失去重心。
所以他需要一個“第三人”來戳破,這個人需要是隊內人員、有能力、有說服力。他早就知道這些,而現在他等到了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把捅穿這層皇帝新衣的刀終於親手遞到了她手裡。
王傑希再次點了點頭,意思是說就行,就像你一開始在直播間一樣。
林溯深合上筆記本。那些條分縷析的話——地圖、視角、轉火、中盤變化、指揮思路——她都能說,也確實準備說。可她就是私心先要把那個結輕輕碰一下:
“微草這些年的打法,是圍著如何放大隊長來建的,但現在反而也困住了他,困住了微草。”
她看著王傑希:
“隊長。”
“想不想用自己最舒服、最喜歡的方式,再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