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凶化吉
林溯深總是以為自己是個停不下來的小陀螺,直到如今她發現暫停一下也沒甚麼。
走廊盡頭的叫號屏閃了一下,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叮”。
“腱鞘炎,炎症比較明顯,已經有積液了。建議停賽兩週,配合理療,減少右手負荷,接著做康復訓練。還好你們來得及時,再拖下去,後面就不是停兩週的事了。”醫生說完推了推眼鏡。
林溯深當時坐在椅子上,表情管理做得相當不錯:“封閉呢?”
醫生:“不建議。”
“那隻打團隊賽呢?”
“不建議。”
“減少訓練量?”
“不建議。”
“我改一下鍵位——”
醫生終於把筆放下了:“你要不順便考慮一下用腳打榮耀?”
林溯深盯了他兩秒,沒找出反駁點,只能悻悻地把臉轉過去。醫生則趁這空隙,在病歷上寫下了一個她看著就頭大的短句:建議停賽兩週。
這會兒王傑希和林溯深坐在理療室前的等候區。林溯深把檢查單捲起來,像握著一卷不合時宜的聖旨。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兩週是不是有點久。後面還要做康復訓練,再上場是不是常規賽都要結束了?”
“對醫生來說,不久。”王傑希答。
“對戰隊來說很久。”
“對你的手來說,可能還嫌短。”
“三零一下週是不是很會針對我缺席這點?還有興欣,葉修那個老狐貍當教練肯定也會拿這個事做文章。我停兩週,你們是不是還得把前中場連線重做一遍?高英傑那邊本來——”
“林溯深。”王傑希叫了她一聲,“先停一下。”
王傑希把她手裡那捲已經快被捏爛的檢查單抽出來,重新理平,折了一下,放到旁邊椅子上。
“比賽和體系的事,回去再算。”他說,“現在先把手養好。”
“可我——”
“沒有‘可我’。”王傑希抬眼看她,“你昨天連滑鼠都快握不穩了。”
這句話殺傷力很強。
她當然記得。霸圖那場,二十分鐘後那陣震顫順著腕骨一路爬上來,滑鼠在掌心裡差點打滑,當眾揭發她之前所有“問題不大”的嘴硬。
她安靜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不是故意逞強。”
王傑希嗯了一聲。
“我就是覺得……還能再撐一下。”
“打得確實好。”他說。
“你這語氣聽著像在誇我。”
“不是。”
“哦。”
又安靜下來。
走廊另一頭有小孩在哭,護士推著治療車過去,輪子壓過地磚縫時發出輕輕一聲響。林溯深盯著自己那隻被固定得像個裝飾品一樣的右手,悶了半天,憋出一句:“用腳真不能打榮耀嗎?我已經給流派想好名字了。”
王傑希輕笑:“你如果真練成了,聯盟可能會單獨出一條補充規則。”
林溯深盯著他,覺得有點不服氣:“笑甚麼?”
“笑你到現在還在想打法名字。”
“這說明我職業素養高。”林溯深說完,左手邊忽然被輕輕碰了一下。是王傑希把剛從自動販賣機裡拿回來的沁檸水遞了過來。
林溯深接過來,愣了愣:“你甚麼時候去的?”
“你給自己流派命名的時候。”
“……那我還挺投入。”
“看出來了。”
林溯深捧著那杯水,慢吞吞喝了一口。她本來還想再貧兩句,結果杯子舉在手裡,忽然就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委屈冒了頭。
這委屈來得很沒有道理。醫生沒罵她,手也遲早要處理,比賽也只是停兩週,季後賽肯定有的打,不是甚麼天崩地裂的大事。
她低頭盯著瓶口:“受傷了要停賽,戰術要改,名單要動,這兩週商務也去不成了,理療排班也得重做。”
王傑希道:“別擔心商務,騰躍的賠款已經到賬了。”
“他們不知道我黑粉那麼多,失控了哈哈哈哈。”
王傑希不接這個茬兒,繼續說:“醫生說理療一週三次,複查一次。你自己記不住,也不會老實執行。這些大機率最後都會落到我這裡。”
“那你還挺虧。後悔嗎?”
“沒有。”他答得太快,這件事根本不需要思考。
林溯深的話卡住,只是看他。
王傑希繼續說:“我早就接受以後的人生裡——”
走廊盡頭的叫號屏就在這一刻很不識趣地又“叮”了一聲。
緊接著,護士站那邊有人喊:“二十六號!林溯深,理療室準備!”
林溯深:“……”
王傑希:“……”
林溯深最先沒繃住,偏過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甚麼,可能是在笑命運總能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展現一點職業素養,絕對沒有笑被吞掉的後半句話。
絕對沒有。
第二天,林溯深半靠在床頭,左手正艱難地用平板戳外賣軟體,試圖在“忌口”和“想吃點有味兒的”之間尋找一條灰色地帶。聽見敲門聲,她頭也沒抬:“進。”
門剛推開一條縫,聲音先湧了進來。
“深姐!感覺怎麼樣?”
“疼不疼?”
“醫生說啥時候能活動?”
“這個支具是不是得一直戴著?”
七嘴八舌的問候瞬間把房間填滿了。
林溯深抬頭一看,差點以為自己傷的不是手,是家裡剛添了個滿月小孩。高英傑抱著一束花,柳非拎著水果,劉小別手裡晃著個miyoo mini單手掌機,袁柏清和許斌跟在後面,表情各有各的複雜。
她立刻把平板往旁邊一扣,左手一揮,豪氣干雲:“小意思。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還能被這點小場面嚇到?”
劉小別把單手掌機扔到她床上:“你最好是。”
柳非已經很熟練地把水果放到一旁桌上,順手拆了個蘋果出來削:“醫生怎麼說?”
“說我天賦異稟,骨骼清奇,休息兩週就能重出江湖。”
高英傑還抱著那束花站在原地,顯然還沒想好該把它安置在哪兒。花是他和柳非一起挑的,顏色倒是不誇張,就是包裝紙太隆重,往這間宿舍一擺,像有人剛在這裡完成了一場求婚未遂。
林溯深看了兩眼,良心發現:“英傑,你把它往窗邊放就行。別太顯眼,別讓隊長起疑。”
高英傑:“……”
柳非手一抖,差點把蘋果皮削斷:“林溯深,你這張嘴養傷期間能不能順便一起縫上?”
“那不行,”林溯深很嚴肅,“嘴是我最後的武器。”
“你不是還有左手嗎?”
“左手現在主要負責點外賣和指點江山,戰略價值更高。”
大家都笑了,房間裡那點本來因為她停賽而壓著的氣氛,終於散開一點。
林溯深見狀,覺得自己有必要繼續穩定軍心,於是又往下胡扯:“而且你們不知道,老王早給我算過命了。他說我八字硬得很,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適合長命百歲並禍害聯盟。”
劉小別道:“隊長知道你這麼說嗎?”
“他會理解的。”林溯深語氣篤定,“畢竟這是對他業務能力的充分信任。他掐指一算,前程、姻緣、積分榜走勢,多少都能看一點。”
袁柏清最近心情不好,此刻也終於難得接了一句:“那他有沒有算出來你這次會被強制停賽?”
“算出來了。”林溯深嘆了口氣,“但他說天機不可洩露,只讓我最近少作死。你看,我沒聽。”
“這倒像真的。”劉小別評價。
房門就在這時又被推開了。
王傑希手裡左手拎著一袋藥和幾盒新的理療貼,右手拎著一個帆布包,目光掃過屋裡這一圈人。
林溯深坐在床上把剛才自己編的瞎話續了下去:“來得正好。大家都在問我命格的事,你要不要親自解釋一下?”
屋裡幾個人很統一地開始憋笑。
王傑希把一盒藥從袋子裡拿出來,低頭看了眼說明書,語氣平靜得彷彿正在配合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對話:“沒甚麼好解釋的。”
“你看,”林溯深朝眾人一攤左手,“高人就是這樣,講究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主要是怕你傳播封建迷信。”王傑希說。
劉小別再次沒忍住,哈哈大笑。
場面一下子更鬆快了。
柳非繼續削蘋果,高英傑總算把那束花插進了床頭櫃上臨時找來的玻璃瓶裡。許斌把帶來的幾盒營養品堆到櫃子一角,研究了一下,發現上面大多印著“適合中老年人增強體質”,頓時覺得經理採購的時候多少有點隨緣。
袁柏清站在門邊,看著林溯深那隻支具,猶豫了一會兒,才問:“兩週後能活動嗎?”
“活動是能活動,但不能作妖。還好我作妖主要靠腦子,不靠手。”林溯深很自信。
“那更完了。”柳非下結論。
大家聊著聊著也差不多該散了。就在這時候,高英傑很順口地問了一句:“隊長,你不走嗎?”
王傑希沒挪步,指了指角落那張單人沙發上,有一個空了的帆布包,還多了一個畫風格外突兀的、紫色的庫洛米抱枕:“它在公寓裡想你了。”
全場安靜。
林溯深先看看那個抱枕,再看看王傑希那張平靜得彷彿一切都很合理的臉,沉默兩秒,忽然“哦”了一聲。
“那個啊。”她說,“我剛想起來,我有點想吃蛋糕。”
劉小別:“……”
柳非:“……”
高英傑:“啊?”
林溯深繼續往下編,臉不紅心不跳:“便利店好像有賣。隊長,要不你幫我去看看?順便……嗯,再陪我這個可憐的、手不能動的病號一會兒。萬一我吃膩了,要喝水呢?”
理由蹩腳得令人髮指。
王傑希聽完,神情居然沒甚麼變化。他只是很自然地在所有人面前,走到角落,把那個與他本人氣質極度違和的庫洛米抱枕拎了起來,走回床邊,微微俯身,將抱枕輕輕塞到了林溯深靠著腰的左側空隙裡,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她能靠得更舒服點。
做完這些,他才很平靜地問:“想吃甚麼口味?”
林溯深本來只是臨場救火,沒想到他接得這麼徹底,一時間居然也卡了殼。過了兩秒才找回聲音:“……芝士吧。”
劉小別受不了了,轉身就往門外走:“行,我先滾了。”
“我也走了晚上再回來。”柳非一邊拎包一邊說,“再待下去容易長針眼。”
高英傑還站在原地,顯然沒完全跟上局勢,最後還是被許斌不著痕跡地往外帶了一把。袁柏清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林溯深:“好好休息。”
“嗯嗯。”林溯深揮了揮左手,“你們訓練去,別因為探病耽誤微草偉大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