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指揮
這回的覆盤時間額外得長。
劉小別聽完林溯深的話,瞬間就坐直了,眉頭皺得死緊:“甚麼叫困住了隊長?也困住了微草?你指的是我們被讀透?我們每波變陣都卡著對面技能 CD,轉火也卡了視野盲區,怎麼可能被讀透?黃少天那嘴炮說我們背流程,你還真信了?”
林溯深站起來,走到幕布邊,拿起鐳射筆。紅點落在王不留行的行進路線:“我來告訴大家張新傑、喻文州到底是怎麼做的。他們沒有在賭我們怎麼打,是在等隊長遞答案。”
“榮耀是第一視角遊戲。這個前提很普通,但我們平時太習慣了,反而容易把它忽略掉。”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王傑希坐在最前頭,離林溯深就一臂的距離。他讚許地點了點頭,說:“繼續說。”
“隊友報點當然重要。治療報狀態,側翼報視野,前排報交火,資訊全都往主指揮那兒彙總。可報點不等於主指揮就能閉著眼打。正面局勢要確認,地圖細節要確認,對手臨場有沒有變,也得確認。尤其隊長這種級別的人,不可能只聽別人說,然後完全不看。”
高英傑順著她的話往下想,慢慢開口:“所以問題就在這兒……主指揮自己也會洩露資訊?”
“對。”林溯深打了個響指,立刻把錄影往前拖了一段,“比如這裡。”
紅點落在王不留行抬高視角,模型向上飛的一瞬。
“這一眼看的是中路上空和左邊掩體。表面上只是確認安全區,可喻文州那邊會怎麼想?”她轉頭看了一圈,“來,猜。”
許斌盯著畫面,接了下去:“他會預設,接下來正面交火的重心大機率在左中。因為隊長先確認那裡,就說明那塊地方後面必須能打。”
“對。”
林溯深又切了下一段。
“再看這裡。隊長停了半拍,模型轉向,視角回了一下英傑的位置。這種停頓在我們自己看來很正常,可在對面眼裡,這就夠用了,說明副攻點要準備接活,說明後面不是單純拉扯,是要把節奏往前推。”
話音剛落,袁柏清手裡轉著的筆 “啪嗒” 掉在了桌上,他猛地抬頭,眼睛都瞪圓了:“我就說!我剛抬完前排血線,鄭軒的彈藥就精準就砸我臉上,技能迴圈直接被打斷!我當時還以為是我報點慢了,合著他們是順著隊長的視角,提前算準了我的治療視窗?!”
會議室裡瞬間響起了低聲的議論,每個人都想起了訓練賽裡那些“不對勁”的瞬間。那些明明算好了的節奏,偏偏被提前攔截;那些明明該打中的突襲,偏偏撞進了對面的埋伏。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把答案寫在了隊長的視角里,遞到了喻文州面前。
林溯深接著道:“豪門戰隊、戰術大師研究微草,不會只看‘你們最後怎麼贏的’。他們盯的是過程。盯我甚麼時候前壓,朝哪邊看,甚麼時候停頓,甚麼時候開始要求隊友跟進,甚麼時候主動把自己暴露成節奏點。”
柳非抱著手臂,接了一句:“說白了,就是一群特別會打榮耀的人,在研究另一個特別會打榮耀的人,是怎麼被迫把答案寫在卷面上的。”
袁柏清倒吸一口涼氣:“有點嚇人啊。”
“本來就挺嚇人。”林溯深轉頭看他,“玩戰術的心都髒。”
劉小別皺著眉,終於問到點子上:“那怎麼辦?換指揮?”
這回是王傑希抬手,調出了另一場比賽錄影,是之前微草對雷霆的那一場。畫面停在王不留行倒下後,木恩接過指揮的時間段。
林溯深轉了轉眼睛,還是沒忍住犯了一句貧:“這場我後來回去也看了好幾遍。哎,當然也是欣賞一下我拿MVP的英姿!”
原本緊繃的氛圍被這一下子逗笑了。
林溯深叉著腰,晃了晃身子。
王傑希待大家的笑聲停了,繼續說:“這個結果說明一件事,微草不是隻有一個人能讓全隊動起來。”
高英傑愣了下,下意識坐得更正。
林溯深會意,隨即拿起馬克筆,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了五個字:輪換指揮制。
五個字落下去,會議室裡瞬間掀起了比剛才更大的波瀾。
劉小別第一個皺緊了眉:“雙指揮?不行!場上兩個人同時發號施令,我們聽誰的?到時候沒打穿對面,自家先亂成一鍋粥了!”
林溯深立刻糾正,“不是全程雙指揮,更不是兩個人同時開麥,把全隊指成一鍋粥。是輪流指揮,讓這個指揮切換的時間點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許斌理解了:“對手不知道此刻的指揮到底是在英傑還是在隊長。這樣,我們就能徹底把視角資訊藏起來。以前全聯盟都預設,王不留行在哪,微草的節奏就在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預設規則,徹底打碎。”
林溯深拍拍手:“這樣做的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讓隊長有機會用自己最舒服、最喜歡的方式,再打一次。”
王傑希看著她,片刻後,才開口:“繼續。風險呢?”
林溯深眼睛發亮,明顯已經順著這個思路往前走了好幾步。她拿起筆,在“輪換指揮制”旁邊又飛快補了幾道箭頭和幾行字:“要練就練最狠的——”
“林溯深。”王傑希開口把她後半句話截住了,“思路是對的。但你跨得太大了。”
林溯深挑了下眉:“哪一步大?”
“每一步都大。”
林溯深聞言仔細地看了看自己寫的白板,還是不服:“上實戰打打?”
方案定下來後,微草很快開始內部分組對抗。王傑希、高英傑、劉小別、還有幾個二隊、青訓的人組成A隊。B隊由許斌帶領。
第一場進行到一半,高英傑接手正面的時候慢了半拍,王傑希剛要飛出去就折回來,下一秒頻道里出現了兩個人相反的指引,劉小別只好操縱著飛刀劍在地圖上轉了個圈。
覆盤錄影很快被調了出來。
林溯深拖進度條,直接拖到中段一次交火:“這裡。”她把紅色鐳射點落在王不留行的飛行軌跡上:“這波本來都準備開了。英傑接正面沒問題。你這時候已經可以出手了,結果你又在正面等。”
王傑希看著螢幕:“我在確認正面站穩沒有。”他說著把錄影往後放了兩秒,再調出技能欄。畫面裡,陣容確實被許斌衝散了。
林溯深回嘴:“可你要是每次都等它完全站穩,這套東西就永遠只能打一半。”
王傑希神情平靜:“一半也比亂了強。”
“那不叫亂。”林溯深道,“那叫變化。”
“變化也得有人接得住。”
“所以我們在練啊。”她幾乎沒停頓。
“練,不等於一開始就往最難的打。”
其餘人互相看了一眼,在微草,古往今來,能和王傑希犟嘴的人屈指可數。
許斌適時把兩人都拉回來一點:“再來一把,邊打邊琢磨唄。”
第二局,林溯深執意要進A隊的麥,要當狗頭軍師,結果她的思路推得太急。畫面裡,王不留行按她的路線再往裡多進了半步,正面來不及跟上,就被B隊的柳非兩槍帶走了治療。
林溯深盯著錄影看了兩秒,先開口:“這半步下次再快一點,對面正面就已經亂了。”
“不行。”王傑希道,“你預設所有人都能立刻跟上。”
林溯深被他這句頂得眯了眯眼:“預設隊友能跟上,治療能奶上,有甚麼問題?”
“預設和實際,不是一回事。”
林溯深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臂,不吭聲了。
“我的意思是,先把基本切換練順。”王傑希道,“不要一上來就把最極端的變化全堆上去。”
“那你也別老想著給所有人兜底。”林溯深還是說了出來,“你每次一覺得哪裡有問題,就下意識想補上。這樣改來改去,最後就又把自己關回去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後還是袁柏清先受不了了。他舉手:“我能不能說句話?”
大家目光轉向他。
袁柏清誠懇道:“我覺得你倆說得都挺有道理。問題是,受傷的為甚麼總是治療?”
許斌笑了下,跟著把話收了回來:“方向沒問題。就是節點還得再細一點。甚麼時候英傑接,甚麼時候隊長放,哪些局面可以壓,哪些局面要收,這幾層得先分出來。”
王傑希點了下頭:“嗯。”
林溯深也沒再繼續頂,拿起筆在白板邊角刷刷刷寫了幾行新標記,嘴上還不忘嘀咕:“行,分層就分層。反正有的人就是不能一口氣吃成胖子。”
袁柏清聞言摸了摸肚子:“胖不胖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肚子現在空空如也。還有人覆盤嗎?沒有我可要餓死了。”
他這一說,大家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已經過了飯點很久。訓練室外天都黑透了,走廊燈亮著,窗玻璃上映出一屋子人疲憊的影子。
柳非把手機掏出來:“吃甚麼?食堂肯定沒了。”
劉小別還在看他上一局的回放:“能吃就行。”
袁柏清立刻反對:“那不行,我申請垃圾食品。高強度訓練之後,人類需要高油高鹽高熱量的安慰。”
“你想吃甚麼就直說。”柳非看他。
“麥當勞。”袁柏清毫不猶豫,“我要巨無霸套餐,可樂必須冰的,薯條要大份,再來一對麥辣雞翅。今天誰都別攔我。”
劉小別嫌棄:“你這吃法像明天就世界末日。”
“那你別吃。”
“我憑甚麼不吃?給我來個板燒,順便加個麥旋風。”
高英傑本來坐得安安靜靜,見大家都開始點,也小聲說:“我想要一個香芋派……”
“行,記上。”柳非飛快地下單,又問許斌,“副隊?”
許斌想了想:“我都行。那就跟柏清一樣吧,不過可樂換熱咖啡。”
“隊長?”柳非抬頭。
王傑希還在看白板,聞言道:“隨便。”
林溯深立刻接了一句:“隨便沒有,麥當勞沒這個套餐。”
王傑希看了她一眼。她手裡的筆已經把白板上的幾條新路線畫了出來。
王傑希收回視線,說:“那就來個雞腿堡套餐。”
林溯深轉頭:“給我來個1+1,麥香魚再加麥樂雞,番茄醬多要兩包。”
柳非低頭操作手機,邊點邊說:“不來點喝的?”
“把隊長套餐裡的可樂升級成大杯。”
柳非翻了個白眼:“你這點單倒是挺熟練。”
林溯深道:“窮過的人都懂怎麼最大化套餐價值。”
幾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插科打諢,剛才那點繃著的勁就這麼散了。外賣還要等一會兒,王傑希把白板往前拉了拉,筆尖輕輕點在剛才爭過的路線。
“這裡再改一下。”他說。
林溯深湊過去看了兩秒:“可以。那下個節點就能再往前提半拍。”
王傑希:“半拍太多。”
林溯深:“你真摳。”
“你真敢。”
“謝謝誇獎。”
袁柏清趴在桌上,幽幽開口:“我求你們倆了,至少吃上漢堡以後再繼續打情罵俏。”
林溯深耳朵已經有一點紅了,抄起馬克筆作勢要砸他:“你哪隻眼睛看出打情罵俏了?”
袁柏清立刻抱頭:“兩隻眼睛都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