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
連續幾天林溯深晚上都睡不好。
她把手機放在客廳,螢幕朝下,又把被子拉到下巴,數到三千多隻羊,還是沒睡著。
驚醒時,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來,暖黃色的,很普通。
只有樓上人家走動的聲音,咚咚咚的,像日常的腳步聲。
她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念頭冒出來,又壓下去。她翻了個身繼續想:
“貓被踩了尾巴第一反應是躲進灌木叢,不是因為它不怕了,是因為它得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把毛舔順,把爪子磨利,才能再出來捕獵。”
上午常規訓練,她和往常一樣配合、練習技能。袁柏清開她玩笑,她笑了。高英傑問她一個操作細節,她講了。
訓練結束,別人三三兩兩去吃飯。柳非問她:“走不走?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她說:“你先去,我待會兒。”
不是第一次想了。睡不著想了好多次,今天早上想了一次,訓練的時候想過三四次。
樓下,青訓隊的孩子們鬨笑著離開,有人在大聲討論剛才的PK誰更帥,有人嘟囔著肚子餓。他們的聲音像一群撲稜著翅膀的鳥,很快散入城市的天空中。
林溯深敲響了王傑希辦公室的門。
王傑希正對著電腦螢幕:“進來。”
“隊長。”林溯深走進去,站定在辦公桌前,背脊挺直,“我想申請搬進戰隊宿舍。”
王傑希沒立刻抬頭。滑鼠滾輪滑動的聲音在寂靜裡被無限放大。
“咔噠——咔噠——”
桌上還有半杯冷掉的茶,茶葉沉在杯底。
林溯深盯著那杯茶看了一會兒,移開視線。
過了幾秒,王傑希才從螢幕前抬起眼。
她站在那兒,隊服拉鍊拉到最高,遮住半截下巴。站姿很正,像彙報工作。眼神落在他肩膀的位置,不往上撞。
“理由。”
“訓練時間可以更靈活,能更快適應團隊節奏。”她把準備好的說辭重複了一遍,流暢但缺乏溫度。
王傑希沒接話。
他看著她。她今天沒扎頭髮,碎髮擋在臉側。垂在身側的那隻手,食指在褲縫上輕輕摳著——一下,兩下,三下。
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他垂下眼,看見她另一隻手攥著一張紙——折過的,邊角被捏得有些皺。
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申請表。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k市那回林溯深從電梯裡走出來。她換了身簡單的帽衫和長褲,頭髮鬆鬆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飾,戴著口罩,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睛。
她當時一動不動,只有眼淚無聲地、不斷地流淌。
這次不一樣了。
王傑希下意識瞟了一樣抽屜。
那封恐嚇信的影印件鎖在他抽屜裡,和另外幾樣東西放在一起:她第一次微草主場比賽的票根,她落在公寓的一根發繩,她畫的帶魔法帽的貓貓頭,畫得歪歪扭扭的。
窗外的天光正在褪去,訓練樓後面那片荒蕪的灌木叢裡,傳來幾聲細弱稚嫩的貓叫——那是俱樂部附近流浪貓的據點,王傑希閒暇時會去餵食。
林溯深的目光往窗戶那邊偏了一瞬,又收回來。
“隊長。”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申請表我帶過來了,您籤一下就行。”
他低頭看那張表。
理由欄寫著:便於團隊磨合,提高訓練效率。字寫得很工整,沒有塗改。
他拿著那張表沒動。
她站在對面等。
“真實理由?”
她沉默了幾秒。
“隊長,我……我只是覺得這樣對大家都好。”林溯深的隊服袖口脫了一根線頭,她說話時一直在用拇指撚那根線。
王傑希把那張表放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
林溯深迎著他的目光道:
“公寓地址已暴露,而戰隊宿舍有24小時保安、刷卡門禁、公共區域監控。”
“到宿舍後,所有郵件、快遞統一由俱樂部前臺代收並安檢。”
“還有……那天晚上你單膝跪在沙發前給我擦臉的時候,我盯著你的髮旋,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完了,我現在看起來一定特別可憐。”
“這不行,老王。這太危險了。”
“我花了那麼多經歷從昭華爬出來,從直播間爬到微草首發,不是為了最後變成‘王傑希需要保護的女朋友’。如果繼續住公寓,你——”她頓了一頓,“又要開始帶孩子了。”
窗外的貓叫停了。
王傑希垂下眼。他的馬克杯底部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漬,他簽字時無意識地把杯子轉了個方向,讓有缺口的那側對著自己。
王傑希選擇相信她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在絕境中也要強行開啟局面的直覺。
他寫的很慢,沒有往日的利索,寫到最後筆好像沒墨水了,他甩了一甩,換了一支,但換的是她上次落在他桌上的那支——他沒還給她,一直放在筆筒裡。
王傑希寫好,把表推回去。
林溯深伸手去拿。她接過的瞬間,他看見她的手指顫了一下。
她捏著那張表,站直了,說:“謝謝隊長。”
王傑希不再看她,拿起一份文件。
林溯深轉過身,擰開門把手。
門“砰”地噎了一聲。
文件從王傑希手裡滑落,攤在桌上。他的手僵在了半空幾秒,最後用拇指和食指掐進了眉心。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外賣員的電話聲打破了寂靜:“喂?您的黃燜雞到了,放到前臺了!”
窗外候著的貓兒也一轉身,便沒入光影裡。它的尾巴掃過積灰的空調外機,驚起幾隻飛蛾。
兩天後,微草基地三樓。
說是宿舍,其實是基地三樓原用於封閉集訓的幾間獨立套間,位於訓練區與行政區之間,沒甚麼人知道,也沒人住。唯一出入口需經過前臺和監控室。
柳非主動要求同住,她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攥著卷膠帶:“你就帶這麼點?”
林溯深頭也不抬:“暫時的。”
“暫時的你搬甚麼搬。”柳非把膠帶往她身上扔。
林溯深沒解釋,繼續疊衣服,疊著疊著忽然哼起歌來,調子拐得亂七八糟:“……暫時的溫暖~暫時的港灣~暫時的室友柳非非~”
柳非翻了個白眼,從抽屜裡摸出平板:“行了行了,別唱了,再唱我就要收你版權費了。過來,陪我刷會兒影片,轉換一下心情。”
林溯深被她拽到床邊坐下,手裡被塞進半包沒吃完的薯片。柳非靠在她肩膀上,劃開平板,音量開到最大。
螢幕亮起,第一個影片就是古早狗血劇剪輯。
男女主在暴雨裡擁抱,女主哭得撕心裂肺,男主吼著“你聽我解釋”,女主捂著耳朵“我不聽我不聽”。背景音樂炸裂響起:
“為所有愛執著的痛——”
林溯深盯著螢幕,表情認真地看完了這段撕心裂肺的暴雨擁抱,然後點點頭,評價道:“這個女主肺活量可以。”
柳非“噗”地笑出聲:“你就看出這個?”
“不然呢?”林溯深一臉無辜,“我又沒演過這種戲。”
“你演得還少?”柳非斜她一眼,“上午誰去隊長辦公室演‘好隊員’來著?”
林溯深抓起一片薯片塞進她嘴裡:“吃你的。”
柳非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說:“我聽說了啊,你去找他簽字,理由是‘便於團隊磨合,提高訓練效率’——你這理由編得,比我初中請假條還敷衍。”
林溯深沒接話,又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
柳非向下劃開下一個影片,一開始沒載入出來。
黑掉的螢幕照出林溯深慘白的臉。
影片開啟是一箇中年阿姨對著鏡頭唱歌,背景是KTV包廂,燈光閃得像迪廳。阿姨穿著亮片裙,舉著話筒,唱得投入:
“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突然,前臺打來電話,林溯深說“行,準了”。接著她把手裡的薯片袋子往旁邊一放,去開門。
王傑希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行李袋,微草發的那種訓練包,拉鍊上掛著一個王不留行的鑰匙扣。
林溯深的目光在那個鑰匙扣上停了一秒。
今早出門的時候,她拎著這個包,裝了些零碎東西,放在玄關換鞋。後來她走的時候,確實忘了。
王傑希穿著便裝,帽子壓得有點低。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在床上那堆還沒疊完的衣服上,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他帶著兩包東西,一包是行李袋,另一包……林溯深歪了歪頭,沒看清楚。可能是更私人的物品,或一張寫著“可以隨時回來”的紙條。
“你的,”他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把行李袋遞過來,“落玄關了。”
林溯深站起來,走過去接過:“哦,謝了。”
王傑希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那隻半滿的登機箱上。
“就這些?”
林溯深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箱子:“嗯,先帶點換洗的。”
柳非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氣氛有點微妙。不是尷尬,也不是冷淡,是那種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想甚麼,但誰都不肯先開口。
林溯深接完包之後沒有立刻走回床邊,而是站在門口半步遠的地方,也沒動。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誰都沒說話。
平板裡,阿姨剛好唱到副歌:“你若愛就來,不愛莫張狂——”
柳非“啪”地一聲把平板扣在床上。
動作之大,差點把自己震下床。
“甚麼破歌!”她嚷嚷,“吵死了!”
王傑希看了柳非一眼,眼神裡寫著……
嘶。柳非抖了一下。算了,王傑希的眼神柳非從來讀不懂。
王傑希又站了一會兒,先盯著林溯深的臉看,目光接著又移到她的右手腕上,他想做甚麼,但最後只是指了指自己的手腕示意“記得換藥”。
然後,王傑希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她說:“暖氣記得開,這兩天降溫。”
腳步聲漸遠,門被帶上,走廊裡安靜下來。
林溯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行李袋。那個王不留行的鑰匙扣在燈光下晃了晃,她伸手撥了一下。
柳非清了清嗓子:“咳咳。”
林溯深沒理她。
柳非又咳了一聲。
林溯深終於回頭:“你嗓子卡雞毛了?”
柳非抱著胳膊,“你倆剛才那幾步,站那麼近幹嘛?你接完包怎麼不回來?你站那兒跟他演偶像劇呢?”
林溯深走回床邊,把行李袋放下,表情特無辜:“我站那兒怎麼了?我站那兒是因為門口就那麼點地方。”
“門口地方大了去了!”柳非指著門口,“你分明就是故意站那兒不走!”
林溯深坐下來,繼續疊衣服,嘴角動了一下:“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柳非眯起眼睛,“那他怎麼不走?他東西送完了,該說的說完了,站那兒幹嘛?數你睫毛呢?”
林溯深不語。
柳非總結:“裝吧。”
“甚麼?”
“裝bking。”柳非指著她,“你裝,他也裝。你裝‘好隊員’,他裝‘好隊長’。你倆真是絕配。”
說到這,柳非突然福至心靈:“這包是你今早出門落的?”
林溯深點頭。
“放在玄關忘了帶?”
點頭。
“他特意送來的?”
點頭。
柳非眯起眼睛:“那你開啟看過沒有?裡面東西對不對?”
林溯深愣了一下,然後拉開行李袋的拉鍊。
最上面是一件疊好的衛衣——黑色的,尺碼明顯比她的大。
林溯深盯著那件衛衣。
柳非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嘖”了一聲:“這誰的?”
林溯深把衛衣拎出來。
下面是一條褲子——她的。再下面是洗漱包——她的。但在洗漱包旁邊,塞著一盒東西。
暖寶寶。小林製藥的,紅色包裝,整整一盒。
林溯深盯著那盒暖寶寶,又盯著那件黑色衛衣,表情有點微妙。
柳非在旁邊笑得直抖:“他把自己的衣服塞進去了?這是怕你冷,還是怕你忘了他永遠在你身邊?”
林溯深把暖寶寶拿出來,翻到背面看了看——生產日期,今年,沒開封。又把那件衛衣抖開,確實是他的,領口還有一點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林溯深把衣服拎起來,湊近聞了一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