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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恐嚇

2026-05-27 作者:鳴嚶春澗

恐嚇

微草俱樂部訓練室,午休間隙。空氣裡還飄著股可樂炸雞的味道。

柳非抱著水杯蹭到林溯深旁邊坐下,眼睛還盯著自己平板上暫停的比賽錄影。

“說真的,溯深,”她用胳膊肘猛戳林溯深,差點把人剛喝進嘴的可樂懟出來,“昨天團隊賽你那波誘敵深入,最後給隊長創造機會……帥炸了好嗎。”

林溯深腦子裡還想著戰術體系,這一下子猝不及防,趕忙捂著肚子:“我的好姐姐,輕點。”

“沒拿MVP真可惜了”,柳非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要我說貢獻值起碼前二。我昨晚睡不著刷X站,好傢伙,首頁推了好幾個你的操作剪輯——”

她捏著嗓子學播音腔。

“重樓降臨!新王的戰矛刺破榮耀長河!”

林溯深發出一聲尷尬的哀嚎:“經雙方充分溝通與友好協商,微草選手林溯深與該影片正式斷開連結。”

“看得我腳趾摳地但爽也是真爽。”柳非興沖沖地把平板往林溯深面前懟,指尖劃得飛快。她說著,興沖沖地把平板往林溯深面前遞:“來來,給你看看播放量最高的那個,剪輯和配樂有點東西……”

首頁重新整理。

推送演算法忠實地工作著。剛剛播放過的精彩集錦下方,立刻重新整理出幾條新的關聯影片。有條標題非常刺眼:

《發明人:林溯深,發明專案:躺好別送》

柳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眉毛倒豎:“我靠!有沒有點水平?!就你後採隨口一提的四個字過不去了是吧!”

林溯深瞥了一眼,伸手拿過自己的肌效貼:“正常,這波叫‘虛空索敵’。我要真躺了,他們該說我‘抱大腿’;我要C了,他們該說我‘搶風頭’。網際網路BP,怎麼選都是輸。”

“BP個鬼,純屬噁心人。”柳非忿忿地點了“不感興趣”然後重新整理,手指用力有點大,“要我說,這up主估計收錢辦事!”

這下,直接刷出來三條和林溯深高度相關的影片,並排顯示在推薦流裡。一條是正常的集錦,一條是技術分析,而第三條,熱度標識明顯更高,封面是林溯深早年做主播時、還沒加入職業圈、打扮甚至有點非主流的直播間截圖。

柳非:“這網際網路咋這樣!對女選手真苛刻!”

她乾笑一聲,把平板鎖屏,反扣在腿上,眼神飄忽:“呃……那甚麼,演算法有毒。真的有毒。別看了別看了,影響心情。你拿你自己手機刷點別的,刷刷貓貓狗狗……”

林溯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從訓練服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屏保是第五賽季微草捧杯的照片。

指紋解鎖。桌布是王林兩個人夏休期在環球影城的合照:林溯深對著霍格沃茨城堡舉起手機自拍,調整角度,試圖把王傑希也框進去。王傑希太高了,她使勁把他往下拉:

“對對對,老王老王看鏡頭。”

“咔嚓——”

拍得他大小眼格外明顯。

林溯深評價:“咱倆呆得要死。”但還是設成了桌布。

她沒有刻意避開柳非,就那麼隨意地劃拉著螢幕,先是點開微信回了條訊息,然後習慣性地點開了常逛的某個。

頁面載入。

熱門板塊,飄在首頁的帖子五花八門。關於昨天比賽的討論很多,有誇微草韌性強的,有贊王傑希絕境操作的,也有分析戰術得失的。

但一些不那麼和諧的標題開始撞進視線。

旁邊的柳非本來在假裝看窗外,眼角餘光卻一直瞄著林溯深的手機螢幕。當她看清那幾個標題時,倒抽一口冷氣,猛地扭過頭,聲音因為驚怒拔高:

“我靠!昨晚還不這樣的!這他媽甚麼玩意兒?!煞筆吧!你們正兒八經談個戀愛招誰惹誰了?!”

林溯深的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手指往下滑。正經的戰術討論回覆數量屈指可數,而那個回覆數999+的帖子叫做:

《大瓜!從某女選手昭華時期聊起》

主樓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張明顯是長焦偷拍的模糊照片,角度刁鑽,是在H市的林蔭路上。

發帖人在照片下面配文:

“家人們誰懂啊,本來當時只是路過,結果拍到個大瓜……”

下面的回覆已經炸了鍋,各種成份的ID混戰。

柳非湊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終於沒忍住,一巴掌拍在訓練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我靠!這群人怎麼這麼噁心啊?!憑甚麼這麼帶節奏?”

這一下動靜不小,把不遠處正在單獨覆盤比賽錄影的王傑希也驚動了。他摘下耳機,皺眉看了過來。

林溯深在他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按滅了螢幕。

然後她一把抓過旁邊的計算器,就是微草財務室裡那種按鍵特大、聲音特響的老式計算器。現在暫時被她徵用來算傷害。她噼裡啪啦按了起來。那聲音清脆悅耳,在突然安靜的訓練室裡像是某種賽博木魚。

“歸零——歸零——歸零——”

“二零六二——”

“乘以——”

“三——”

王傑希操縱著電競椅,無聲地滑了過來,停在她面前,伸手,掌心向上攤開:“給我。”

林溯深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手裡還攥著手機:“等等,我在算東西。”

“算甚麼?”

林溯深一本正經:“研究新體系傷害。”

王傑希:“……”

就在僵持之際,高英傑探進頭來,聲音清亮:“柏清哥回來了!隊長,經理說休息時間結束,馬上來三樓會議室。”

“知道了。”

高英傑點點頭,縮回頭去,帶上了門。

下午柳非在送林溯深回公寓的路上還在嘀咕著論壇:“我越想越不對,怎麼大半天時間對你的評價天翻地覆了?”

林溯深答:“當年在下水道當串子不積功德,黑粉多。”

“得了吧你,啥黑粉啊?黑粉都沒那麼缺德。”柳非道,“有人買你黑稿吧。”

“確實可能。”

“你咋不和隊長還有法務說?”

林溯深沉默了幾秒道:“會說的,只是不想讓他壓力更大了……啊,不是,我是說給我點時間組織一下證據。我的腦子裡暫時被其他東西佔住了。”

柳非一愣,沒想到嬉皮笑臉的林溯深會一下子那麼深沉。這個問題對柳非也有點難了。她只好在林溯深肩膀上拍了一拍,寬慰道:“好了好了,前面就是你倆小區了。咱們明天見。記得有些事情宜早不宜遲哦!”

“叮”——樓層到了。

她眼角餘光瞥見自家門口的快遞架時,心臟猛地一沉。架子上放著一個硬紙盒。三十厘米見方,纏著幾圈歪歪扭扭的透明膠帶。

職業選手的本能先於情緒。

林溯深沒有碰那個盒子。她後退半步,從包裡掏出手機,開啟錄影模式,先對著盒子三百六十度拍了影片,然後才蹲下身,用鑰匙尖輕輕挑開膠帶。

開啟盒子。

一張照片。6寸大小,光面相紙,邊角整齊。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翻過去了。不需要看清細節,那種惡意的“創作”無非是老幾樣。

最底下壓著一個信封,同樣的列印體:“林溯深收”。

林溯深呆愣了幾秒,但馬上清醒過來,打了第一個電話:

“您好,我要報警……”

第二個電話,微草俱樂部法務。

“打擾了,我是林溯深……”

法務罵了句甚麼,然後說:“沒事,你先等警察。到之前甚麼都別做。俱樂部這邊會立即向聯盟報備、申請賽場特殊安保、調查恐嚇者身份。王隊那邊,我現在通知他。他應該在會議室覆盤,我讓他直接回去。對了——”

“在案件偵破前,你們避免被偷拍到,防止對方有機會放出進一步的誣陷。”

警察來得很快。一個年輕一箇中年。他們先檢查樓道監控盲區、採集指紋。中年警察問話很細。林溯深把手機錄影調出來給他們看,把照片和恐嚇信指給他們,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最近得罪過甚麼人?”

林溯深沉默了兩秒,但結合論壇上H市的照片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我打過一場官司。告我之前待過的俱樂部,昭華。合同糾紛,勞務報酬,還有一些別的事。官司贏了,但鬧得不太好看。”

“行,我們記下了。”年輕警官道,“照片我們帶回去鑑定。恐嚇信也要做分析,雖然是列印的,但能查印表機型號、紙張來源。”

中年警察在旁邊補充:“最近注意安全,別單獨行動、別外出曝光。收到任何東西都別自己拆,直接報警。”

林溯深點頭:“謝謝。”

送走警察,她站在門口,看著樓道里那個空了的快遞架。盒子被帶走了,照片被帶走了,恐嚇信被帶走了。但那些話還在。

她走進廚房,從碗櫃裡拿出一個碗,又拿了雙筷子。她需要做點甚麼,讓手不要閒著,讓腦子不要一直轉。

門鎖響了。

比預計的快。

林溯深從廚房探出頭,看見王傑希正在玄關換鞋。他穿著白天那件微草的訓練服,頭髮有點亂,估計是跑回來的。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玄關,落在她身上。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沉在底下。

“警察來過了?”他邊說邊走過來。

“剛走。”

“東西呢?”

“他們帶走了。”

林溯深的右手腕被握住了。那隻手只是虛虛地握著,沒有用力。他的拇指甚至沒有完全合攏,留著一道縫隙,像是怕弄疼她。

但她還是僵在了原地。

“溯深。”王傑希的聲音放得很輕。

那隻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動了一下,蹭過她手腕內側的面板。

林溯深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回一抽——

動作太大,撞到了旁邊料理臺上的東西。

林溯深站在碎片中間,低著頭,盯著那些白色的瓷片。她的呼吸有點亂,胸口起伏著。

王傑希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看著她垂在身側的右手。

他們公開的時候是他做的決定。應該讓所有人知道這是他的人,應該給這段關係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他是隊長,是公眾人物,他覺得這是負責。

後來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

偶爾她會刷著手機笑出聲,然後把螢幕往他面前一懟:“老王你看,有人說我配不上你,建議我回爐重造。”

他皺眉,想說點甚麼。

她先擺擺手:“別別別,別當真。網際網路嘛,黑紅也是紅。”然後就把手機收起來,去幹別的事了。

林溯深蹲下去,伸手去夠那片最大的瓷片。

王傑希起身去拿掃帚。兩個人一起把大塊的瓷片掃進簸箕,把那些細小的碎渣一點點撿起來倒進垃圾桶。

王傑希把最後一撮碎渣掃進簸箕,站起身,把掃帚放回原位,拉著林溯深坐到沙發上。

他擰了把熱毛巾,走過來,單膝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他伸手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她的臉,避開她紅腫的眼睛。

林溯深有點出神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他有本筆記本,密密麻麻記著每個隊員的狀態:高英傑的滑鼠靈敏度調整、柳非的團戰走位偏好……

她當時還笑他:“老王,你這是養孩子還是帶隊伍?”

在訓練室,他是隊長,她是隊員,六維圖和資料說話,強大是唯一的語法。在公寓,他也變成“處理者”,處理她的情緒、她的威脅、她的碎碗。明天他可能會記得給她加件外套,後天會記得幫她擋記者,大後天就會習慣性地在戰術會議上多看她兩眼,確認她“情緒穩定”。

“喝點水。”他把溫水遞到她嘴邊。

林溯深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流劃過乾澀疼痛的喉嚨,也一點點澆熄了胸腔裡最後驚惶的餘燼。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目光落在王傑希近在咫尺的臉上。

“王傑希。”她開口,“對不起。嚇到你了。”

“這不是你的錯。麻煩是那些人制造的,不是你。”

林溯深沒回答,王傑希又補充道:“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樣。”

林溯深點點頭,抬起眼,但越過他看向門口:“可我不能再這樣。”

王傑希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看那股狠勁,那股撞了南牆也要把牆撞碎的執拗。

他心底那根緊緊繃著的弦,忽然又被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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