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戰日常
搬入宿舍的第三天清晨。
林溯深在失眠幾晚後，第一次在沒有驚醒的情況下睡到鬧鐘響。她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像在公寓時一樣，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摸床頭櫃，當然摸了個空。她愣住，隨後自己笑了笑，起身去公共區倒水。這個簡單的“習慣動作落空”，標誌著她開始意識到生活場景的改變，並嘗試適應。
熱水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她接了一杯溫水，接著去公用冰箱拿了一個三明治，又鬼使神差地再拿了一盒牛奶。柳非昨晚放進去的，說“助眠，雖然對你可能沒用”。
她端著牛奶晃進二樓的一號會議室。那裡放著戰隊有時候用來臨時討論用的移動白板，還沒擦乾淨。上面留著一部分昨晚討論的殘跡：一些箭頭，幾個技能範圍的圓圈，墨跡邊緣已經有點幹了。
昨晚，高英傑和王傑希兩人站在白板前研究對戰雷霆的戰術。賽季進入白熱化，聯盟的勢力版圖悄然重構。雷霆戰隊已不再是那支僅靠“戰術韌性”令人尊重的隊伍，而是蛻變為整個聯盟都必須繃緊神經應對的頂級強隊。
高英傑、王傑希二人一個用黑筆穩紮穩打地畫著標準推進路線，一個用紅筆標出修改建議。
王傑希拿紅筆圈出一處風險：“這裡，技能覆蓋有真空，如果對方有意識抓這個點……”
高英傑蹙眉：“是的，所以需要前排在這裡做一個額外的卡位假動作，但可能會影響整體的爆發節奏……”
兩人沉默，盯著那塊空白。
林溯深回憶著兩個人的對話，看了一會兒，放下牛奶，從筆槽裡抽出一支沒人用的、亮綠色的筆。
那支筆在她指間轉了兩圈。她踮起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頭圓腦的、舉著十字架的小人，小人旁邊還有一個誇張的箭頭，指向紅筆圈。然後，她在小人頭頂畫了個對話氣泡，裡面寫著：“穩住！我能奶！”
畫完她退後半步，咬著牛奶盒的吸管，看著那個亮綠色的小人在一片冷峻的戰術符號裡顯得格外突兀。像個誤入戰場的、不知死活的春天。
她欣賞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選了背靠牆、面向門的角落坐下，開啟電腦，攤開筆記本繼續完善新體系構想。
她大約寫了二十來分鐘，門口突然傳來袁柏清那標誌性的嗓門：“我靠這啥玩意兒？！”
然後是劉小別的聲音，他指著板子，嘴角抽搐：“新型戰術符號？”
柳非捂嘴：“好像是個Q版冬蟲夏草？”
袁柏清再定睛一看，尤其是看到“穩住！我能奶！”那幾個字，臉“騰”地紅了，一半是羞恥一半是奇異的感動，差點跳起來：“誰畫的？！是不是林溯深？！”
林溯深手裡的筆一頓，在紙上戳出個小黑點。她肩膀微微繃了一下，但立刻就放鬆了，轉過頭對袁柏清做了個鬼臉。
袁柏清沒啥威懾力地揚起拳頭，林溯深笑著躲閃，繞著椅子轉了半圈，順勢把柳非拉起來擋在自己前面。
又過了五分鐘，許斌進來說了句“畫得挺傳神的”，順手把倒下的垃圾桶扶了起來。
再過了三四分鐘，王傑希和高英傑一邊討論著剛剛和經理的談話，一邊走進來。
林溯深聽見聲音，偷偷地抬起眼。
王傑希看著那個綠色小人半晌，很輕地搖了下頭。他拿起板擦，林溯深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或是防備甚麼。王傑希沒擦掉塗鴉，而將塗鴉周圍過於複雜的路線擦掉了一些，讓那個舉著十字架的小綠人更加醒目。然後，他用紅筆在小人旁邊補充了一行小字：“柏清，專注。”
高英傑忍著笑，也用黑筆在箭頭末端加了個標註：“信任。”
上午訓練賽結束。林溯深提的新體系的效果比預期更好，但有幾個細節的銜接還需要打磨。
一群人呼啦啦圍到林溯深身後，看她螢幕上定格的畫面和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字跡狂放，圖示潦草，箭頭歪斜地指向各種圈起來的技能名，手傷讓她的書寫控制力下降，但思路的銳氣破紙欲出。
“這裡，”林溯深用筆尖點著本子一角，“控場結束到轉火，中間有技能後搖真空。對面要是夠狠，可能會卡這個點反撲。”
劉小別湊得最近，摸著下巴，眉頭擰成疙瘩。他盯著那片龍飛鳳舞的字和更加抽象的簡筆畫圖示，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食指直接戳到本子上，點在幾個鬼畫符般的字旁邊：“等等等等……你這寫的到底是啥啊？這也太像蝌蚪了吧！”
他的指尖離林溯深的手背只有幾厘米，語氣純粹是戰術討論的急切，毫無他意。
但林溯深感到有些不適，後背本能地貼緊了椅背，剛想開口解釋，一罐冰鎮可樂毫無徵兆地從側面伸過來，金屬罐壁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罐身輕輕碰在劉小別的手腕上，將那隻指著筆記本的手推開了幾寸。
“是‘側翼迂迴，注意藍量’。”王傑希的聲音響起，平靜如常。他將那瓶可樂順勢塞進劉小別被推開後空著的手裡，“你的。”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向前半步，站在了劉小別剛才的位置，隔在了他和林溯深之間。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筆記本上，修長的手指虛點在那片“鬼畫符”上方，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開始講解。
“她的意思是，這裡不能簡單迂迴。”王傑希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用手指在潦草的圖示上虛畫了幾條線。
林溯深接著道：“看這個箭頭方向，不是直線切入，而是弧形壓迫，逼迫對方走位的同時，卡住他們近戰回援的路徑。至於藍量，這裡標註了核心技能的精確耗藍和冷卻視窗。控制鏈的斷裂風險不在迂迴本身，在於如果藍量計算失誤，後續的連續控制會脫節。”
兩個人邏輯分明，將那些跳躍、破碎甚至有些情緒化的筆記，翻譯成了嚴謹的戰術語言。
劉小別捏著那瓶突然到手的可樂，愣了兩秒，恍然大悟：“哦——！弧形壓迫！懂了懂了！我說怎麼看著彆扭！”他完全沒意識到剛才那微妙的“位置置換”，注意力全被清晰的解釋帶走了。
柳非站在林溯深側後方，把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可樂換位”看得清清楚楚。她偷偷伸手，用手指戳了戳林溯深的腰側，衝她飛快地眨了眨眼，嘴角抿起一個“我懂了我懂了”的狡黠弧度。
林溯深被她戳得癢，縮了一下。她看著王傑希近在咫尺的側臉，他還在指著本子對許斌解釋某個時間節點，神色專注，語氣專業，彷彿剛才用可樂撥開劉小別的手只是一個無心的、順手遞水的動作。
王傑希解釋完畢，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大致思路清楚了？細節下午覆盤再細摳。”
語氣是隊長式的公事公辦。王傑希沒甚麼表情，轉身走向自己的機位。
柳非湊到林溯深耳邊，用氣聲說：“看見沒？”
林溯深低頭也用氣聲回：“看見了，怕劉小別看不懂，影響訓練效率。”
“哦——”柳非拉長語調，笑嘻嘻地，“懂了懂了。”
不遠處的王傑希似乎輕輕咳了一聲，又去買了罐新可樂。
大家磨合新體系一直到傍晚。鍵盤歪斜，幾張畫滿凌亂箭頭的草稿紙飄在地上，紅牛的罐子和咖啡的瓶子倒在一起。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柳非整個人從電競椅上滑下去，像一灘融化的冰淇淋，癱在椅子與地板之間的狹小空隙裡，仰頭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袁柏清比她好點，就是聲音飄忽：“附議……隊長，點個奶茶吧！全糖！加冰！讓甜味和冰涼刺激一下我死去的腦細胞……”
“雙份珍珠！”劉小別跟道。
高英傑聞言，很小聲地、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渴望，嘀咕道：“我……我想吃提拉米蘇……”
林溯深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正慢慢活動著僵硬的腕關節，大腦因為長時間的高度集中而隱隱作痛，胃裡空空，確實想念點甚麼甜滋滋的東西來安撫神經。
副隊長許斌還算撐得住，正揉著發脹的太陽xue，聞言忍不住笑出聲，搖了搖頭：“你們這是趁火打劫，明目張膽敲詐隊長。”
房間另一頭，王傑希站在戰術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符號和路線，有些地方被反覆擦拭修改。訓練室此起彼伏的哀嚎似乎並沒怎麼影響他，他連頭都沒抬，只平靜地丟擲一句：
“訓練都做完了？”
哀鴻遍野。
柳非發出瀕死般的嗚咽，把臉埋進外套裡。袁柏清認命地重新看向螢幕，眼神死寂。劉小別哀嘆一聲，趴在了桌上。高英傑默默坐直，只是眼神還忍不住飄向虛空，彷彿那裡有塊看不見的提拉米蘇。
就這麼過了二十分鐘，就在一片愁雲慘霧、眾人準備認命繼續啃“精神食糧”時——
“嗡——”
王傑希放在桌面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發出低沉的震動聲。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地站起身。
“我下樓一趟。”他言簡意賅，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徑直朝門外走去。
“啊？隊長這麼晚還出去？”袁柏清下意識問。
王傑希腳步沒停，只留下一句：“拿個東西。”
幾分鐘的等待，在飢餓和渴望的加持下顯得格外漫長。就在柳非又開始新一輪“甜品幻想”碎碎念時，訓練室的門被重新推開。
王傑希回來了。他手裡抱著一個幾乎有半人高、印著某知名甜品店醒目Logo的大紙盒，胳膊上還掛著好幾個沉甸甸的、裝著奶茶的專用保溫袋。
訓練室陷入了極短暫的、難以置信的寂靜。柳非以驚人的速度從地上彈起來，帶起一陣風。林溯深在那陣風掠過時，肩膀往裡縮了半寸，但立刻就穩住了，甚至笑著罵了句：“柳非你詐屍啊，嚇我一跳。”
大盒子被放在會議桌上開啟。瞬間，甜香爆炸般充滿了空間。柳非吸著奶茶幸福地眯起眼。
林溯深也湊過去，她選了桌角的位置，在大家“掠奪”中，她被王傑希塞了一塊蜂蜜凹蛋糕。
圓墩墩的一塊，顏色是溫暖的深琥珀色，表面泛著誘人的光澤，中間微微凹陷下去，能看到裡面溼潤綿軟的內芯。
是那種用料實在、口感溼軟、蜂蜜香氣濃郁的凹蛋糕。
昨天，她午休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我突然好想吃以前吃過的那種，特別溼軟，蜂蜜味很濃的凹蛋糕，感覺特別治癒。”
就那麼隨口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
房間那頭，王傑希已經被柳非他們包圍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感激。他臉上還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只是任由他們鬧騰。
林溯深迅速低下頭。立刻用叉子挖了一大塊蛋糕送進嘴裡。
柳非在旁邊含糊不清地說：“溯深，你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林溯深又挖了一大塊，這次她故意發出很大的咀嚼聲，鼓著腮幫子對柳非含糊道：“好吃，你也嚐嚐？”
“我才不要，我要喝我的奶茶。”
林溯深笑了一下，端著蛋糕邊吃邊去買了瓶可樂給王傑希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