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基地半日遊
下午一點五十,林溯深站在微草俱樂部門口。她下意識地捏了捏雙肩包的揹帶——包裡面裝著幾支筆、一本筆記本、那份牛皮紙文件袋、還有她以防萬一帶的充電寶、只剩幾顆的水果糖。
保安顯然被提前打過招呼,只簡單核對了身份就示意她可以進去了。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大堂很安靜,淺色大理石地磚光可鑑人,腳步落在上面發出清晰的迴響。左手邊一整面牆被做成了榮譽陳列,歷年的獎盃在射燈下泛著金色的光澤。右手邊則是照片牆,記錄著微草從建隊到如今的點點滴滴。
林溯深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在照片牆前停住。目光掃過那些或青澀或成熟的面孔,最後停留在某一張上——那是第三賽季中,微草的隊伍合影。站在中間的王傑希十九歲,臉上沒甚麼表情,那雙大小眼在強光下格外清晰銳利,已經有了後來那種沉靜注視的雛形。他旁邊,方士謙笑得一臉燦爛,手大大咧咧地搭在王傑希的肩上。
“看甚麼?”
身後傳來平靜的聲音。
林溯深下意識地轉身。王傑希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換了身微草統一的深綠色訓練服,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他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目光隨著她的視線,也落在那張照片上。
“看照片。”林溯深實話實說,但話出口的瞬間意識到這好像有點“舞到正主面前”的嫌疑,“這張代表了藥粉對雙核時代的美好懷念。”
王傑希的表情看不出甚麼變化,只是側身示意:“跟我來。”
訓練室在三樓。十幾臺頂級配置的電腦整齊排列,機械鍵盤的敲擊聲節奏分明。螢幕上各種訓練軟體介面閃爍,高英傑、許斌、劉小別、袁柏清、柳非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沒人抬頭,直到王傑希走到主控臺前,輕輕敲了敲桌面。
“停一下。”他聲音不高,但訓練室裡所有的敲擊聲幾乎在同一秒戛然而止。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接著落在林溯深身上。
“按原計劃,今天是體驗日,訓練面對媒體的公開內容。這位就是昭華的林溯深。”王傑希簡單介紹,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臺新裝置。
幾道目光裡的情緒各異。劉小別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個看好戲的弧度;袁柏清小聲“哇哦”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高英傑則很規矩地點頭,叫了聲“深姐好”;柳非對她友好地笑了笑。
林溯深舉起手,做了個“打擾了”的手勢,語氣自然:“你們當我不存在,該幹嘛幹嘛。”說完,她極其自覺地蹭到訓練室最靠牆、最不礙事的一個空位,那裡有把備用椅子。她把揹包放在腳邊,然後從裡面掏出紙質筆記本和一支筆——真準備做筆記的架勢。
訓練重新開始,鍵盤聲再度如雨落下。王傑希走回主控位,點開團隊協同訓練軟體。巨大的主螢幕上載入一張極其複雜、多層結構的地圖。他拿起旁邊白板架上的黑色記號筆。
“變陣方案。”他聲音冷靜,目光掃過面前幾個隊員,“英傑,你主攻三點鐘方向的缺口,木恩的飛行高度控制在15-20碼區間。但注意——”他用筆尖精準地點了點螢幕上地圖一個毫不起眼的、被陰影覆蓋的角落,“這裡,二層迴廊的視覺死角,可能有伏擊單位。突進前用燒瓶探路,別省技能。”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簡潔的弧線和幾個標記。林溯深為了看清他畫的細節,不得不從椅子上微微起身,往他那邊傾了傾身體。
“小別,你從側翼策應,劍影步封鎖這個扇形區域。”王傑希繼續,筆尖在另一個區域劃出範圍,“但你的活動半徑,不要超過我畫的這條弧線。”
“袁柏清,治療位往前壓十碼。”他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划動,“這個距離,你的治療範圍剛好能覆蓋到英傑,但你自己不會暴露在對方第一波集火範圍內。還有,注意藍量消耗。”
訓練開始。螢幕上角色高速移動,技能光效交錯炸開,令人眼花繚亂。王傑希沒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站在幾個隊員身後,目光在多個分屏和資料監控介面間快速移動,沉靜而專注。有隊員出現細微失誤時,他不會立刻出聲打斷,只是拿起手邊另一個小本子,用筆快速記下一筆,然後等這一輪訓練環節結束,才會開口。
“英傑,你那個封走位的熔岩燒瓶,出手角度偏低了,導致濺射範圍不足。”
“小別,手速峰值可以,但四分鐘開始技能節奏紊亂,呼吸調整一下。”
“柏清,治療銜接斷了。注意你的藍量。”
他說話時,因為要同時兼顧螢幕和隊員,身體會微微側轉,手臂偶爾不經意地擦過旁邊觀察的林溯深的肩膀。觸感很輕,但存在感極強。林溯深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繃緊了,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這就是頂級豪門的訓練日常。沒有吼叫,沒有無意義的慌亂,只有極度冷靜的指令和一種近乎恐怖的、全員高度協同的專注。
一輪高強度的團隊配合訓練結束,王傑希給了五分鐘休息時間。隊員們各自活動,喝水,低聲交流。王傑希則走到一直安靜站在牆邊的林溯深旁邊,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上。
“看出甚麼了?”他問,語氣不像考核,更像一種平等的交流。
“你們用的團隊訓練軟體版本,比我們昭華用的至少新兩個大疊代。”林溯深指了指主螢幕上還沒關掉的介面,“傷害計算的浮動區間細分了至少三檔,地圖元素互動邏輯也更復雜。還有,”她抬頭看向牆上另一塊不斷滾動著資料的大螢幕,上面實時顯示著每個隊員的APM、有效操作率、技能命中/被格擋率、走位熱區等等,“你們每個人的實時資料是同步上傳到中央分析端的?個人終端能看到全域性反饋嗎?”
“嗯,雲端同步,個人終端有簡化檢視。”王傑希應道,伸手很自然地接過她伸手遞來的筆記本,翻看她剛才記下的東西。他的手指在翻頁時,不可避免地擦過她捏著本子邊緣的指尖。
林溯深像被輕微靜電打到般,飛快地縮回手。
“這裡,”王傑希指著她筆記中的一行字,“‘高英傑面對左斜向壓迫時,習慣性優先左繞’——這個細節你看出來了?”
“他第九賽季對藍雨那場個人賽,第三局就是這樣被黃少天抓到破綻的。”林溯深說,語氣篤定。
“觀察力不錯。”王傑希合上筆記本,遞還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目光裡面帶著訓練室冷白燈光下也掩不住的、屬於長時間專注觀察後的細微疲憊,但更多的是讚許。
王傑希走向旁邊的飲水機,接了兩杯水,走回來,將其中一杯遞給她,“習慣本身不是問題,但成為能被對手穩定預判的‘規律’,就是弱點。”
林溯深接過水杯。一次性紙杯,水溫透過杯壁傳來,是不冷不熱、剛好入口的舒適溫度。她喝了一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又走向劉小別身後的王傑希。他正彎腰看著劉小別的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親自示範了一個更流暢、後搖更小的連招銜接。
劉小別仰頭聽著,神情專注。王傑希的手很隨意地搭在電競椅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從這個角度,林溯深能清晰看見他因動作而繃起的手臂線條,流暢而蘊藏著力量,也能看見他低垂的、凝視螢幕的眼睛。
她嚥了咽口水。訓練室明明冷氣充足,她卻覺得有些熱,喉嚨有些發乾,於是又仰頭喝了一大口水。有點慌亂的移開視線,不再盯著人家看。
休息時間結束,訓練繼續。王傑希這次走到了林溯深旁邊,示意她坐下,然後彎腰,圈著她的椅子,在空著的那臺電腦上快速輸入指令,調出了一個獨立的訓練程序介面。
“試試這個。”他說,“基礎操作測試,微草青訓營入門用的。看看你和標準模型的差值。”
軟體介面比她平時用的任何訓練程序都要複雜得多,引數可調,反饋維度極細。林溯深登入自己的狂劍士小號,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提示進行一套標準化操作。王傑希就站在她座椅斜後方,目光落在螢幕上跳動的資料和角色動作上。
“手腕太緊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近,就在她耳側偏上的位置,平穩,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太用力了,在不需要爆發的時候也在持續發力,消耗太快。”
林溯深試著放鬆手指和手腕的力道。但可能因為他在身後看著,反而有些僵硬,動作不如平時流暢。
下一秒,一隻溫熱乾燥的手忽然輕輕托住了她的右手腕——只是很短暫的一下,掌心熨帖著她腕骨突出的部位,帶著一種堅定而溫和的力道,將她的手腕向上托起了一個細微的角度,然後很快便鬆開了。
“這裡。”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比剛才更近了些,氣息幾乎拂過她耳廓,“你習慣性下沉腕關節來找感覺,但對狂劍士的重武器來說,發力點應該更靠前,用小臂帶動,而不是純靠手腕下壓。試試。”
那觸碰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但被碰觸的面板卻殘留著清晰的、灼熱的觸感,像被一小塊燒得正好的炭輕輕烙了一下。林溯深全身的感知似乎都瞬間集中到了右手腕那一小圈面板上。她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乾淨的汗水味道,混著黑咖啡交織的氣息,強烈地充斥著她的感官。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有點不受控的發緊。她按照他說的,嘗試調整發力方式。一下,兩下……起初有些彆扭,但幾次之後,似乎確實感覺手腕的壓力減輕了一些,連擊的流暢度隱約有了提升。
“好點了。”王傑希的聲音裡似乎含了一絲讚許,他直起身,那股籠罩著她的、帶著體溫的壓迫感隨之稍退,“自己再練幾組,找找感覺。”
林溯深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專注於螢幕裡的角色和資料反饋。
訓練結束時,已經接近下午五點。夕陽的光線透過訓練室巨大的落地窗潑灑進來,把整個空間染成一片溫暖而寧靜的金橙色。鍵盤聲陸續停歇,隊員們結束了一天的訓練,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低聲交談著離開。
王傑希關掉主控電腦和所有大螢幕,訓練室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系統低低的運轉聲。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看向還坐在牆邊、正把筆記本塞回揹包的林溯深。
“怎麼樣?”他問,走到她面前,“一下午,有收穫嗎?”
“有。”林溯深拉上揹包拉鍊,站起身,很認真地點頭,“很多。硬體、軟體、訓練方法、細節摳的程度……全是收穫。謝謝了,王隊。” 這句謝謝說得格外誠懇。
“不客氣。”王傑希語氣依舊平淡,彷彿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穿上外套,拉鍊拉到頂,然後拿起自己的揹包,“走吧,送你出去。”
兩人並肩走下空曠的樓梯。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樓梯間規律地迴響。
走到一樓大堂,王傑希的腳步忽然停住。
“稍等。”他說,然後走向前臺。值班的行政小姐姐看見他,立刻笑了起來。王傑希低聲說了句甚麼,小姐姐彎下腰,從前臺下面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印著微草隊徽logo的紙袋,遞給他。
王傑希走回來,將那個紙袋遞給林溯深。
“給。”他說。
林溯深有些疑惑地接過,開啟紙袋往裡看——裡面是兩盒包裝精緻的蜂蜜檸檬糖,透明的盒子,能看見裡面一顆顆淡黃色的糖果,盒子上同樣印著微草的標誌,還有“選手特供”的小字。
“B市一家老字號做的,和俱樂部有合作。”王傑希解釋道,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平靜,“糖精和新增劑比市面上常見的牌子少,對嗓子負擔小點。看你平時……”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辭,“……似乎常吃糖。”
林溯深捏著那個小小的紙袋。暮色四合,熱烈又羞澀。
“謝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比平時輕了一些。她把紙袋小心地放進揹包側面的口袋,和那盒快見底的水果糖放在了一起,“那我……就走了?”
“嗯。”王傑希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玻璃門外的街道,“路上小心。比賽見。”
“比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