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彎
兩週後。
林溯深盯著手裡那盒眼影盤,三個熒光綠色號扎眼得很。化妝師正給她眼皮上粘亮片,她看著鏡子裡越來越浮誇的自己,腦子裡莫名閃過王傑希的臉——要是被他看見,八成會覺得這造型蠢斃了。
她立刻掐了這念頭。關他甚麼事。
手機直播開著,彈幕熱鬧。隔壁化妝臺的柳非已經妝發完工,披著訓練服,安靜地閉目養神。化妝間的嘈雜似乎被隔絕在她周身。柳非其實沒完全睡著,她在想昨天訓練結束後,王傑希叫住她交代的事。
“明天和林溯深一起拍?”王傑希看著平板上的資料,頭也沒抬,“拍完了,如果方便,帶她去後面那家咖啡館坐坐。就當放鬆。”
柳非愣了一下。這不像隊長會特意囑咐的事。“隊長你有事找她?”
“沒有。”王傑希這才抬眼,“她一個人在B市,商務結束估計也沒別的事。哦對了,你別給她點咖啡。你點那家店的蜂蜜檸檬茶,半糖,別加冰。”
柳非心裡那點怪異感升了起來。隊長怎麼知道她喜歡甚麼甜度?而且,這種細緻的交代……
“順便把這個給她。”王傑希遞過來一個印著聯盟Logo的信封,“女子表演賽的邀請函,缺個有份量的近戰。你問問她去不去。”
柳非接過。為甚麼不直接發?她看著王傑希依舊沒甚麼表情的臉,忽然品出點不同尋常的意味。
此刻,林溯深吸了口氣,調整表情,換上直播間那副懶洋洋的調子,跟觀眾插科打諢,串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順便“吐槽”了一下上次被柳非壓制的經歷。
柳非睜開眼,從鏡子裡看過來,嘴角很淡地彎了一下:“那是你衝太前了。”
林溯深借勢順手把鏡頭轉向柳非,開啟下一輪話題。兩人一來一往,配合居然意外地順暢。拍攝過程也快,林溯深那點當串子的冷幽默把尷尬的廣告詞都盤活了。
拍攝間隙,柳非看著在鏡頭前揮灑自如、甚至有點過度“表演”的林溯深,想起隊長那句“半糖別加冰”——絕不僅僅是一個“有潛力的攻堅手”那麼簡單。那點關照裡,藏著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超出常規的留意。
收工卸妝時,柳非擦著手,忽然問:“下午有事嗎?”
“沒。怎麼?”
“有家電競咖啡館在搞活動,去坐坐?”
林溯深擦亮片的手頓了頓。這邀約來得有點突然。她看向柳非,對方表情平靜,不像客套。
“行啊。”她繼續用力蹭著眼皮,“不過我不喝咖啡,睡不著。”
“有蜂蜜檸檬茶。”柳非拿起包,語氣尋常地補了句,“隊長推薦過,說甜度剛好。”
林溯深手裡的卸妝棉掉進水池,濺起細小水花。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瞬間怔住的臉,和糊開一點的綠色亮片汙漬,心跳漏了半拍。一股說不清的慌亂竄上來,被她強行壓下去。她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裡,她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哦。那嚐嚐。”
咖啡館裡,柳非從隨身的文件夾裡抽出一個素白的信封,輕輕推到林溯深面前,指尖點了點上面燙金的賽事Logo。
“聯盟下個月的女子表演賽。缺人,你有興趣麼?”
林溯深的視線落在信封上,沒立刻去碰。她端起面前的蜂蜜檸檬茶喝了一口,酸甜度恰到好處。她放下杯子,問得直接:“哇哦,有出場費嗎?”
柳非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報了個數字。不高,但對現在的林溯深而言,算是一筆不錯的、體面的額外收入,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個“表演賽”級別的正式曝光平臺。
“去。”林溯深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現實的需求永遠擺在第一位,這沒甚麼可矜持的。
柳非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瞭然。她把信封又往前推了半分,語氣平常地補充道:“我報名表遞到隊長那裡過目,他看了,提了句,說這個機會你可能會需要。”
林溯深伸向信封的手指頓了一下。
又是他。
指尖觸碰到紙張細膩的紋理,還有那行燙金字型微微凸起的質感。她捏住信封,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著那幾個字母,彷彿能摩擦出一點溫度,或者一點真實感。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平穩,甚至帶著點刻意的不經心:
“真的假的?王隊說的?”
柳非點頭,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杏眼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下對面的人兒,說道:“真的。我交上去後,他自個兒跑去問聯盟缺不缺人。然後嘛,就讓我今個兒拍完,順便問問你的意向。”
林溯深沉默了幾秒。柳非看著她把信封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幾次啟唇欲言,但話到嘴邊又落下,最後用乾巴巴的聲音說:“王隊人真好啊。替我謝謝他。”
“自個兒謝。”柳非放下杯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溯深試圖維持平靜的心湖,“隊長對你挺上心的。隊裡那個戰術模擬訓練室,從不隨便讓外人進。你是第一個他主動帶進去,看了一下午訓練賽的人。”她稍稍停頓,看著林溯深驟然收緊的瞳孔,繼續道,“他不止一次提過,微草目前的體系裡,缺一個像你這樣風格突出、能瞬間改變戰局的攻堅手。”
林溯深覺得喉嚨像是被那恰到好處的甜膩給糊住了,有點發幹,發緊。她又灌了一大口蜂蜜檸檬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甜味蔓延,但這次帶來的不是舒緩,而是一種更深的、無處著落的心慌。這“剛好”的甜度,這“順便”的詢問,這“從未有過”的破例和“不止一次”的提及……所有細節都像一根根輕柔的羽毛,搔刮在她心臟最外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上。
她配不上。
這個念頭清晰而尖銳地浮現出來。她配不上這種超越常規的、細緻入微的關照。一個下游戰隊掙扎求存的選手,何德何能,得到微草隊長、戰術大師王傑希如此這般的“上心”?她更不敢,哪怕一絲一毫,去深想這“上心”背後,除了對選手價值的認可,是否還藏著其他更令人無措、也更讓她惶恐的意思。
心動像不合時宜的野草,在自卑與理智嚴防死守的荒原上,猛地探出了一點顫巍巍的嫩芽。
“王隊還挺會抬舉我的。我的爛水平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哈哈。”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彎出一個慣常的、帶著自嘲和混不吝意味的弧度,卻發現面部肌肉有些僵硬。聲音還是乾巴巴的,像在唸一句生疏的臺詞。
柳非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適時地收回了目光,轉而聊起了表演賽可能的賽制和另外幾個確定參加的選手,語氣恢復了朋友間閒聊的隨意。
林溯深順著她的話頭聊下去,偶爾點頭,偶爾誇張地發表看法,看起來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從很久以前就悄悄繃緊的、名為“王傑希”的弦,因為柳非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被無形的手又擰緊了好幾圈,發出細微的、近乎哀鳴的顫音。弦繃得太緊,彷彿隨時都會刺破那層薄薄的、名為“不在意”的偽裝,把她那顆躁動不安、又自覺卑微的心,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晚上,酒店房間。林溯深開了直播,插科打諢,把下午的事用輕鬆的語氣帶過,重點強調錶演賽的出場費“夠抽兩個稀有時裝”。彈幕一片“恭喜”和“哈哈哈”,熱鬧蓋過了她心底那點不自在。
下播後,柳非發來訊息:「安全到酒店了?」
她回了個貓貓賣萌的表情。
幾乎同時,另一條訊息跳出來。
「王不留行」:「柳非跟我說了。表演賽好好打。」
林溯深盯著這行字。他知道了。總是這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不作聲地安排,又默不作聲地確認。
她慢慢打字:「嗯。會的。」
指尖停頓,又補上一句,像是某種固執的自我提醒:「就算是為了錢,也會認真打的。」
柳非結束加練,收拾東西時,訓練室的門被推開。王傑希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分析報告。
“隊長,還沒走?”柳非有些意外,常規訓練早就結束了。
“覆盤一下下午的訓練資料。”王傑希走到自己的電腦前坐下,語氣平常,“拍攝還順利?”
“挺順利的,林溯深挺有意思的,接梗很快,拍攝效率很高。”柳非彙報,同時觀察著隊長的反應。
“嗯。”王傑希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螢幕上,手指滾動著滑鼠滾輪,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邀請函給她了,她說去。”柳非補充。
“好。”王傑希的視線依舊停在螢幕上,但柳非注意到,他滾動滾輪的手指停頓了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才繼續,“她狀態怎麼樣?你們拍攝累不累?”
柳非心裡那點猜測幾乎要落實了。隊長居然會問“累不累”這種話。“看著還行,挺精神的。就是卸妝的時候跟亮片較了半天勁。”她故意說得詳細些。
王傑希沒再問。訓練室裡只有他敲擊鍵盤和點選滑鼠的細微聲響。過了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表演賽的對手資料,我這幾天整理一下,發你一份。你方便的話,轉她一份。她研究對手的習慣細,用得著。”
“行。”柳非答應得乾脆。看看,又來了。自己不發,讓她轉交。
王傑希似乎完成了手頭的事情,關了電腦,站起身。“走了,早點休息。”
隊長覆盤啥時候那麼快了?柳非心裡已經摸了個門清。這是故意等她回來,要聽她彙報、交代下一步任務。“隊長。”柳非在他走到門口時,叫住他。
王傑希回頭,用眼神詢問。
柳非說道:“她挺高興的,拿到邀請函的時候。也讓我謝謝你。”她省略了“自個兒謝”那部分。
王傑希站在門口,走廊的強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柳非敏銳地捕捉到他嘴角的線條柔和了。很短暫,短暫到像錯覺。
“辛苦了。”他道,然後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王不留行」的聊天框裡,最後躺著她的三條回覆:
「嗯。會的。」
「就算是為了錢,也會認真打的。」
「還有!王隊,總決賽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