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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公款追星

2026-05-27 作者:鳴嚶春澗

公款追星

“林老師,你要不就舉著這瓶運動飲料,在長城上迎著風喊‘橫掃疲勞,活力無限’!”

林溯深盯著手裡那瓶熒光藍的功能飲料,包裝上印著個肌肉線條誇張的猛男,旁邊廣告語寫著“職業選手的選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能量持久,決勝關鍵時刻”。甲方這次很闊氣,包了她來回機票和五星酒店,拍攝週期整整五天,正好覆蓋了霸圖客場挑戰微草的比賽日。

林溯深做出了那隻黑白色貓貓的“啊?”的表情。

品牌經理笑容滿面,把拍攝指令碼翻得嘩嘩響:“哎呀,不用真喊,林老師。我們後期配音。您就正常直播,喝兩口,說點真實體驗感就行。很輕鬆的!”

輕鬆是輕鬆,錢也是真多。林溯深捏了捏飲料瓶,塑膠外殼發出輕微的脆響。昭華全隊昨天已經回H市了,她一個人飛去B市,行李箱裡除了兩件換洗的帽衫牛仔褲,就剩下那盒快見底的水果糖。

拍攝從清晨的長城轉到工體,最後在後海附近收工。整個過程林溯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臺詞機器:“好喝。”“有勁。”“提神。”雖然她心裡覺得這玩意兒甜得齁嗓子,喝下去像吞了一勺濃縮糖漿。

手機架在一邊,直播一直開著。標題:“在B市當商務狗的一天,羨慕吧”。線上人數穩定,彈幕玩得很嗨:

“主播背後是長城!我酸了”

“這飲料真這麼好喝?”

“前面那個,給錢就好喝”

“主播拍完去哪?回酒店?”

“不對啊,明天霸圖打微草在B市!”

“主播會去看現場嗎??”

林溯深擰開飲料,皺著眉喝了一口:“看現場?不一定,可能在酒店開個二路直播吧。”

彈幕瞬間興奮:

“二路!二路解說!”

“主播開二路銳評吧!想聽!”

“我想聽你罵韓文清!哦不,點評韓文清!”

“前面那個,韓文清在你背後”

“主播主播,讓我們也看看風景唄。”

傍晚的夕陽把後海水面染成一片晃動的碎金。確實風景很美,林溯深拿起手機道:“給彈幕寶寶們看看主播今天拍的照片。”

她說著,切出相簿要給彈幕欣賞一下她今天的大作。

結果,意外就發生了。

彈幕靜止了一秒。

然後炸了。

“????????”

“那個‘王不留行’的相簿是怎麼回事?怎麼有800多張圖?”

“我靠,旁邊還有個500多張圖的相簿,封面是‘魔法研究協會’,就那個王傑希站姐,昨晚剛發的圖。”

“主播辱追鬧麻了!”

“你不是昭華的人嗎???”

“主播倒貼麻了!取關了!”

林溯深一下子回過神來,內心大叫不妙,但她反應一向極快,乾脆心一橫,笑了一下,那笑聲透過麥克風,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憊懶:“哎呀,我可是微草粉絲。老粉絲了。”

接著,她又灌了一口飲料,這次表情自然多了。她看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混雜著震驚、調侃和惡意的彈幕,語氣沒甚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看微草比賽比看昭華還多,手機屏保是王不留行,衣櫃裡還偷藏了件微草的應援T恤。雖然不敢穿出去,怕被陳青看見打死我。”

她接著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上次商業活動,王隊不是順手遞給我一瓶水麼。那段直播剪輯我專門建了個文件夾放。”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彈幕已經徹底瘋狂。

“主播真會蹭熱度[嘔吐]”

“倒貼麻了,吃相難看”

“我嗑的CP難道是真的???”

林溯深看著那條“CP是真的”的彈幕,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CP?”她重複這個詞,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刻意誇張的嘲弄,不知是對著螢幕,還是對著自己,“想甚麼呢。一個下游戰隊的普通選手,一個冠軍隊伍的隊長、戰術大師、全民偶像。”

她沒再說下去,那短暫的空白裡,真實而尖銳的東西一閃而過。

彈幕沒察覺她的小情緒,自顧自地吐槽道:

“王傑希甚麼時候是戰術大師了?”

“主播濾鏡好厚……”

“不會真是微草粉絲吧?”

“算了,我是不是微草粉絲,信不信隨你們。”她飛快地接上,語氣重新變得懶散,“明天二路解說見,記得打錢。不打錢……”她對著鏡頭,扯出一個標準的、屬於主播的營業性假笑,“我可就只念廣告了。”

螢幕黑下去。世界瞬間寂靜,只剩下后街酒吧街隱約飄來的歌聲,和風吹過水麵、拂過樹枝的、空曠的沙沙聲。

林溯深坐在長椅上。夕陽的餘暉從她身上一點點褪去,像是抽走了最後一點溫度。她低頭看著手裡那瓶熒光藍的飲料。空掉的塑膠瓶被她攥在手裡,塑膠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的嘎吱聲,徹底變形。林溯深站起身,扔掉空瓶子,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晚風更涼了,她拉高了帽衫的拉鍊,雙手插進口袋,獨自一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第二天,微草主場迎戰霸圖。

林溯深沒去現場。品牌方很大方地送了她VIP內場票,但她轉手就掛上了二手交易網站。她窩在酒店鬆軟的大床和一堆蓬鬆的枕頭中間,開著電視看比賽直播,電腦上登入著榮耀遊戲小號掛機,手機支架支著,開著直播間。

直播標題:“在酒店看比賽,二路銳評,微草粉絲的自我修養”。

彈幕:

“主播真不去現場??VIP票啊!”

“VIP票都賣了??不愧是你”

“主播,look in my eyes,真心換真心,真是微草粉絲嗎?”

“主播今天支援誰?說真話”

“都說了支援微草啊。”林溯深盤腿在床沿,面前的小茶几上擺著開啟的筆記本、亮著螢幕的手機、還有一堆從酒店迷你吧掃蕩來的薯片和巧克力。她拆了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對著鏡頭,語氣理所當然,“但支援歸支援,錢還是要賺的。那張票賣的錢,夠我接三個線下小商務了。陳青知道了能誇我會過日子。”

比賽開始。個人賽第一場,微草高英傑對霸圖白言飛。

林溯深一邊嗑薯片一邊點評,聲音因為含著食物有點含糊:“高英傑這個熔岩燒瓶封走位的角度選得可以,但出手慢了——看見沒,他起手前那個習慣性的小幅度後跳,多餘了。直接掃帚橫掃接熔岩燒瓶,節奏會更緊,白言飛剛才那個位置就躲不開。這毛病他第十賽季對藍雨那場就有,王傑希沒給他擰過來?”

彈幕:“你連人家徒弟的小毛病都知道??”

“辱追的自我修養罷了”

“王傑希知道你這麼關注他徒弟嗎?”

“第二場,劉小別對秦牧雲。”林溯深看著螢幕上劍客和神槍手在巷戰地圖裡高速穿梭碰撞,“劉小別今天手速可以,但節奏有點亂。你看他第三次三段斬突擊,第二段和第三段銜接之間,卡了——他在想甚麼?這種時候是能‘想’的嗎?幹就完了啊!”

話音剛落,螢幕裡,秦牧雲的零下九度憑藉那間隙,一記精準的滑鏟拉開距離,緊接著翻身、舉槍,□□狙擊的讀條紅光一閃而逝——

“砰!”

子彈出膛。劉小別的劍客血條清零。

彈幕:“預言家刀了!!!”

“第三戰,還得是我們王不留行壓軸。鐵贏。”

“主播你這嘴開過光吧???”

比賽進行到團隊賽,林溯深坐直了身體,薯片袋子放到一邊,無意識地摳著地毯邊緣的長絨。螢幕上,王不留行騎著滅絕星辰,以一己之力牽制著韓文清的大漠孤煙和秦牧雲的零下九度。高英傑的木恩在側面陰影中游走,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匕首,不斷嘗試切入,目標直指張新傑的石不轉。

林溯深忽然開口,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王傑希在賭。”

“賭韓文清會回頭保治療。賭秦牧雲的射擊線會被他自己的戰術走位和地圖立柱擋住。賭高英傑能抓住那轉瞬即逝的空檔,近身石不轉。”

她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直到螢幕裡,王不留行以一個幾乎違揹物理定律的銳角折返,滅絕星辰的掃帚尾翼擦著大漠孤煙剛猛拳風的邊緣掠過,同時,酸雨乾冰和熔岩燒瓶的覆蓋完美地封死了回援的路線。而木恩成功貼近了石不轉。

“——賭贏了。”她吐出這三個字,帶著一種緊繃後驟然鬆弛的嘆息。

比賽在第三十二分鐘結束。微草險勝。

林溯深向後倒去,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頸肌肉傳來酸澀感。直播間裡禮物特效炸了滿屏,各種顏色的光汙染幾乎淹沒畫面,彈幕都在瘋狂刷著“微草牛逼”“王傑希!!!!”“主播看爽了嗎????”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發乾的眼睛,正要伸手去關直播,握在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王不留行」:「明天見?」

傳送時間正好是比賽結束後的十五分鐘。

林溯深盯著那三個字和一個問號,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切回直播間:“今天就到這,下了。明天看情況播。”

「Lin」:「明天見!」

那邊回了一個系統自帶的、簡單的「OK」手勢表情。

林溯深感到胃部微微收緊,有一種陌生的懸空感,像站在一個已知和未知的邊界線上。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二十,拍攝結束。

林溯深換回自己的灰色連帽衫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把甲方提供的服裝整齊疊好還給助理,拎起那個裝著自己東西的舊雙肩包,走出攝影棚。秋高氣爽,陽光明亮卻不灼人。文創園區裡種滿了銀杏,在藍天下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

然後,她看見了王傑希。

他站在園區門口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穿著簡單的灰色外套和黑色休閒長褲,微微低著頭在看手機。陽光穿過枝葉,落在他身上、肩上、頭髮上,跳躍成一片片細碎晃動的光斑。風穿過園區,捲起幾片銀杏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

有那麼一瞬間,林溯深覺得這場面很不真實——像某個製作精良的RPG遊戲裡的過場動畫,或者她深夜睡不著時,腦子裡那些荒唐又清晰的同人片段成了真。

她捏了捏雙肩包的揹帶,邁步走過去。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腳步聲驚動了他。王傑希抬起頭,目光從手機螢幕移開,看向她。那雙大小眼在明亮的自然光下顯得清晰分明,眼底是一片熟悉的、沉靜的灰褐色,像秋日的湖水。

“王隊。”林溯深在他面前停下,隔著一兩步的距離,“找我甚麼事?”

王傑希按熄手機螢幕,收進口袋,然後從隨身帶的黑色雙肩包裡,拿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她。

“對霸圖的團隊賽,還有你近期幾場個人賽的公開資料交叉分析。裡面有一些針對性的改進思路。”

林溯深接過文件袋。她開啟封口,抽出裡面的東西。是列印出來的、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和圖形,清晰列出了她的操作熱區、技能銜接習慣間隔、走位偏好,旁邊還有手寫的批註,字跡工整利落,用的是黑色墨水。關於霸圖的部分,韓文清的進攻節奏峰值、張新傑的輔助技能釋放優先度、秦牧雲的走位軸心偏移……都被量化成了圖表和數字,旁邊同樣有簡潔的標註和推演。

客觀,冷靜,像他的人。

“這是……”林溯深抬頭,看向他。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你能看懂資料,這些對你未來打霸圖、或者調整自己有用。”王傑希說,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文件上,又移回她的臉,“昭華的資料分析師,應該給不到這個顆粒度。”

風又吹過,捲起她額前的碎髮,也吹動了王傑希的袖口。她忽然不知道此刻該說甚麼。一種複雜而微妙的情緒在心口盤旋。

“謝謝。”她最終說,把文件仔細地塞回紙袋,再小心地放進自己雙肩包的內層,“但這算是……微草隊長給競爭對手送情報?”

“不算。”王傑希回答得很快,聲音平穩,“這些都是基於公開比賽影片可以分析出來的東西。只不過——”他的目光掠過她因為拍攝帶著淡妝、比平時顯得更清晰的臉,“我做得比較快,也比較細。”

林溯深嘴角很輕地彎了:“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王隊吃了沒?我請你吃午飯,就當……交學費,或者封口費?或者出場費?你在我直播間天天出場……”

王傑希看了她一眼,似乎評估了一下她這個提議的認真程度:“你下午沒事?”

“沒。甲方爸爸的錢只包到中午,下午我自由活動,流浪B市。”

“那走吧。”王傑希轉身,很自然地朝園區外一個方向走去,“我知道附近有家店。”

林溯深跟上他的腳步。兩人隔著一臂的距離,一前一後走出文創園區。

那家店藏在兩條熱鬧商業街背後的一條僻靜小巷裡,門臉很小,木製招牌上寫著“方寸”兩個字,字型歪扭,像是老闆自己寫的。王傑希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鈴”一聲。

店裡很安靜,只有三四張桌子,靠窗的位置擺著幾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食物溫暖的氣息。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繫著圍裙,正在櫃檯後擦杯子,看見王傑希,臉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來了?老位置?”

“嗯。”王傑希應了一聲,帶著林溯深走到最裡面靠牆的卡座。木製桌椅磨得發亮,牆上貼滿了手寫的便籤和拍立得照片,有些是粉絲的祝福,有些是比賽日期的記錄,還有不少是……微草隊員的簽名和搞怪合影。林溯深甚至一眼看到了劉小別和袁柏清對著鏡頭做鬼臉的照片,旁邊用熒光筆寫著“微草必勝!”

“這店是你們微草的……據點?”她坐下,把揹包放在旁邊空位上,目光還在牆上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痕跡上流連。

“算是。”王傑希把選單推到她面前,自己似乎不用看,“以前方士謙發現的,後來就常來了。味道不錯,也清淨。”

她點了招牌的咖哩雞排飯,王傑希要了一杯冰可樂和一杯熱的蜂蜜檸檬水。等餐的間隙,店裡只有舒緩的藍調音樂在流淌,和廚房隱約傳來的、令人安心的鍋鏟碰撞聲。

林溯深雙手捧著服務員先端上來的免費大麥茶,溫熱的陶瓷杯壁熨帖著掌心。她看著對面的人。王傑希脫了外套,只穿著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清晰,目光落在窗外巷子裡偶爾經過的行人身上,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思考甚麼。

褪去比賽時那種掌控全場的凌厲,褪去“微草隊長”這個身份帶來的光環和距離,此刻坐在她對面的王傑希,看起來就是一個有些疲憊、在休息日隨便穿件舊衛衣出來吃飯的、普通的年輕男人。甚至因為那點放鬆的神態,看上去比她印象裡、從比賽錄影中反覆觀察的那個“王不留行”,要顯得更近。

蜂蜜水先上來了。他推了推杯子給林溯深。

“明天有事嗎?”他問。

林溯深答道:“明天沒安排,可能去你們微草門口蹲個點,拍個照,發微博,坐實我粉絲人設。”

“想來微草看看?”

林溯深喝水的手停住。她抬頭,看著王傑希,想從他臉上看出這是客套還是認真。

“我能看甚麼?”她問。

“最近正好是體驗日。微草歷年都有兩週時間帶感興趣的物件體驗實地訓練。至於內容,你能看的都是些公開的。程序我幫你今晚走好,確保合規。”

“去。”她說,“為甚麼不去?體驗日也很刺激。”

“那明天下午兩點。”王傑希說,“我發你地址。別發微博。”

“不發。”林溯深說,“而且不偷賽訓!不偷手機!”

王傑希又被逗笑了一下。

林溯深吃下最後一口飯,擦擦嘴,很認真地說:“這頓我請。別搶。”

結賬,出門。王傑希走在她身側,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並排向前。

“那,明天見。”在巷子口,林溯深說。

“明天見。”王傑希說,然後補了一句,“別遲到。微草訓練,準點是基本。”

“知道。”林溯深揮揮手,轉身往酒店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王傑希還站在巷子口看著她。她又揮了揮手,然後轉回身,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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