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後賽一輪遊
季後賽第一輪,昭華對霸圖,比賽場館在Q市。
霸圖主場,座無虛席。深紅色的應援旗像海潮一樣鋪滿觀眾席,口號聲震得人耳膜發疼。昭華的應援區還是隻有可憐的一小塊,拉著那條熟悉的橫幅:“昭華加油——H市第三中學榮耀社贈”,在霸圖的聲浪裡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
選手通道里,陳青反覆檢查著手腕上的護具,臉色有些發白。隊裡另一個主力輸出,玩元素法師的男孩“星墜”,正在小聲背技能軸,聲音有點抖。林溯深靠在牆邊,嘴裡含著今天第五顆水果糖。她看著手機螢幕上直播間滾動的彈幕——賽前直播,鏡頭對著天花板。
“感謝‘昭華今天解散了嗎’送的十個火箭——這位老闆,省著點送,等我們輸了,你可以用這個錢給我們訂返程機票,經濟艙就行。”
彈幕一片“呸呸呸”“還沒打就說喪氣話”“主播你能不能熱血一點”。
“熱血不能當飯吃。”林溯深關掉直播,把手機塞進口袋。糖在舌尖化開,甜得發膩。
第十一賽季,季後賽賽制由三場1v1個人賽,一場kof制度的5v5擂臺賽,一場團隊賽(5v5 第六人替補)組成。個人賽:每贏一場得1分;kof制擂臺賽:即使未能獲勝,也能根據擊殺對手人數得分(即每擊殺1人得1分);團隊賽:限時四十分鐘,每存活一個角色得1分,團滅對方得6分。若平局則加賽,加賽為3v3團隊賽,一局定勝負。
個人賽第一場,昭華的刺客對霸圖的拳法家。比賽開始三分鐘,刺客被韓文清的大漠孤煙一拳轟出場外。乾淨利落,毫無懸念。觀眾席爆發出歡呼。昭華選手席一片死寂。
個人賽第二場,昭華的元素法師對霸圖的彈藥專家。完全是張佳樂的個人秀。鏡頭最後一刻才給到昭華選手席。星墜摘下耳機時,眼睛有點紅。陳青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
林溯深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個人賽第三場,輪到她。
主持人的聲音在場館裡迴盪:“個人賽第三場,昭華戰隊林溯深,職業狂劍士,角色‘霧鎖重樓’——對陣霸圖戰隊秦牧雲,職業神槍手,角色‘零下九度’!”
觀眾席響起了掌聲,不算山呼海嘯般的熱烈,但在一片對主隊的聲浪中,足夠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地鑽進了她的耳朵。緊接著,一宣告顯屬於年輕女孩的、帶著點破音和全力的高喊穿透過來:“林溯深——加油!”聲音的來源很明確,昭華戰隊那區區一小塊、總是顯得有點寥落的應援區。林溯深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去,隨即微微一怔。
那裡零星站著幾個人,大部分手裡還拿著支援戰隊其他選手的橫幅或手幅,但其中有那麼兩三個女孩子,手裡舉著的不是尋常物料,而是平板。一塊平板上,是她在直播時某個流傳頗廣的犀利表情截圖,旁邊配著加大加粗的藝術字:“你姐來了!”另一塊上,則是她有次個人賽完成一次精妙反殺後的角色定格動畫,下方一行小字:“深神,今天能掏新東西嗎?”
那喊聲就是從舉著第二塊平板的女孩那裡發出來的,喊完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但隨即又把平板舉高了些,螢幕的光映亮她興奮的臉。
很簡陋,甚至有些玩笑般的應援。沒有專業的燈牌,沒有整齊的號子,和對面主場戰隊那訓練有素、聲浪如潮的粉絲團相比,寒酸得可憐。她們可能只是看了她直播的觀眾,或者偶爾注意到她比賽亮眼操作的路人粉絲,因為“有趣”或者“厲害”而被吸引,願意在支援主隊的間隙,為她單獨喊上一嗓子,舉一塊自己搗鼓出來的、帶著網路梗的平板。
林溯深坐上比賽席,戴上耳機。隔音耳機把霸圖主場的聲浪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她深吸口氣,登入賬號。
地圖載入——她熟悉的戈壁。
倒計時結束。
秦牧雲的零下九度起手就是三發子彈,呈品字形封她的走位。林溯深的狂劍士側滾避開,重劍拖在沙地上,開始衝鋒。
又是這招!但這次不一樣。狂劍士的衝鋒軌跡不是直線,而是帶著細微的、難以察覺的弧度。那是她看了三十遍秦牧雲比賽錄影後總結出的規律——這位神槍手射擊後,習慣性左移兩個身位。
果然,零下九度在射擊後向左橫移。
而狂劍士的衝鋒弧線,正好在那個位置提前半秒抵達。
重劍“破山”快速帶著赤紅劍光劈下,零下九度倉促格擋,被震退三步。林溯深沒有追擊,反而後撤,重劍插地,卡在對方起身的瞬間讀條。
秦牧雲顯然沒料到這種節奏。零下九度強行取消僵直,滑鏟後撤,但血氣之劍的範圍傷害還是擦到了他。
血線交換,狂劍士佔優。
接下來的四分鐘,成了耐心的較量。秦牧雲不再輕易暴露習慣,零下九度在戈壁上靈活遊走,子彈從各個刁鑽角度飛來。林溯深的狂劍士沒有硬拼,她利用戈壁的沙丘和巖柱做掩體,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而剋制。
第七分鐘,雙方血量都壓到40%。
林溯深看了眼技能欄。大招CD還剩十五秒。
她在公屏打字:「秦前輩,猜猜我還有多少藍?」
秦牧雲沒回。零下九度依然在穩定射擊,但節奏微不可察地亂了半拍——他在猜。
就是現在。
狂劍士的身形在那一刻撕破了所有戰術性的謹慎。她放棄了迂迴,放棄了掩體,如同一柄真正燒紅的鐵刃,筆直地、蠻橫地朝著地圖另一端的零下九度撞了過去。
子彈呼嘯而來。神槍手的射速在此時被髮揮到極致,子彈幾乎連成一片灼熱的鐵幕。林溯深沒有閃避,螢幕上的角色身軀劇烈震顫,血花在兩肋炸開——她精準地讓自己吃下了傷害最高、但僵直最小的那兩發。血條如同開閘般猛瀉,瞬間見底,刺眼的18%在螢幕上凝固,像一個隨時會碎裂的警告。
足夠了。賣血換來的,是縮短到極限的距離,和狂劍士技能賦予的、那近乎狂暴的加速。
重劍的血腥氣似乎已要撲到零下九度的臉上。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下一記崩山擊將要當頭砸下時,狂劍士的衝鋒狀態卻被毫無徵兆地取消了。巨大的慣性彷彿被角色一個狼狽卻精準的側滾強行擰轉方向,接上一個毫厘之差的小跳,恰好避過對手急退時預判性的浮空彈。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那柄沉重的巨劍已藉著小跳落地的勢頭,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
倒斬!
劍鋒撩中身體的悶響透過音效清晰地傳了出來,伴隨的是一個大大的、猩紅的暴擊字樣猛然蹦出。零下九度被這刁鑽一擊浮空,節奏徹底打亂。狂劍士黏了上去,後續的連擊再無慈悲,重劍的每一次揮落都帶起一蓬血霧。神槍手的血條在絕望的掙扎中被迅速清零。
“榮耀!”
兩個大字彈出,佔據了螢幕。喧囂的比賽場館,竟陷入了一剎那奇異的寂靜。許多霸圖粉絲還維持著為自家選手助威的口型,臉上的表情卻已轉為愕然。那決絕的賣血衝鋒,那在刀尖上取消技能、騙出反擊並完成反打的細膩操作,所帶來的震撼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然後,掌聲響起。
最初是來自昭華那小小應援區零落卻激動的拍手,很快,這掌聲像漣漪般擴散開去。霸圖主場素以嚴格和狂熱著稱,但此刻,看臺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鼓掌。
林溯深摘下耳機。外界的聲音湧進來,掌聲、歡呼、解說的驚歎。
林溯深下意識抬頭看向VIP看臺最左側的陰影處——那裡有個空位,椅背上搭著一件綠色的隊服外套,在滿場深紅中突兀得像塊翡翠。
人不在。但她知道剛才那道視線是從那裡來的。
團隊賽,三十分鐘後。
昭華輸了。
輸得慘烈,但不算難看。陳青的劍客拼掉了霸圖的副攻手,星墜的元素法師在最後時刻帶走了對方殘血的刺客。但面對韓文清的大漠孤煙和張新傑的石不轉,昭華的防線在第十五分鐘徹底崩潰。
“榮耀!”
系統公告冰冷地宣告瞭霸圖的勝利。
失敗如隆冬降臨。但她的胸膛裡只留下最純粹的不服,與下一秒就想爬起來再打一場的、近乎蠻橫的渴望。
比賽結束,雙方握手。韓文清握得很用力,聲音低沉:“打得不錯。”
張新傑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反打很精彩。”
林溯深點頭:“謝謝。”
回到選手通道,昭華沒人說話。星墜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陳青紅著眼睛,摟著他的肩。徐匯走過來,想說點甚麼,最後只是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辛苦了。”林溯深沒哭。她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瓶冰水,擰開,一口氣喝了半瓶。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壓下那股燥熱。
手機震了一下。是直播平臺的訊息,提醒她“賽後直播最佳時機”。
她沒理。
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王傑希。
「王不留行」:「第三場個人賽,意識很好。但如果前期等秦牧雲左移習慣完全暴露再出手,開局可以更快建立優勢。」
林溯深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回覆:「大比分贏不了。」
「王不留行」:「但能打得更漂亮。」
她沒再回。關掉手機,拎起揹包,走向大巴。
回到酒店,凌晨一點。
林溯深還是開了直播。標題:“輸了,但沒完全輸(指個人賽贏了一場)”。
線上人數二十萬,彈幕很溫柔:
“主播今天帥炸了”
“雖敗猶榮!”
“最後那波一打二我看哭了”
“昭華真的盡力了”
林溯深坐在酒店房間的地毯上,背後是凌亂的床鋪。她沒開攝像頭,只有聲音。
“感謝‘昭華今天解散了嗎’送的火箭——這位老闆,我們沒解散,但機票錢可以贊助一下,回去的火車票還沒買。”
彈幕飄過一片“哈哈哈”和“淚目”。
“今天打得怎麼樣?”她重複著彈幕的問題,像在陳述一份化驗報告,“個人賽,贏了,該贏。團隊賽,輸了,該輸。實力差距就擺在那兒,熱血和意志力填不平,現實點。”
她說得冷靜透徹,甚至有些冷酷。直到一條彈幕緩緩飄過:
“後悔去昭華嗎?如果當初選個中游隊……”
“不後悔。”她幾乎沒等那條彈幕完全顯現,就截斷了話頭,速度快得有些不近人情,“昭華給我發工資,我給他們打比賽。天經地義,公平交易。”
“那以後呢?這賽季結束了。”
“以後?”她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氣息掠過麥克風,短促得像錯覺,“以後照舊。訓練,直播,接商務,賺錢。等合同到期,”她頓了頓,吐出三個字,“再看吧。”
輕描淡寫得彷彿在說明天的早飯。可彈幕裡總有人聽得更細:
“主播,你其實……還是想贏的吧?”
“今天最後,明明可以退守等CD,你直接衝上去了。”
“你眼睛裡有火,我們都看見了。”
林溯深忽然不說話了。螢幕上的彈幕還在滾動,光影映在她沒甚麼表情的臉上。沉默在只有機箱風扇輕微嗡鳴的房間裡蔓延,長得讓彈幕都開始不安地詢問“是不是卡了”。
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彷彿又濃重了一分,她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要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想贏啊。”她承認了,簡單的三個字,卸下了一層硬殼,“怎麼會不想。”
但緊接著,那層硬殼又迅速而沉默地裹了回去,語氣重新變得冷硬切實:“可‘想贏’和‘能贏’,是兩回事。”
Q市璀璨的夜色在腳下鋪開,遠處,霸圖俱樂部那龐大而極具壓迫感的LOGO在夜色中亮著沉穩的金光,那是強者才能佇立的位置。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離‘能贏’近一點。一點,一點,慢慢挪。”
“至於今天,個人賽贏了一場,直播資料還行,商務報價大概能往上談談。所以,”她總結陳詞,“不虧。”
彈幕靜了一瞬,隨即洶湧起來,混雜著“又來了又來了”、“現實得讓人心疼”、“但你明明就很難過啊”的字句。
“現實點,”她最後說,聲音低而清晰,不知是說給觀眾,還是說給自己,“才有以後。”
關掉電腦,房間陷入黑暗。只有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幾條未讀訊息。
徐匯:「辛苦了,獎金三天內到賬。」
陳青:「明年,我們再來。」
星墜:「深姐,對不起,我今天打得太差了……」
以及,王傑希在半小時前又發來一條:
「王不留行」:「團隊賽第十分鐘,你那個假動作,韓文清看穿了。但他還是上了當,因為你的節奏和平時不一樣——你改習慣了?」
林溯深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回覆:「嗯,改了一點。但還不夠。」
「王不留行」:「之後會來B市嗎?」
「Lin」:「會,有商務拍攝。」
訊息傳送。她等了幾秒,以為不會有立刻回覆,正要放下手機,震動又傳來。
「王不留行」:「甚麼時候有空?」
「Lin」:「下週三還有個平面拍攝,在棚裡,拍完後有空。」
「王不留行」:「幾點結束?」
「Lin」:「大概十二點。最遲十二點半。」
「王不留行」:「有些東西想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