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打職業
時光回到兩天前,某老破小出租屋。
電腦螢幕右下角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斑,是上個月林溯深搬動時不小心磕的。她捨不得換,反正不影響看字。螢幕停在榮耀論壇介面,那個《技術主播慘遭路人魔道血虐,人設崩塌?》的帖子已經蓋了七百樓。
熱評第一是張截圖,正好卡在狂劍士被格擋震退的瞬間,配文:“就這水平還想碰瓷職業圈?”
林溯深看著截圖裡她角色灰暗的樣子被配上了大字“菜”。,右鍵儲存,設成了電腦桌面。
每日一省:今天也是當網際網路小丑的一天呢。
手機震動。直播平臺的月度結算到賬,數字剛剛好付清房租,精確到個位數,連支付平臺的手續費都要心疼三秒。
林溯深向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那盞燈罩發黃的吸頂燈。燈管嗡嗡作響,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
手機再次震動,母親發來兩條微信:
「囡囡,你離家出走甚麼時候回來!」
「你王阿姨女兒進了市醫院藥劑科!」
她直接劃掉了通知。
她登入了遊戲。狂劍士“霧鎖重樓”站在主城倉庫前,揹包裡那枚【腐翼龍蜥的翼膜】泛著暗紫色的光。物品說明寫著:“可用於製作80級狂劍士橙武披風,或提交給職業戰隊後勤部門兌換戰隊貢獻點。”
職業戰隊。
林溯深把這四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嚐到牙膏沒刷乾淨的薄荷味。
她正要關掉遊戲,螢幕右下角突然彈出一條系統郵件。發件人ID是一串亂碼,標題只有兩個字:「邀請」。
林溯深皺眉點開。郵件正文內容很短:
「林溯深女士你好,我們是榮耀職業聯盟註冊戰隊‘昭華戰隊’。我們觀看了你近期的直播錄影,對你展現出的操作意識和戰術理解印象深刻。如你對職業賽場有興趣,歡迎聯絡我們進行試訓。聯絡人:昭華戰隊經理,徐匯。電話:138xxxxxx」
附件還有一份PDF格式的試訓邀請函,落款蓋著昭華戰隊的公章。
林溯深盯著那枚紅色的公章看了十秒。昭華,榮耀職業聯盟貨真價實的下游隊伍,努力保住聯盟席位就是他們戰隊拼搏的目標,隊內選手實力不強,賬號角色也是相對較弱。
她開啟百度搜尋。昭華戰隊基地照片是幢老舊的三層小樓,訓練室裡的電腦螢幕還是幾年前的老型號。最新一條相關新聞釋出於上個月:「昭華戰隊主力選手手傷復發,將缺席下賽季常規賽」。
瀕臨降級的弱旅,主力傷病,青黃不接。
林溯深關掉網頁,重新看向昭華的郵件。
邀請函的措辭很正式,甚至有點刻板。最後一段用加粗字型寫著:「我隊雖資源有限,但可提供正式選手合約及基礎薪資保障。若試訓透過,月薪一萬二起,包食宿,比賽獎金另計。」
月薪一萬二。
她又下意識看了眼桌角那張銀行卡。
面對貧窮的生活有幾個方案可供選擇:把裝備賣了、在直播間發瘋、加入某職業隊。
手機又又又震了。這次是直播平臺的系統訊息:「您關注的“微草戰隊官方賬號”已開播。」
直播畫面裡是微草戰隊的訓練室。年輕的隊員們正在晨訓。畫面中央,王傑希正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偶爾側頭和身邊的高英傑說些甚麼。
彈幕刷得飛快:
“王隊今天也好帥”
“微草晨訓好嚴格”
“劉小別又在偷偷摸魚”
“話說前幾天戰隊查房那個主播,真不考慮試訓嗎”
彈幕就最後這個問題不依不饒,好事者還友情貼上了x站影片號。
王傑希一開始似乎沒看彈幕,但運營和戰隊經理見著這個話題度高,不斷向他示意。王傑希最終結束了一局練習,切出遊戲,點開了x站的那個錄影。
那是她和“木葉”的對戰錄影。
“這個狂劍士操作很靈,但細節粗糙。”
他拖到林溯深被格擋的那一幀,暫停,圈出狂劍士重劍的軌跡。
“這裡,她放棄了最優解,選擇了最漂亮的死法。這是……”他似乎在找詞,“……這是狂劍士的浪漫。當然,在職業賽場,浪漫會要了你的命。”
“至於轉會資訊,請以俱樂部公告為準。”
彈幕飄過一片“受教了”、“王隊教學局”、“那個主播該來聽聽”。
當林溯深聽到王傑希說“浪漫會要了你的命”時,她氣得砸了滑鼠。滑鼠線帶倒了水杯,水潑在了主機上,電腦藍色畫面了。
她蹲在地上,看著電腦,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浪漫會要命”,是“窮會要命”。
房東不合時宜地再次來電:“小林啊,下個月房租漲三百,不是針對你,整棟樓都漲。”
她看著地上還在滴水的微草徽章。生鏽的別針被水泡了,徹底斷了。
呵呵,王傑希,你給我等著,我要踏入職業,讓你看看誰才是老大!
林溯深終於下定了決心,撥通了昭華的電話。
“喂,是林溯深小姐嗎?”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南方口音,“我是昭華戰隊的經理徐匯。郵件收到了吧?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方便。”林溯深打斷他。
徐匯在電話裡熱情推銷:“我們基地雖然舊,但WiFi快!而且我們隊特別需要您這種有激情和流……呃,流行打法的選手!”
“試訓甚麼時候?”
“明後天或下週都行。”
“後天見。對了,徐經理……"
“您說?”
“我們有希望打贏微草嗎?”
徐匯:“……”
林溯深笑道:“開玩笑的。越弱越好,我就喜歡挑戰地獄難度。”
徐匯發來了試訓的詳細地址和時間,最後附了一句:「對了,我們隊員看了你的直播,他說你那個狂劍士的打法,很像他剛進聯盟的時候。」
林溯深回:「告訴他,我會比他更強。」
窗外天光大亮,早點攤的油鍋滋啦作響,混雜著豆漿和油條的香氣飄進來。她的胃痙攣了一下。她從衣櫃最底下翻出那個半舊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拉鍊缺了一顆齒,只能用別針勉強扣住,輪子有一個是歪的,拖起來會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屬於這座城市的、碌碌的早晨開始了。她拎起行李箱,走向門口。箱子比想象中沉,她換了隻手,發現提手處的塑膠已經開裂。
林溯深拖著那個輪子歪掉、提手裂掉的行李箱走在晨光裡。她一邊走一邊對著空氣直播:“家人們,主播現在正式轉型職業姐!關注‘昭華-霧鎖重樓’,帶你領略聯盟墊底戰隊的……”
她小聲哽咽了一下,但立馬用笑聲掩蓋:
“領略甚麼叫‘從負數開始的人生’!”
“從今天起,我要把‘霧鎖重樓’變成全聯盟最貴的女人。”
她突然想到,通常這種時候應該配一首熱血的BGM,鏡頭拉遠,預示主角踏上征途。
結果,行李箱“咔”地一聲,輪子徹底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