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深觀察筆記(下)
晚上八點,直播間線上人數跳到九百人。
標題改成了:“邊打邊銳評第十賽季季後賽”。
攝像頭沒開,螢幕上只有榮耀遊戲介面和狂劍士“霧鎖重樓”站在競技場準備區的身影。但彈幕已經厚得遮住了半邊螢幕,熒光色的字浪翻滾著:
“開門開門開門!”
“今天開攝像頭嗎老師”
“藥粉前來視察”
“前面藥粉別走,你隊查房後續呢”
攝像頭開啟的瞬間,林溯深把嘴裡最後一點糖渣咬碎。她臉上那種對著錄影反覆暫停、在本子上記筆記的專注神色褪得一乾二淨,換上那副直播間觀眾熟悉的、帶著點倦怠和戲謔的表情。
遊戲裡,她正用狂劍士單挑一個劍客。對方操作不差,但節奏太穩,每次走位固定七步,連身後跳的距離都一模一樣。
她卡著劍客僵直的時間,重劍斜撩接浮空,一套連招將人釘死在牆角。
榮耀字樣彈出。
林溯深點評道:“學黃少天學得不像啊。”
“說到這個,家人們,前些天遇到個裝萌新的滿級大佬。彈幕猜猜是誰?”
彈幕七嘴八舌,猜不著。
“主播主播,別讓我們玩猜猜樂了,我們要看銳評!”
林溯深不置可否,關掉遊戲畫面,點開第十賽季輪迴對微草的高光集錦。畫面定格在王不留行被一槍穿雲逼到地圖邊緣的瞬間。
“來,上課。”她把進度條往前拖了十秒,“看這裡,王不留行為甚麼會被逼到這個位置?”
彈幕飄過各種猜測:“走位失誤?”“被周澤楷壓制了?”“戰術安排?”
“因為他要保木恩。”林溯深用繪圖工具圈出畫面邊緣那個魔道學者的身影,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高英傑的木恩當時血量17%,身上掛著三個debuff。輪迴的牧師在往這個方向移動,準備讀條神聖之火。王不留行這個螺旋走位,表面上看是在躲一槍穿雲的射擊,實際上——”
她在王不留行軌跡上畫了條弧線,那條弧線精準地穿過三個障礙物的間隙,最後停在木恩身前半個身位。
“他在用掃帚的殘影,給木恩卡視角,同時用身體擋住了輪迴牧師可能讀條的角度。”她關掉繪圖工具,畫面重新播放。王不留行以一個幾乎違揹物理定律的直角轉折避開子彈,掃帚揚起的魔法粉塵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短暫的、扭曲的光帶——那道光的末端,剛好遮住了木恩半個身位。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井噴:
“我靠真是”
“不說完全沒發現”
“這甚麼爹式操作”
“王傑希:為這個家我付出了太多”
“所以微草的問題從來不是王傑希強不強,是他強得太過——”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希望王隊別哪天把自己累猝死在電競椅上,那我上哪兒找這麼好的素材去?”
王傑希輕笑了一下,和直播同步按下匹配鍵。
倒計時結束。地圖載入。
木葉 vs 霧鎖重樓。
魔道學者“木葉”騎著那把枯藤掃帚騰空而起,在廢墟殘垣間劃出一道飄忽的軌跡。他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在空中繞了下,從側翼切入。
螢幕另一端,林溯深眯起了眼睛。
這個魔道學者的移動軌跡很怪。
不是普通魔道學者那種流暢的弧形飛行,每一次變向都卡在狂劍士技能範圍的極限距離。丟瓶子的瞬間,掃帚的擺動都有個很細微的偏角。
如果不是她上個月剛覆盤完微草對藍雨那場團隊賽,如果不是她對著那個片段暫停、倒放、慢速播放了不下二十遍,她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王傑希在操作魔道學者時掃帚的擺動與別人不同。
一個微小的細節,這不是甚麼玄學,是他的手速和操作習慣在遊戲角色上的投射。
這個“木葉”,要麼是在模仿,要麼就是——
林溯深壓下那個荒謬的念頭。手下操作驟然提速,重劍自下而上撩起——
“鐺!”
交擊的脆響。對方的掃帚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格擋住了這記上挑,雖然角色被震退三步,但血條几乎沒掉。
彈幕飄過一片“?”。
她打字:「喂!那個木葉!你這走位跟誰學的?這麼騷!粉王傑希是吧?」
王傑希回道:「嗯。」
林溯深道:「你完了,我是藍雨粉絲!」
三分鐘,雙方血量都壓到30%以下。
就是現在。狂劍士突然放棄所有防禦,重劍的紅光直劈而下——這是搏命的打法,以血換血,她賭對方會退。
又一聲“鐺!”
勝負在下一秒揭曉。狂劍士的血量先一步清零。
螢幕上彈出“失敗”字樣時,彈幕凝固了整整五秒。
然後炸了。
“我靠輸了??”
“這魔道甚麼來頭”
“剛才那下格擋是蒙的吧”
“主播翻車了哈哈哈哈”
林溯深沒看彈幕。她盯著結算介面,滑鼠點在對方的ID上,點開對戰記錄。對方競技場總場次只有47場,全部是最近三天打的。
“剛才那局,”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她調出戰鬥錄影,0.5倍速慢放,用繪圖工具在魔道學者掃帚的軌跡上標出一個細微的角度,
“這魔道學者有點魔術師的影子啊。”
彈幕飄過一片“???”“編的吧”。
“榮耀的職業選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肌肉記憶。”林溯深關掉錄影,握著滑鼠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黃少天出劍前喜歡小幅度抖腕,周澤楷射擊時會無意識抿唇,王傑希——”
她頓住了。
彈幕滾動的速度慢了下來,所有人都等著她的下半句。
林溯深勾勾嘴角:“你們猜。”
彈幕一片叫嚷。林溯深乾脆利落地關了直播。
難道真的是他……?她沒有充足的證據,只能說是七八成的懷疑。
她退回遊戲大廳,在最近對戰列表裡找到那個ID,思忖了好久,最終傳送好友申請。
附言:「微草隊長疑似深夜帶妹打副本,V我50封口費。」
訓練室裡,王傑希看著螢幕上彈出的好友申請,和下面那行小字,眉梢很輕地抬了一下,移動游標,在“拒絕”和“接受”之間,選擇了後者,並附言:
「週四再說。」
父母家樓下以前總有一隻野貓。毛色雜亂,警惕性極高,有人靠近就竄上牆頭。但它會在下雨的夜晚,蹲在樓道口的乾燥處,眼巴巴地看著屋裡透出的光。小時候給它買的進口貓糧它不吃,它寧願去翻找角落裡不小心掉落的碎渣。
三天後。
方士謙來電:“王大眼!聽經理說你為了一個主播提了特殊試訓邀約?”
“已經在走流程了。”王傑希將可樂罐放在一邊道,“嗯,私下觀察了一陣,她操作超出剛入聯盟一年新人的平均水平,意識很好。”
“據說是個特別愛’串’你的主播,你怎麼確定這種‘刺兒頭’會願意來微草?人家在直播裡罵你罵得可歡了。”
王傑希坦然解釋:“三個理由。第一,她經濟狀況很不好。直播裝置老舊,用粘過的杯子,耳機線露了用膠帶纏,吃泡麵和促銷麵包。微草是豪門,能立刻解決她最大的後顧之憂。”
方士謙評價道:“觀察力細到恐怖。”
“第二,她是我粉絲。或者說,是研究我研究得最深的人之一。”
方士謙嘖了一聲。
王傑希擺出一副“我沒說錯甚麼”的表情,繼續道:“她對我的關注度和鑽研深度,早就超出了普通觀眾甚至一般職業選手的範疇。恨或討厭不需要這種精度。這本質上是一種變相的認可。”
方士謙:“好好好。天生一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想贏。她不在乎場面是否好看,不在乎是不是‘合理’,她只在乎那一個‘贏’的機會。微草有她需要的舞臺、資源和證明自己的機會。”
“行行行,三條論據,層層遞進,從物質到精神到理想,全方位無死角。但要我說,現在微草真是做大做強了,流程是不是太複雜了一點?審批完黃花菜都涼了!”
“嗯?怎麼了?”
“王傑希,你的主播和別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