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游戰隊當扶貧主播
昭華戰隊的基地比林溯深想象中更舊。
三層小樓的牆皮斑駁脫落,訓練室裡瀰漫著泡麵和舊鍵盤混合的氣味。七臺電腦擠在不大的房間裡,螢幕型號參差不齊,最舊的那臺顯示器邊緣還泛著黃。
現任隊長真名陳青,是個寸頭男人。他看著敲門進來的女孩子。
個子不高,骨架纖細,裹在一件 oversize 的連帽衫裡,看起來像個溜出來上網的高中生。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他時,帶著和遊戲裡如出一轍的、不加掩飾的打量和好勝心。
陳青指著靠窗那臺相對而言最新的電腦對她說:“你的,試試。”
試訓出奇順利。昭華戰隊這些隊員的操作,在林溯深眼裡幾乎像慢動作回放。三天裡她打了十七場訓練賽,贏下十五場,輸的兩場還是因為鍵鼠靈敏度不夠。
最後一場結束,陳青盯著螢幕上的統計資料看了很久,然後對經理徐匯點了點頭。
合同遞過來時,林溯深正咬著棒棒糖看窗外,裝憂鬱兔斯基。訓練室窗外是條小巷,晾衣竿上掛著幾件印著“昭華”字樣的隊服,在風裡掙扎。
“月薪一萬二,包食宿,比賽獎金按貢獻分配。”徐匯指著條款,“簽約兩年,違約金……嗯,有點貴哈哈。這可能是唯一坑的地方了。林小姐,你考慮考慮。”
林溯深掃了一眼合同。條款很基礎,除了違約金,沒甚麼陷阱,但也沒甚麼優待。她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空著。
“我們本賽季的目標是甚麼?”林溯深問道。
徐匯撓撓頭,誠懇地說:“保級。”
林溯深點點頭。她對聯盟各戰隊的實力心裡差不多有個底,她感受下來現在昭華這個實力確實只有十六七名。
但一名一線攻堅手就是有能力把隊伍提升一個檔次。
她對徐匯,也對自己道:“本賽季先進個季後賽,創造一下隊史。”
然後,林溯深接過筆,在簽名欄寫下名字。字跡有點潦草,像是在超市促銷區簽下抽獎憑證,也像她此刻的心情。
當晚八點,直播間標題改成了:“從今天起,是職業選手了(下游戰隊版)”。
螢幕上只有榮耀遊戲介面和主播攝像頭裡的昭華戰隊訓練室。
彈幕道:
“??????”
“職業選手???”
“甚麼戰隊??昭華???”
“是我知道的那個昭華嗎??那個積分榜倒數的昭華???”
“主播你清醒一點!你去昭華不如繼續當主播!!”
林溯深慢悠悠地拆了顆新糖,棒棒糖塑膠棍在鏡頭前晃了晃。
“感謝‘昭華今天解散了嗎’送的艦長——這位老闆,你ID有點危險,我們隊長現在就在我背後看著呢。”她頓了頓,補充,“哦,他走開了,大概去查戰隊賬上還有沒有錢發工資了。”
彈幕滾過一片“哈哈哈哈”和“???”,夾雜著幾條“主播你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沒被綁架,自願的。”林溯深點開遊戲,登入了自己的狂劍士賬號。角色還停在主城倉庫前,揹包裡那枚“腐翼龍蜥的翼膜”泛著暗紫色的光。
她滑鼠懸在上面,物品說明彈出來:“可用於製作狂劍士橙裝,或提交給職業戰隊兌換戰隊貢獻點。”
她點了提交。
系統提示:您已將“腐翼龍蜥的翼膜”提交給昭華戰隊,獲得戰隊貢獻點500點。
彈幕瞬間爆炸:
“我靠真交了?”
“主播你圖甚麼啊?”
“昭華給你灌迷魂湯了???”
“圖甚麼?”林溯深重複彈幕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說明書,
“圖他們包食宿,圖月薪一萬二,圖比賽獎金。哦,雖然昭華上次拿獎金大概是上輩子的事。還圖?還圖刺激。”
她點開榮耀聯盟官網的上賽季常規賽戰隊積分榜。昭華的名字穩穩掛在倒數。
“看見沒,第十七名。”她用繪圖工具在昭華的名字上畫了個圈,“多有挑戰性啊。”
“沒事。昭華別急,你的林來了。本賽季先進個季後賽,創造一下隊史。”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問:
“那微草呢?他們不是查過你房?”
“微草要的是能奪冠的選手,不是能進季後賽的主播。”林溯深說這話時,眼睛盯著關注列表裡微草戰隊那個金光閃閃的隊標。
彈幕又開始刷:
“那也不能去昭華啊”
“去箇中遊戰隊也行吧”
“主播你就是想打職業想瘋了”
“前面那個,她明明就是窮瘋了吧”
最後那條彈幕飄過時,林溯深笑了。
“對,我就是窮瘋了。我媽覺得我打遊戲沒出息,我偏要打。不僅要打,還要證明自己打得好。”
“所以別勸了。”她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蓋棺定論的事實,“昭華給我發工資,我就給他們打比賽。扶貧費給我多發點,我就爭取帶飛到季後賽。”
“至於冠軍——”
她嚥了咽口水:“那是微草那種隊伍考慮的。昭華?冠軍?夢能付房租嗎?”
“感謝‘星河陳夢錄’的艦長。老闆後臺發我下地址,我給您發一下這個月的艦禮,您正好是第五十艦,再送您一個鑰匙扣。”
螢幕黑下去的瞬間,訓練室的門被推開了。陳青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泡麵走進來,看見她面前顯示器暗著:“下播了?”
“嗯。”林溯深起身,長時間的緊繃讓她肩頸僵硬,她轉了轉脖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她沒看陳青,拎起牆角的行李箱,“隊長,我睡哪兒?”
陳青指了指天花板:“三樓最裡面那間,以前堆雜物的,剛收拾出來。條件……咳,你看了就知道。”
林溯深沒說話,拎著箱子上樓。樓梯是木質的,很窄,踩上去嘎吱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三樓走廊盡頭那扇門沒鎖,推開時帶起一股陳年灰塵和劣質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味道。確實是個倉庫。面積不大,除了一張行軍床、一張掉漆的木桌和一個鐵皮衣櫃,就只剩下轉身的空間。牆壁是簡陋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經泛黃剝落。
她開啟行李箱,把幾件衣服掛進空蕩蕩的衣櫃,最後拿出那盒只剩幾顆的水果糖,放在桌角。糖盒旁邊,是她用了三年的舊鍵盤,鍵帽已經被磨得發亮。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兩下。徐匯拉她進了一個群,群名是“昭華戰隊職業選手交流群(正經版)”。群裡加上她只有八個人。徐匯發了條“歡迎新人林溯深”,底下稀稀拉拉跳出幾個“歡迎”和系統自帶的鼓掌表情,然後迅速恢復了沉寂。
林溯深點開成員列表掃了一眼,除了陳青和徐匯,剩下的ID大多陌生——是那些在職業聯盟積分榜下游徘徊、連論壇討論帖都很少提及的選手,像沉在深水區的石頭。
緊接著,螢幕頂端又彈出一條邀請——她被拉進了那個傳說中的“榮耀職業選手微信大群”。
訊息瞬間爆炸。
第一個跳出來的果然是黃少天,一大段文字泡帶著幾乎能溢位螢幕的活力:“哇!來新人了!你就是那個技術主播吧我看了你直播錄影狂劍玩得有點意思啊!不過你真的是王大眼黑粉嗎天天在直播間唸叨他?哎我說你要不要考慮來推我們藍雨啊我們藍雨氛圍超好夜雨聲煩絕對比你那狂劍帥多了……”
後面跟著一堆其他選手的“歡迎”和調侃。林溯深快速下滑,沒看到自己想看到的id,最終還是關掉了群聊。
世界清靜了。她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沒甚麼表情的臉,和身後倉庫簡陋的輪廓。
正要放下手機,螢幕又亮了。
是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申請人ID:「王不留行」。
她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又按亮。
窗外的便利店招牌兀自亮著,偶爾有晚歸的行人走進去,又走出來,暖黃的光在他們身上流淌而過,然後重新歸於沉寂。
林溯深點了“同意”。
幾乎在好友關係建立的瞬間,聊天框頂端就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那提示閃爍了幾下,第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王不留行」:「你好,微草,王傑希。」
林溯深一愣,她應該咋回?
“您好啊,我就是那個直播間天天串你的辱追粉呀。您大人有大量,別放心上哈。”
好惡心。
他這種大忙人應該不看直播吧?
即便那小號70%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恰好排到吧?
林溯深自己都快被自己這種想被看到又想躲起來的心態逗樂了。
「Lin」:「Hello~我是林溯深~」
「王不留行」:「昭華?已經簽了?」
「Lin」:「嗯。」
那邊停頓了幾秒,聊天框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時隱時現。
「王不留行」:「賬號id是霧鎖重樓?」
「Lin」:「是。」
這次停頓更久了。久到她幾乎能想象出螢幕那頭的人微微蹙著眉,手指搭在鍵盤上,或許在組織語言,或許在權衡甚麼。
就在她以為這場突兀的對話將無疾而終時,訊息再次抵達。
「王不留行」:「看過你的錄影,操作很有靈氣。但小動作太多,傷害容易打不滿。之後可以注意一下。」
噢,林溯深想,太好了,看的是錄影,沒看到我發瘋。
本串子暫時安全。
「Lin」:「謝謝王隊指導。」
林溯深轉了轉眼珠子,又想起那個小號來,試探性地發訊息:
「Lin」:「週四瘋狂KFC,V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