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3
“這是你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節課了,我不想給你們太大壓力……”
高考前的最後一節課,胡姐改成了自習,坐在講臺上託著腮,打量著教室的每一個人。
“自信上場,沉著應考,只要順利答完……”
明明是幹練的理科老師,今天卻格外嘮叨,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叮囑。
“……最後,祝大家高考順利。”
教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啜泣聲,所有人都在感到不捨。
季松微沒有在公共場合流眼淚的勇氣,硬生生將淚水憋了回去。她轉頭看謝司聿,卻見謝司聿飛速抹了下眼睛。
謝司聿哭了?
她沒有多想,只當是謝司聿也有不捨,打趣道:“這麼禁不住煽情?”
謝司聿立刻調整好狀態,尷尬地撓撓頭,笑道:“氣氛到位了嘛。”
季松微點頭表示理解:“確實,不然顯得很冷血似的。”
可是心臟卻忍不住狂跳,一聲又一聲在胸腔迴盪。
突如其來的異樣感令季松微措手不及,她按上自己的胸口想要平復,心跳卻更劇烈了。
它的存在感強到令季松微無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情,只想趕緊緩解這心悸。
她閉上眼嘗試深呼吸,腦中卻不住閃過謝司聿剛才的舉止。
謝司聿的眼中除了對畢業的惆悵,似乎還有另一層東西。
可她本就沒看真切,在回憶中更是模糊。
面前傳來一聲響,她猝然回神,就見胡姐將一套考試套裝放到她桌上。
她還沒來得及說謝謝,胡姐已經繼續給其他同學發放了。
她甩了甩頭,就見謝司聿已經開始把玩起那套文具。
“你這套紅色的比我藍色的好看。”她像是抓住了消除心悸的浮木,開口道,“我這像男生用的。”
“那我的給你唄。”謝司聿立刻道,“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季松微要拿他東西的手停了下來。
她盯著他的眼睛,鮮有地追問道:“‘用不上了’是甚麼意思?”
“是用不上。”謝司聿很快糾正,仍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誰考試還用尺子量角器啊。”
季松微幾乎是胡攪蠻纏了:“那不是還有塗卡筆和橡皮嗎?”
“我自己都帶全了呀,這頂多算個備用。”謝司聿解釋得從容不迫,眼神卻有些飄忽,“這不就是胡姐的一份心意嘛,又不是真讓我們用。”
咚,咚咚。
心臟又在不安分地跳動,比剛才更加劇烈了。
這顆心似乎預示到了甚麼,卻無法給季松微傳達準確的資訊。
季松微死死望著桌上的文具,目光逐漸移到謝司聿的手,卻不敢再往上一分。
她怕看到謝司聿的異樣——哪怕謝司聿偽裝得很好,她也會止不住多想。
“我不要了,這個紅的還是留給你吧。”她幾乎是逃避般,換回自己原本的藍色,“紅紅火火,寓意好。”
謝司聿不理解:“怎麼又不換了?”
季松微無法回答,只是將藍色的包裝塞進書包裡。
似乎這樣就能夠讓一切逆轉,狂躁的心跳或灰暗的結局,都能因為這次交換而恢復。
可她不能告訴謝司聿,她不願施加給謝司聿任何壓力。
心悸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晚上,不僅沒有得到緩解,似乎比白天更嚴重了。
心慌、胸悶,胳膊也是麻的,連提筆的力氣都沒有。
她做不進去任何事情,每一秒鐘都是煎熬。
“你怎麼不復習?”謝司聿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問道。
“沒甚麼好複習的了。”她只能編個理由,“我可不是臨時抱佛腳的人。”
“那我們來玩成語接龍吧。”謝司聿撕下一張草稿紙,提議道,“我先開始?”
兩人一來一回了好幾輪,紙上密密麻麻鋪滿黑字。
季松微轉著筆,寫下“卿卿我我”,而後將紙推給謝司聿。
明明是很好接龍的成語,謝司聿卻遲遲沒有返還。
季松微還以為他狀態又不對了,正想詢問,紙筆被一起放到了桌上。
本來乾淨的紙面上突兀地多出了一片劃痕,筆跡密得幾乎已成黑色方塊,怎麼看怎麼扎眼。
但季松微還是看出來了,被用力塗抹的後面,是“我喜歡你”。
不同於謝司聿平時的瀟灑遒勁,這幾個字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像小學生練字般,滑稽卻又惹人心疼。
季松微在紙後摸了一下,紙面已被穿透。
心臟疼得更厲害了,喜悅和悲哀一齊擂動,撞得她只得緊閉眼睛感受那有力的跳動。
再睜眼,目光中只剩謝司聿修改後的“我行我素”。
這時謝司聿反倒催促起她了,“不行就認輸喲,我不會嘲笑你的。”
季松微提筆,唰唰寫下“素不相識”。
她看向謝司聿,想在他臉上找到寫“我喜歡你”時的模樣。
早知道剛才緊盯著謝司聿了,她有些後悔。
謝司聿從未直白地表達過對她的喜歡,即使她隱約能感受到,但謝司聿一直在剋制。
如果謝司聿的感情是隱忍的,那今天為甚麼會突然表白?
她心亂如麻,已經沒有再玩下去的心情。
要是和謝司聿真是素不相識就好了,她突然想。
那她現在應該是渾身輕盈的吧?沒有任何羈絆與牽掛——即使謝司聿的存在像最後一塊拼圖,填滿了她原本枯燥的人生。
“我不想玩了。”她煩躁地把紙團成一團扔掉,說,“累了,休息一下。”
謝司聿挑眉:“這算認輸嗎?”
季松微破罐子破摔:“算。”
“那輸了可是要有懲罰的。”謝司聿一點也不客氣,“自願領罰吧。”
季松微望著他並不像在開玩笑的眼睛,忽然緊張起來,“甚麼?”
謝司聿卸了力似的趴到桌上,吐出氣音:“等會下課幫我接水。”
季松微見不是甚麼大懲罰,鬆了一口氣,卻在見到謝司聿閉目凝神後,又吊了起來。
——謝司聿不會,連線水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這個想法出來,她立刻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她一下課便拿著謝司聿的水杯逃出教室,好似這樣便能將剛才的紛繁思緒斬斷乾淨。
但站在飲水機旁,她還是忍不住幻想謝司聿像之前那樣,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給自己變出來一顆糖。
杯中水漸漸變滿,她在即將蓋上蓋子時,忽地頓了一下。
周圍同學來來往往,走廊吵得像地震了般。大家都在高聲談笑,並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出接水的隊伍,找了個昏暗的牆角,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抿了口謝司聿的水。
即使是最普通的白開水,杯中自帶的藥味卻直衝口腔,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差點乾嘔。
那味道是苦的、澀的,比中藥味似乎淡一些,卻更像是在嘗藥渣。
她被這味道嗆得直皺眉,但更多的是偷嚐禁果的緊張。
她顫抖著手合上杯蓋,剛要離開,卻見謝司聿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一旁,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水杯差點掉到地上,被謝司聿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我……幫你嚐嚐水溫。”季松微垂著頭面紅耳赤,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謝司聿笑得溫和,眼中滿是逗弄:“水溫合適嗎?”
季松微小聲說:“合適。”
“那我的水好喝嗎?”謝司聿看上去並不想放過她,繼續挑逗道,“沒嚐出來的話,要不要再嘗一口?”
季松微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向來冷靜的人第一次做糊塗事就被對方抓包,她尷尬得只想趕緊逃跑。
“我沒喝到。”她不知道該作何回答,只能說謊。
謝司聿輕笑一聲,緩慢地上前一步。季松微下意識地後退,後背在撞上牆面的前一秒,撞入了謝司聿的掌心裡。
走廊依舊人來人往,似乎沒人注意到這一隅的悄然升溫。
“不過,你應該不習慣它的味道吧。”謝司聿貼在季松微臉側,熱氣悉數噴灑。
季松微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聽出他語氣中的低沉。
她只能安慰道:“和你身上的味道挺像的,挺好聞的。”
謝司聿墊著她後背的手掌向內收了下,而後不捨地放開了她。
季松微生硬地轉移話題:“你怎麼出來了?”
“怕你一個人孤單,來陪你。”謝司聿攏了攏外套,整個人看起來空蕩蕩的。
“哦。”季松微不敢再看他殘敗的身子一眼,“那以後我要一直孤單了,怎麼辦。”
“那……總要習慣的嘛。”
意料之外的直白,令季松微一下子有些難以接受。
她發現自己還是願意沉浸在謊言中,自欺欺人。
她不再說話,一路沉默地和謝司聿往教室走。
“我眯一會,上課了喊我。”謝司聿一回到座位就又趴了下去,聲音中已帶上混沌,“要是老師沒來,可以再晚點叫我。”
他說著便閉上眼睛,安靜下來。
像很累似的,沒有更多的精力說一個字。
季松微看著他平坦的後背,鬼使神差地,將手覆了上去。
她先是感受著背上微弱的起伏,而後一下下輕拍起來。
像對金貴嬰兒的愛撫照顧,生怕出任何岔子。
她在謝司聿意識沉淪之際,在他耳邊輕聲道:
“謝司聿,等會記得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