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
晚自習第二節課下發准考證,班裡又開始沸騰。
大家都在尋找與自己相同考場的同學,即使講臺上有胡姐坐鎮,下面仍舊暗流湧動。
季松微對這種事情沒那麼熱衷,剛要將准考證收進文具袋,卻瞥見謝司聿的考場號。
“哎,我們好像有考場一樣的。”她拿過謝司聿的准考證,驚喜地比對道,“語文和化學都在一起。”
相較於她,謝司聿的反應卻淡了許多:“那挺好啊。”
“有認識的人,心裡總歸是踏實一些。”季松微沒注意到他的低落,仍掩飾不住自己的喜悅,“而且我們的座位離得很近,這樣我就更安心了。”
謝司聿的唇角提了又提,才勉強擠出一個笑:“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和我們一個考場。”
“有更好,沒有的話不是有你嘛。”季松微鄭重地把他的准考證還給他,“明天看考場,我們可以一起了。”
謝司聿說:“微微,我……”
季松微疑惑道:“嗯?”
“沒事。”謝司聿裝作在收拾東西,別開頭,“我就是忘記明天幾點看考場了,反正到時候可以一起走,沒關係。”
季松微即使覺得他想說的並不是這句話,但沒有追問,“明天我喊你。”
她直到看考場的時候還是雀躍的,完全沒有考前的焦慮——有謝司聿在,她好像真的無所畏懼。
他們的考場就在隔壁學校,但對教學樓和教室並不熟悉。她正想拉著謝司聿上樓,卻見謝司聿弓著腰,走路幾乎是拖著步伐的。
“怎麼了?”她心下一緊,趕緊把謝司聿帶到通風處,習慣性為他找藉口,“太熱了?”
“可能是吧,有點中暑。”謝司聿就順著她的話說,“等高考完,我找座山頭避暑去。”
“當你自己是猴子啊?”季松微笑著打趣他,“去海邊好了嘛。”
“那不行。”謝司聿說得一板一眼,“都計劃好了的。”
“我怎麼不知道。”季松微拿著文具袋給他扇風,卻忽然有股力不從心的感覺。
“山”這個字好像被連結到了某處回憶,但她一下子想不起來。
眼下高考要緊,等考完再盤問謝司聿好了。
“要不你歇著,我幫你去找教室吧。”她見謝司聿體力仍未恢復,提議道。
謝司聿緩慢地搖搖頭,緊接著緊閉雙眼緩解眩暈,“沒事,我陪你。”
季松微說:“那我們不著急,你慢慢來。”
謝司聿休息了一會才恢復精力,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往上爬。
“等考完試你就可以好好恢復了。”季松微怕他的自尊無法接受,寬慰道,“再熬三天,能歇一個暑假呢。”
謝司聿點了點頭,飛速拿手抹了下眼睛。
季松微只當他是在擦汗,沒在意,率先跑到前面尋找考場,找到了再回去接謝司聿。
謝司聿清瘦的身形搖搖晃晃的,幾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她看得心驚,像對待易碎品一樣,小心翼翼地護在謝司聿身側。
“你說你,非要逞甚麼強,還要親自來看。”她忍不住嗔責道,“不信任我?”
“沒有。”謝司聿很認真地否認,“我只是想陪你最後一程。”
季松微忽地心下一驚,“說甚麼不吉利話呢?”
“你理解成甚麼了。”謝司聿失笑,艱難地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這本來就是高考前的最後一天啊。”
“說得這麼嚇人。”季松微癟了癟嘴,才勉強把自己的眼淚擠回去,“不會說話就別說了。”
謝司聿溫和道:“好,我不說了。”
考場的每個教室都被貼了封條,透過窗戶只能看到排列整齊的課桌和空蕩的牆壁。季松微拿著准考證仔細對照,生怕自己找錯位置。
而謝司聿卻一動不動,連准考證都沒有攤開。
“你累了?”季松微直接從他手中拿過准考證,幫他尋找座位,“再累也要撐到高考啊。”
她說得很輕,像在給謝司聿打氣,又像在給自己打強心針。
謝司聿揚起一個笑:“會的。”
他的視線隨之飄到自己的座位上,用力地盯了很久。
像是在努力給那張桌子留下記號,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他看了一會,擠了下眼睛,說:“微微,我們再去看看其他考場吧。”
走廊上到處都是同學,都在笑著鬧著,只有對能暫時逃離學校的快意,想抓緊時間享受來之不易的自由。
有男生遠遠地就和謝司聿打招呼:“謝哥,你在哪裡考?”
謝司聿也和他玩鬧:“怎麼,想抄我答案啊?”
男生笑著跑走,只留下一句“要是跟你一個考場絕對穩了”。
季松微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被牽動起來,也故作輕鬆地跟謝司聿聊天:“等我們高考完,去吃之前那條夜市怎麼樣?”
她生怕被謝司聿拒絕,沒給謝司聿開口的機會,急切地繼續道:“然後我可以去買點新衣服,我已經很久沒有逛過街了……”
謝司聿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一成不變的微笑。
季松微本來話就不多,努力活躍了半天氣氛,見得不到回應,洩了氣:“你怎麼看上去一點也不期待?”
謝司聿說:“我們回去複習吧。”
季松微的興致被謝司聿一掃而空,垂了垂眼,只從喉嚨中擠出一聲:“嗯。”
謝司聿怎會不知道自己的話會讓她失落,卻只能拉拉她的胳膊,啞聲道:“等考完了陪你玩,嗯?”
季松微賭氣般:“不想這些了,學習去了。”
她往回走的腳步有些快,謝司聿吃力地跟在她身後,卻始終沒叫過她一聲,請求她放慢腳步。
最終還是她想開了,回頭看著如同耄耋老人般的謝司聿,終是忍不住上前搭了把手。
看完考場就直接放學了,是謝司聿爸爸來接的兩人。
他直接把他們拉回了家,季松微的爸爸媽媽也在。
“今天你阿姨在家做烤肉,我們兩家一起聚個餐。”謝父笑著對季松微解釋道,“慶祝你們高考。”
季松微很喜歡在謝司聿家吃飯,心情好了不少,坐到謝司聿旁邊,乖巧道:“辛苦叔叔阿姨了。”
謝司聿給她開了一罐橘子罐頭,調侃道:“吃烤肉是我提出來的,怎麼不謝謝你謝哥?”
季松微生怕長輩看出他們曖昧的蛛絲馬跡,狠狠撞了謝司聿一下,“謝謝謝司聿。”
謝司聿滿意地笑了,又殷勤地給她夾肉,“嚐嚐我媽醃的牛肉。”
季松微趕緊道:“叔叔阿姨都還沒吃呢,先給他們夾。”
謝司聿吊兒郎當地:“你年紀最小,要照顧你嘛。”
飯桌上的氣氛輕鬆愉快,沒有人會不合時宜地提起任何一個令人難過的話題。
即便這樣,季松微還是不受控制地尋找他們強顏歡笑的痕跡。
“預祝兩個孩子高考順利!”謝父舉起杯子,大聲道,“都能考上理想大學!”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叮叮噹噹的,迴盪在涼爽舒緩的初夏傍晚。
窗外天還沒黑,落日的橙黃鋪在深藍天幕,浪漫又熱烈。
可季松微心中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是他們六個人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了。
但她不想破壞這個美好得如同幻境的夜晚,努力壓制這個念頭,大口嚼著謝司聿剝好的蝦。
還沒嚐出味道,就囫圇嚥了下去。
“喜歡吃?下次我們去外面吃。”謝司聿的嘴閒不住似的,“我聽說有家烤肉特別好吃。”
季松微很想問問他,剛才我說高考完後去哪玩的時候你為甚麼不搭理,現在又開始主動暢想。
是因為愧疚了嗎?
這頓飯吃了很久,大家邊聊邊吃,時不時說著“慢點吃”“多吃一點”。
所有人都想拉長這個夜晚,最好永遠不要結束。
四位父母都或多或少染上了醉態,即使季松微在此之前從沒見過自己父母主動喝酒。
最親近的人都陪在身邊,天南海北地聊著天,大笑聲一陣接一陣填滿整個家裡,熱鬧溫馨至極。
今晚沒有升學的壓力、沒有疾病的困擾,只有能夠銘記一生的當下。
有這一瞬間,便足夠了。
他們一直吃到快八點,父母們一起收拾殘局,謝司聿帶季松微回房間玩。
謝司聿的房間幾乎被清空了,冷清得像樣板間,季松微不知道那些東西去了哪裡,是被收起來了還是扔掉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謝司聿看樣子,已經準備好了。
“這個給你。”謝司聿從枕下拿出一枚盒子,裡面裝著一條項鍊,“馬上要變成大人了,可以盡興打扮自己了。”
季松微眼睛一酸,偏頭道:“我不要。”
謝司聿卻上前一步,執意將項鍊戴到了她的脖子上。
銀色天鵝項鍊精緻貴氣,鋪滿的碎鑽閃閃發光。
季松微低著頭,咬住顫抖的嘴唇。
謝司聿藉著這個動作,身體前傾,緊緊地抱住季松微。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把頭埋進季松微肩膀裡,用力地、發狠地吮吸著她身上的氣味。
季松微只覺得自己要被謝司聿嵌進身體裡了,連呼吸都成了困難。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不知是誰的啜泣聲格外清晰。
暖調的燈光此刻卻冰冷刺骨,照不明墜入深淵的旅人。
謝司聿慢慢脫了力,胳膊逐漸鬆開,卻依舊不肯從季松微身上起來。
季松微感受著謝司聿全身的重量,害怕又安心。
至少,證明謝司聿是活著的。
隨著時間拉長,情緒越來越翻湧,許多本能脫口而出的話,在此時卻被靜默吞噬。
季松微詭異地享受著時間的流逝,兩手漸漸攀上謝司聿的腰。
她輕輕蹭了蹭謝司聿的肩窩,試圖讓兩人都得到一絲寬慰。
謝司聿身上的清香不斷鑽入鼻腔,季松微做了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想將這股熟悉的味道永遠地刻在腦海裡。
還有謝司聿的體溫、謝司聿的樣貌、謝司聿的愛意……
後背被打溼一片,是溫熱的。
季松微自己的眼睛也早已紅腫,無法說出安慰的話語。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輕拍著謝司聿的背,用無聲的方式向謝司聿宣告自己的情感。
直到謝司聿終於緩過神來,抽泣的動靜漸停。
他開口說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句話,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微微,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