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
“季松微、謝司聿,你們兩個站後面去!”
週一第一節剛上課,化學老師就衝著臺下怒吼。
“都甚麼時候了,還抄作業!”
季松微垂了下頭,順從地起身。
她確實把作業給謝司聿抄了,卻沒想到謝司聿能抄得那樣不高明。
昨晚回到家,謝司聿便給她發訊息問能不能抄一下她的化學作業。
她驚訝謝司聿怎麼沒寫作業,謝司聿卻說,自己的腦子已經不行了。
她固執地問謝司聿要不要講解,謝司聿說沒必要浪費她的時間。
她百感交集地將答案發給謝司聿,謝司聿發了個簡短的“謝了”,就再也沒出現過。
謝司聿以前不是沒抄過她的作業,卻是第一次這樣落魄。
她不知道謝司聿是“沒精力寫了”,還是“已經想不出答案了”。
她被罰站倒是無所謂,只是謝司聿的身體……
她擔憂地看向謝司聿,沒想到謝司聿比自己還利落,拿起書本就往後走,動作無不瀟灑。
她站到謝司聿旁邊,偷瞟謝司聿。
“對不起啊,連累你了。”謝司聿在紙上寫字,“害得你白白陪我罰站。”
“又沒事。”季松微故作奮筆疾書,給謝司聿回應,“剛好不犯困了。”
謝司聿沒再說甚麼,似乎真的在認真聽講。
可季松微看到,他整個人都貼在牆壁上,兩條腿輪著屈起,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他時不時地將書拿高,遮住自己睏倦的雙眼。
班裡空調盡職盡責地釋放著冷氣,門窗都關緊了,有點悶,但可以接受。
季松微不知道謝司聿是發病了還是單純難受,她想幫忙跟老師說,卻知道謝司聿不願意。
可她看著心急,生怕謝司聿栽在自己面前。
“陽極的電極反應式為……”
謝司聿的身形晃了晃,清醒過來後手忙腳亂扶著牆壁,才沒讓自己摔下去。
他舉起了手:“老師,我有點不舒服。”
他連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了,說完這句後,便靜靜等著老師指示。
大約是他的臉色太瘮人,老師擺擺手:“你們兩個都回來吧。”
謝司聿一秒也忍不住地往回走,剛沾上椅子,身體就趴了下去。
季松微看著心疼,卻不敢在課堂上太放肆,只能時不時瞟一眼謝司聿,目光中滿是擔憂。
謝司聿額上滿是冷汗,像剛被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狼狽而筋疲力盡,讓人不忍心再看一眼。
季松微最終還是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掉汗珠。
“我沒事了。”下課後,謝司聿才勉強從桌上坐起,寬慰道,“只要不學習,就甚麼事也沒有。”
季松微勸道:“你休息一會吧,下節課上課我叫你。”
“真沒事。”謝司聿抓了把藥塞入嘴裡,季松微甚至都沒看清那些是甚麼。
謝司聿剛返校就是這樣萎靡的狀態,不是個好兆頭。
下午學校安排了高考心理疏導講座,全體高三學生都要參與。會堂裡烏泱泱坐滿了人,死氣沉沉。
“高考前的心態調節至關重要……”
季松微轉著筆,總想在面前的練習紙上落下些甚麼,注意力卻總飄到身旁的謝司聿身上。
謝司聿面色蒼白、眉頭緊蹙,一手按著太陽xue,看上去神情恍惚。
“你沒事吧?”領導剛在過道巡查完,季松微就連忙關切道,“是不是會場太悶了?”
謝司聿沒有強裝,應道:“有點。”
季松微沒有多加思考:“我們出去透透氣?”
臺上的專家還在侃侃而談,校領導時不時檢查學生聽講狀態,胡姐坐在空位上刷著手機,同學們都在見縫插針寫作業。
季松微沒等謝司聿同意,跟胡姐打了聲招呼,弓著腰帶謝司聿從後門溜出。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又細又密,像一張巨大的網,籠得人喘不過氣。
天陰沉沉的,將原本屬於夏天的綠色抹滿灰暗。地上積起水窪,裡面遍佈泥土和灰塵。
謝司聿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張著嘴試圖汲取新鮮空氣。季松微站在離他稍遠處,想讓他身邊有流動空氣。
謝司聿靠著牆,像卸了力般,脊背彎了下去。
他說:“對不起啊,連累你了。”
“甚麼話,我本來也不想聽講座。”季松微擠出一個笑,“我這還是沾了你的光呢。”
謝司聿也笑了笑,蹲到地上。
“聽講座可以寫作業,挺好的。”他兩手捂住自己的臉,狠狠搓了搓,“不過出來賞雨也不錯。”
季松微怕他蹲著更加頭暈,找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謝司聿一開始還在推讓,最後實在撐不下去了,坐在椅子上軟了身體。
“你也看到了我的身體狀況。”他沉默了一會,終於做足準備低聲開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怎麼辦。”
這是謝司聿第一次沒有隱瞞,將自己面臨死亡的事實擺在兩人面前。
季松微即使早已知道最終結局,在親耳聽見謝司聿承認的剎那,還是紅了眼睛。
眼淚不受控制地上湧,她的喉嚨滾了又滾,才將翻湧的情緒堪堪壓下去。
她仰起頭,竭力笑道:“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幹嘛,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唄。”
謝司聿卻加重語氣,再一遍問道:“如果我不在了,你該怎麼辦?”
季松微看向謝司聿。
謝司聿神色嚴肅,近乎冰冷地質問著一個才十八歲的懵懂少女。
季松微的心顫了一下,曾經做過的那麼多思想準備,在這一刻卻無法給出答案。
她和謝司聿對視良久,最終將問題拋了回去:“那你是希望我開心,還是難過?”
謝司聿不假思索:“當然是開心。”
季松微說:“好,那我就開開心心地,一個人過下去。”
謝司聿的表情說不出是難過還是開心,亦或是釋懷。
他再次陷入沉默,兩手交叉搭在下巴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飄揚的雨簾,魂魄似乎早已消散。
季松微陪著他發呆,一樣的心亂如麻。
這場雨直到講座結束也沒有停,師生們冒著雨逃竄,快的人已經到了教學樓,慢的人還在會堂門口猶豫。
“我喊三二一,我們就一起跑,怎麼樣?”謝司聿問還在盯著雨發愁的季松微。
“你跑得動嗎?”季松微反問。
身邊人群又少了幾波,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撮。
謝司聿沒回答,而是脫下校服外套,罩在季松微頭上。
——真奇怪,明明天氣越來越熱,謝司聿穿長袖的次數卻越來越多。季松微想。
“走吧。”謝司聿說。
兩人一起衝進雨中,踩出的雨水四濺。
謝司聿身上很快被打溼,而季松微的衣服依然是乾燥的。
藍白校服破開灰濛濛的天,又被雨幕遮得若隱若現。兩人的腳步宣告顯沉重,粗重的喘息越來越清晰。
“你還好吧?”一進教學樓,季松微就立刻關心道,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怎麼都溼透了。”
謝司聿即使頭髮的水珠不住往下掉、喘息得像條瀕死的魚,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季松微。
“好爽。”他笑得開懷,真心實意地感嘆,“好久沒這麼耍過了。”
“這麼貪玩。”季松微嗔責,一方面覺得謝司聿現在的開心比甚麼都重要,一方面擔心謝司聿病情加重。
“要不是時候不對,我還想踩水坑呢。”謝司聿甩甩腦袋,得意洋洋。
季松微卻只看到了他臉上的疲憊和眩暈,輕聲說:“傻不傻。”
“我耍帥,你說我傻。”謝司聿作勢要鬧她,“不和你好了。”
兩人嬉鬧著回到班級,謝司聿被空調冷風吹得立刻瑟縮了一下。
季松微注意到他的動作,把自己乾燥的外套披到他身上,又拿紙巾替他擦拭身上水跡,“你可小心點吧,別感冒了。”
“怎麼會。”謝司聿舉起手臂,展示他已經不存在的肌肉,“你謝哥我強壯得很。”
季松微卻只看到他手上密密麻麻的針孔,鼻頭髮酸。
她仔仔細細地擦著謝司聿的胳膊、衣服,用了十成的力道,恨不得下一秒就把那些潮溼的地方捂幹。
謝司聿垂著眼睛看她的動作,濃密睫毛覆住蒼白的臉,病態被襯托得更加強烈。
“你現在怎麼不和我吵了?”季松微努力作出最輕鬆的語氣,問道,“之前不是很大男子主義,一點也不需要我關心嗎?”
謝司聿的視線沒從她手上挪開半分,笑道:“這不是發現,享福也不錯嘛。”
可他的笑容太過勉強,手臂的青紫太過刺眼,完全無法和“享福”二字聯絡起來。
季松微不敢再看他一眼,手上的動作亂了節奏,最後幾乎是潦草結束,將紙巾匆忙扔掉。
她深吸一口氣,艱難而直白地說出心裡話:“你這麼好的人,理應享一輩子福。”
她低頭說得飛快,不敢直視謝司聿的眼睛。表達情感對她來說太難,但好在表達出來了。
指甲重重嵌入肉裡,她不知道謝司聿會作何回應。
在這個話題上,她害怕謝司聿的任何反饋。
時間似乎被冷氣凝固,兩人的身體逐漸變得僵硬。
直到頭頂傳來一聲輕笑,笑聲中帶著苦澀。
季松微抬眼,就見謝司聿很輕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