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
回家路上，兩人路過一家甜品店，季松微看到了冷櫃裡的生日蛋糕。
蛋糕上鋪滿了藍莓醬，點綴餅乾水果等裝飾，看上去十分誘人。大y birthday”被做成巧克力，充滿美好祝福。
她恍惚了一下。
此時距離她生日不到一個月，二十多天過得飛快，但也緩慢至極。
她想讓時間快一些，再快一些，趕在死亡來臨之前，讓謝司聿陪自己過完象徵成人的生日。
她晃了神，腳下也不經意駐足。
“你想吃嗎？”謝司聿來到她身後，詢問道，“我們可以買一個小的。”
季松微猶豫了一下，說：“不吃了，晚飯吃飽了。”
“買一個吧。”謝司聿挑了一個四寸的巧克力淋面蛋糕，排到付款隊伍裡，“餐後甜點。”
兩人坐在店裡，一人拿著一把塑膠叉，打算就地解決。
剛才謝司聿付款的時候，季松微看到收銀臺上有賣蠟燭，每個的造型都很漂亮，但她沒有要。
她自欺欺人地想，只要這次不是正式的，以後就還有機會。
謝司聿吃得慢，看上去吃了很久，其實根本沒吃多少。
她打量著謝司聿，說：“你現在比我還瘦了。”
“怎麼會。”謝司聿笑道，“我是男的啊。”
季松微盯著謝司聿凹陷的顴骨、蠟黃的臉，恨不得將自己的臉頰肉分給他，再將自己的血液輸送給他。
“你吃巧克力會難受嗎？”她問。
“不會啊，這麼好吃的東西，我肯定要享受。”謝司聿故意吃了一大口，臉上作出滿足的神情，“我怕我吃多了，你就沒有了。”
季松微想說，我寧可你全吃完，但說不出口。
“你要是覺得膩，就不要吃了，或者我去給你買瓶水。”她盯著謝司聿滾動幾次都強壓著沒吐出來的喉結，最後只能勸道，“多給我留點。”
四寸的蛋糕並不大，但季松微把它當成自己的生日蛋糕來吃，每一口都捨不得，不願看它消失。
“這家店，從我們小時候就一直開著。”謝司聿看著她吃，突然開口。
季松微應道：“嗯，確實很老牌。”
“它馬上就要比我年紀大了。”謝司聿伸了個懶腰，隨口道，“和我比命長呢。”
季松微卻瞳孔驟縮，猝然抬頭。
“啊，我誇讚它呢，說明它口碑好啊。”謝司聿也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慌忙補救道，“而且我希望它一直開下去。”
“他家開了那麼多分店，不可能倒閉的。”季松微卻平靜接話，自然地把話題過渡過去，“我們家還充了好多錢呢。”
“對，不可能的。”謝司聿一下子不知道說甚麼了，機械重複著她的話。
季松微看著他慌張笨拙的模樣，覺得可愛又新奇，笑出聲來。
回家路上謝司聿給季松微買了一束香檳玫瑰，嚴嚴實實地藏在裙子的最底下。
“明天姜妤邀請我們野餐。”她在家門口捨不得進去，說，“她說這是整個高中的最後一個週末，應該留些紀念。”
“好啊。”謝司聿欣然答應，“反正都到這個份上了，也沒甚麼好學的了。”
雖然姜妤總是想一出是一出，但這次野餐確實早就找好了場地，在一片人工湖邊。
“看看，我從家裡帶的大牛排。”她一樣樣展示自己帶的吃食，越說越亢奮，“都還是熱的，香死了。”
趙程率先捧場：“吃吃吃，感謝姜總帶來的饋贈！”
四個人圍坐在野餐墊邊，中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即使不知道能不能吃完，卻快樂至極。
“祝我們高考順利！”姜妤高高舉起波子汽水，大聲道，“超常發揮！”
玻璃瓶碰撞在一起的聲音清脆，三人都興致高漲，除了謝司聿。
謝司聿也在笑在鬧，只有季松微看得出他有心事壓著。
但謝司聿為了不掃興，表現得並不明顯，她不會過問，只是從那兩個餓狼手裡搶下了一塊披薩。
“快點，再不吃就要被他們吃沒了。”她笑著催促道，“你怎麼一點也不積極。”
“因為知道有你啊。”謝司聿的話中竟帶了一絲恃寵而驕的意味，“你怎麼會讓我餓著肚子，對吧？”
季松微故意反駁：“我自己吃還來不及呢。”
謝司聿立刻擺出一副可憐樣：“你知道的，我很久沒吃這麼豐盛了……”
姜妤在他們對面作嘔，嫌他們膩歪。
姜妤和趙程完全不瞭解謝司聿的病情，謝司聿想瞞過所有人。
季松微就配合他，努力讓一切變得正常：“謝哥可能學瘋了，別管他。”
那兩人哈哈大笑，又開始胡吃海塞。
季松微和謝司聿跟他們一比，實在文雅矜持，吃東西都是慢條斯理的——一個是本來就文明，一個是不敢吃。
四人邊吃邊聊，湖邊彩燈一串串亮起。
湖面水汽被風捲起，撲灑在臉上，涼爽而溫和。蟬鳴被拉得很長，一聲一聲，融入夏夜。
一天又要結束了。
“來來來，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姜妤又張羅著，旋轉起空瓶子，“謝哥！第一個是你哎！”
瓶口正對著謝司聿，謝司聿笑笑，一副任人宰割的好脾氣樣：“大冒險吧。”
趙程搶道：“親班長一口！”
季松微微低下頭，故作不在乎地吃著水果。
她知道謝司聿會拒絕，但她怕姜妤和趙程生疑。
果不其然，謝司聿很輕地開口：“懲罰是甚麼？”
姜妤和趙程對視一眼，顯然誰都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懲罰……還真沒準備。”姜妤撓撓頭，“要不給我們唱首歌吧，好久沒聽你唱歌了。”
謝司聿欣然答應：“好啊。”
天已經暗了下來，人潮漸漸聚集，擺攤的、露營的、燒烤的，空中不斷飄來笑聲和香味，熱鬧至極。
謝司聿就在喧囂中，溫聲清唱：“你看朝暮更疊驚動了風月……”
周圍的一切如潮水般迅速褪去，蟬鳴、風聲、交談聲漸行漸遠，世界最終只剩下他清澈微啞的嗓音。
五顏六色的彩燈在他眼底投下細碎光影，卻照不亮他深邃的眸和心事重重的側臉。
你看朝暮更疊驚動了風月
風捲曠野不為誰停歇
在沉沒前趕在燈火熄滅
為你描繪半頁人間
他唱的是他最喜歡的歌，是他教會季松微的第一首歌。
歌聲纏繞著夜風，不捨地在低空盤旋，帶著滿腔眷戀，一字一字用力刻在季松微心上。
像墜入了純白蒼茫的國度，周圍景象都不真切，只有眼前人深沉地注視著自己，眉眼清晰而溫柔。
季松微仰起臉，強忍住淚水。
她感受微風拂面，感受光亮刺眼，感受如民謠般靜謐低吟的歌聲，感受轉瞬而逝的夏夜。
她用力擠了下眼，將翻湧而來的酸澀逼退。
“好！唱得好！”趙程率先給他的好哥們鼓起掌，叫好道，“我們謝哥真是寶刀未老。”
季松微也在拍手，微笑著看向謝司聿。
謝司聿喘息著，與她對視。
他們都讀懂了對方眼裡的內容，默契地轉移視線。
“小意思小意思。”謝司聿對趙程和姜妤謙虛道，“就是缺把吉他，差點氛圍。”
季松微和姜妤笑他自吹自擂，卻突然感受到肩膀壓上了重量。
她僵硬地一點點轉頭，就見謝司聿無力地靠在自己身上，臉上滿是疲憊。
她渾身都繃直了，輕聲詢問道：“你還好嗎？”
“沒事，就是唱歌太耗氣血了。”謝司聿努力坐直身體，嘗試了幾次都沒成功，“休息一下就好了。”
季松微咬緊牙關，死死地支撐住謝司聿。
謝司聿即使瘦得快皮包骨了，但一米八男生的重量仍不容小覷。她感受著謝司聿強烈的存在感，卻只有心安。
她願意一直扶持謝司聿，只要謝司聿不離開。
“那麼大個男的，還跟微微撒嬌。”姜妤還沒心沒肺地嘲笑道，“這以後得是個妻管嚴吧。”
謝司聿的臉色有所緩和，還能跟姜妤拌嘴：“妻管嚴怎麼了，我就愛當妻管嚴。”
“時間不早了，我們收拾一下吧。”季松微插入了兩人的對話，“我們家有宵禁，回去晚了要捱罵的。”
她說著便開始收拾東西，姜妤和趙程見狀也開始行動。
季松微把謝司聿扶起來，說：“你再休息一下吧，剛才給我們唱歌，辛苦了。”
謝司聿卻將手指抵在唇邊，淡笑著搖搖頭。
一瞬間，酥麻電流順著脊背直達腦髓，季松微忍不住打了個顫。
謝司聿在阻止她洩露秘密。
謝司聿其實甚麼都知道。
謝司聿做完動作之後就若無其事幫忙去了，季松微站在原地，終於忍不住捂上臉。
她沒哭，只是想在這一瞬間允許自己懦弱。許久之後，她撥了撥面前的碎髮，重新擠出笑容，參與到三人之中。
“這是最後一個週末了。”謝司聿磁鐵般自動來到她身邊，說。
“嗯。”她攤開掌心，把手中的巧克力送給謝司聿，“週末快樂，或者說，返校快樂。”
謝司聿仰頭將巧克力丟入嘴裡，笑著揉揉她的頭。
“最後的幾天，一定要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