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下午上課,季松微有些心不在焉。
旁邊那位的存在感太過強烈,讓她總忍不住關注他;一關注他就想到早上的爭吵、中午的曖昧,再往深想,無一不通往另一個世界。
謝司聿就該老老實實坐後面去,眼不見心不煩。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謝司聿趁著老師寫板書的功夫,伸手貼上她的額頭,“又發燒了?”
季松微搖搖頭,怕被別人看到,拿掉謝司聿的手。
“那就是中午沒休息好?”謝司聿關心道,“你看上去很困。”
“沒完全清醒,沒事,等下去洗把臉就好了。”季松微怕被他看出自己的異樣,飛快地掩飾道,“你聽你的課,別總關注我。”
“你不認真聽課,我怎麼可能不關注你。”謝司聿嘆了口氣,“我們可是說好要考同一個城市的,誰也不許出現偏差。”
“我能考上。”季松微垂著頭說,“我不會食言的。”
謝司聿靜靜地看著她,眼中不知是讚許還是遺憾。
她不知道,也不想探究。
“最後幾天了,再衝一把。”謝司聿捏了捏她的手腕,鼓勵似的,“那可是你從小到大的夢中情校。”
季松微點頭,嘴唇已經咬出了血。
謝司聿的手太冰,她努力想忽視它的存在感,卻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
“……那你呢?”她過了很久,才輕聲問,“你有甚麼願望?”
謝司聿愣了一下,“我的願望?”
他盯著季松微,很認真地說:“我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全都實現。”
心臟被揪緊,季松微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想在他去世前幫他做一些事情,他卻不再需要這個機會。
可她想讓謝司聿,至少含著笑離開。
她不敢說自己的打算,只是哂了一聲,“你又在亂說。”
“我沒有亂說。”謝司聿卻沒有順著她的話裝瘋賣傻,而是再次強調道,“我活到現在,沒有任何遺憾了。”
他說:“我真的已經很幸福了。”
季松微瞄著他清晰銳利的下頜、蒼白的嘴唇、深邃的眼窩,連正眼看他都不敢。
她緊攥著筆,骨節泛白,像是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有一絲勇氣:“那如果我說,我有遺憾呢?”
謝司聿沉默片刻,而後輕柔地、緩慢地抽出她的筆,放到桌面上。
“遺憾有時候不過就是一個結而已。”他一點點攤開她緊繃的手掌,撫上溼漉漉的掌心,“想開了,就解開了。”
季松微還想追問“那你教我怎麼解”,老師卻已經關注到了他們兩個。
“某些同學,青春期的悸動我可以理解,但是請你們熬到高考後,可以吧?”他很重地咳了一聲,“成績再好也不能早戀啊。”
班級裡響起心照不宣的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
放在之前,季松微會臉紅,會抿著嘴偷偷笑。
可現在,她一點少女情懷都沒有了。
謝司聿看出她今天心情低落,放學後提出帶她去逛夜市。
她知道這次沒必要過問父母了,欣然答應。
週五的傍晚,誰都想好好享受。
夜市剛開張沒多久,已經人潮洶湧,到處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油煙和熱汽一併飄往空中。
季松微幾乎從不吃這些垃圾食品,看甚麼都是新奇的,每個攤位都要駐足片刻,然後或是皺著鼻子或是亮著眼睛離開。
謝司聿就笑她:“怎麼像個好奇寶寶一樣。”
季松微拿著一盒章魚小丸子,覺得不好意思了:“這可比食堂好吃多了。”
“以前沒來過吧?”謝司聿搖頭晃腦很得意,彷彿自己達成了甚麼巨大的成就,“是不是就和我來過?”
季松微說:“是。”
她不給謝司聿說話的機會,緊接著問道:“下次我們還可以來嗎?”
她又開始固執地向謝司聿索要關於“未來”的承諾,一遍遍確認謝司聿還在身邊。
而謝司聿從不嫌她煩,耐心地回答:“你想來,我就會陪你啊。”
“等高考完,我們一起把這條街所有的都吃一遍,好不好?”她得寸進尺,似乎忘了自己從不是會向別人提出請求的性格,“考完後就有大把的時間了,我們慢慢逛。”
“好啊。”謝司聿笑著答應道,“我們可以交換著吃。”
謝司聿的回答太過肯定,營造出一種兩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幻境。
季松微也笑了,纏著謝司聿,話異常的多:“下次來吃雞翅包飯吧。”“那家醪糟看著也不錯,可惜今天吃不下了。”“炒河粉也很香。”“……”
謝司聿便一次又一次地給予她允諾,笑容卻越來越牽強。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街道旁亮起一串串彩燈,點亮人間煙火。
季松微望著他逐漸僵硬的面龐,心情也一點點暗了下來。
她並不想在快樂的時光去想悲傷的事情,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只是不安的小動作和離謝司聿越來越近的身影出賣了她。
“要不要喝果茶?”謝司聿轉身,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她這才後退一步,說:“好,我們一人一杯。”
“我……不喜歡喝這些飲料。”謝司聿不自覺搭上自己的胃部,眉頭緊了一下,“我請你喝吧。”
季松微沒有為難他,甚至還擠出一個笑:“好啊,我想喝百香果的。”
“我知道。”謝司聿說,“你的口味我閉著眼睛都能選出來。”
謝司聿去排隊了,季松微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後悔沒有帶手機。
這應該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他逛夜市吧。
高挑的少年連背影都透露著清俊,抬頭看著選單,認真與店員溝通,而後很快讓到一邊。
季松微大膽地、痴迷地望著他,大腦放空,只有視線被那道身影占滿。
她很少有這麼光明正大看謝司聿的時候。
謝司聿很快拿著果茶過來,想直接幫她插好吸管。
剛戳下去,手一抖,飲料沒插進塑封膜,反而溢位了大量黏膩液體。
季松微沒來得及躲,衣服已經被弄髒了。
“對不起對不起。”謝司聿比她著急得多,慌忙幫她擦拭,手卻一直抖個不停。
他用力捶著自己的手臂,卻怎麼也無濟於事,最終只能對她露出一個悽慘的笑,“可能今天拎重物了,肌肉太緊張。”
他的表情太複雜了,懊悔、嫌惡、焦慮、自暴自棄……
而季松微卻平靜地道:“沒事。”
“你先穿我的外套,這件外套我幫你洗吧。”謝司聿不由分說地將自己的校服披到季松微身上,拿過季松微的校服搭入臂彎裡,“你……別生我氣。”
“哪有。”季松微笑了笑,“衣服髒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故作輕快,率先往前走去,“附近有一家書店,我們進去看看吧。”
謝司聿快步跟上她,兩人又變成並肩。
季松微強迫自己享受和謝司聿在一起的幸福,卻總忍不住瞟向謝司聿顫抖的手。
她本來沒打算去書店,純粹是為了逃離剛才帶來噩夢的地方。
明亮溫暖的燈光將每個角落都照得通透,實木香和紙張的香氣令人心靜,一切喧囂都被隔絕,邀請讀者沉浸在溫柔的烏托邦裡。
兩人在巨大的書架中漫無目的地穿梭著,看到有意思的書就取下來一起翻閱,時不時輕聲分享幾句自己的觀點,再放回書架。
如此迴圈,時間很快被消磨。
“我想看一下那本。”季松微指向高處的一本書,“感覺很有意思。”
“哪本?”謝司聿站到她身後,身體籠罩住她,“我來拿。”
異性荷爾蒙的氣息撲面而來,季松微被困在書架與謝司聿之間,抬眼是謝司聿肌肉漂亮的手臂,向後是謝司聿結實的胸膛。
不斷升高的氣溫將她的耳尖蒸紅,她正想著怎樣藏好自己的羞怯——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哼,像是竭力遏制卻還是忍不住洩出來了一般。
她呼吸一滯,僵硬地、膽顫地抬頭,還沒追尋到聲音的來源,就見謝司聿原本穩穩撐在書架上的手脫了力。
緊接著,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來!
她驚呼一聲,張開雙臂想要接住謝司聿,可是晚了。
謝司聿倒下去的一瞬間,手在空中揮動了一下,想要抓住甚麼支撐物,卻怎樣都是徒勞。
嘩啦——!
書本砸落的凌亂噪音和謝司聿摔倒的沉悶響聲同時在寂靜的書店中炸開,平和的氛圍被乍然破開,留下一地狼藉。
季松微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她看著那些書像災後的廢墟,沉重地壓在謝司聿身上,有幾本落到自己腳邊,像灰白破碎的磚石。
她看著謝司聿像凋零的落葉,因失去生命力而變得灰敗,喪失最後一絲支撐,只能無力地墜入大地。
極致的恐懼如水泥澆灌全身,令她沒有力氣挪動一步。她望著謝司聿,望著滿地殘跡,像個無人控制的空殼傀儡,沒有任何行動的本能。
下一秒,呼嘯的耳鳴令她猛地驚醒,她尖叫一聲,撲到謝司聿身前。
“謝司聿!”她的聲音因極度恐慌而變得扭曲,拼命拍打起謝司聿的臉,“謝司聿!你睜開眼睛!”
她的手顫得比謝司聿還要厲害,不顧一切地想要撐開謝司聿的眼皮,幾次都沒有成功。
手腕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上,安撫被有力地傳遞過來。
“剛才……沒站穩,腳扭了一下。”謝司聿睜開眼,虛弱地笑道,“嚇到你了吧?”
季松微搖頭,視線卻不敢在謝司聿臉上停留。
他本就蒼白的臉泛著駭人的青紫,薄唇艱難地吸著氣,額頭鼻尖滲出大顆汗珠,眼珠渾濁,瞳孔失焦。
像喪失與世界聯絡的訊號,在瀕死前做最後一番掙扎。
“別害怕。”謝司聿對她擠出一個笑,安慰道,“我死不了的。”
季松微卻突然失控了般,瘋狂去撿散落一地的書本,手臂胡亂地揮舞著、掃蕩著,毫無頭緒地做著沒有意義的事情。
她一遍遍踮起腳,想把書塞回書架,好似這樣便能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微微,你夠不到的……”謝司聿已經撐著地面勉強坐了起來,卻無力地靠在身後的書架上,抬頭看著她。
季松微根本聽不見他的話,只是機械地踮腳、伸手、再踮腳、再伸手。她的手顫得比謝司聿還厲害,大腦像被甚麼堵住了,發出沉悶的嗡鳴聲。
她太害怕了。謝司聿病發得太突然,她完全沒有一絲心理準備。
她晚上一直在麻痺自己,現實卻將一切假象血淋淋地剖開。
甚至殘忍地通知她,謝司聿已經病入膏肓。
她到最後連拿書的力氣都沒有了,卻依舊沒能夠將一切恢復到最初完美的模樣。
謝司聿搖搖晃晃地起身,扶上她的肩,“算了吧微微,工作人員會來收拾的。”
季松微劇烈地甩開他,高聲道:“我會放好的!”
謝司聿不易察覺地搖搖頭,發出一聲嘆息,表情滿是疲憊。
很快有工作人員趕過來,邊迅速整理邊道:“怎麼了?”
季松微下意識後退,而後很快蹲下來一起幫忙,剛才的恐懼如潮水褪去,被異常的冷靜取代:“他低血壓,剛才沒站穩,不好意思啊。”
她甚至露出了一個乖巧的、飽含歉意的笑,好似剛才驚恐到面容扭曲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她低著頭,將書一本本摞起來,安安靜靜地遞給工作人員,卻幾乎是一個懇求的動作。
最後一本書被擺好,她仰頭望著整齊肅穆的書架,有一瞬間恍惚。
“沒事了。”她笨拙地模仿謝司聿安慰自己的模樣,拍了拍謝司聿的肩,“我們還繼續看嗎?”
她努力讓自己裝得正常,好似這真的只是一個小插曲。
而謝司聿卻低著頭,雙手藏在身後,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他的薄唇囁嚅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季松微不得不用力地盯住,才看清他在說甚麼。
他說的三個字是,“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