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季松微回到家後,心神不寧。
她買下了剛才讓謝司聿幫自己取的那本書,現在它如燙手山芋般躺在桌邊,令她不知所措。
它是噩夢,可同時也是回憶。
她懊惱地無意識卷著自己的頭髮,面對一片空白的練習題,根本提不起絲毫興趣。
如果自己沒有發號施令就好了,如果讓謝司聿早點回家就好了……
最終的最終,她只恨自己無能為力。
腦中忽然閃過一道白光,她迅速開啟電腦,點進文獻網站。
可她連他的病名都不知道,像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
這種無力感一點也不好受,她發洩般狠狠甩了下滑鼠,又很快拾起。
鍵盤不斷打下諸如“腦瘤”“晚期”“消瘦眩暈”等詞彙,每一次搜尋都是對她的凌遲。
她必須要描述出謝司聿的症狀,可她做不到當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次投入搜尋。
直到電腦桌面堆滿各種醫學文獻,她才終於肯放過自己,退出網頁。
旋即,她逐份點開文件,一字一句閱讀起來。
這些文獻對她一個高中生來說實在是晦澀難懂,各種專業術語和資料分析令她皺緊眉頭,不得不反覆咀嚼。
她不斷地插入高光、批註,像個最嚴格的女學者,試圖一夜吸收所有資訊。
手邊的試卷仍是一字未動,螢幕的文獻已經滿滿當當。
她的眼裡滿是對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渴望,即使看不懂、不喜歡,她卻堅定地想要緊握任何一絲機會。
直到謝司聿的影片電話打來,才將她從異常瘋狂的狀態中拉出。
“還沒睡啊?”謝司聿已經恢復正常,笑得一臉揶揄,“又在偷偷學習?”
季松微不敢告訴他自己在做的事情,敷衍地“嗯”了一聲。
“那個,你那件校服,好像洗不乾淨了。”她心不在焉,沒注意到謝司聿臉上的心虛,“我怎麼搓洗都有一塊汙漬,黃得有些明顯。”
季松微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校服,又“嗯”了一聲。
謝司聿試探道:“那……怎麼辦?”
季松微看完一份文獻,才終於有心思搭理謝司聿。
她突然想到了晚上穿的外套。謝司聿的校服比自己寬大了許多,披在身上鬆鬆垮垮的,並不合身,卻像密不透風的庇護所,帶來無盡的安全感。
她竭力以最玩笑的語氣道:“那把你的給我好了。”
她本以為謝司聿會拒絕,但他答應得異常利落:“好啊,反正天氣熱後,我也不會穿了。”
季松微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自己這麼順利就索取到了這件“紀念品”。
“不過你穿我的衣服去學校,肯定又要被別人打趣了。”謝司聿說得擔憂,眼中卻帶著一絲憧憬,“那可怎麼辦?”
季松微沉浸在“自己終於做成功了一件事情”的喟嘆中,沒有察覺到謝司聿的微表情,“涼拌。”
謝司聿笑了起來,說:“我現在真想下樓見你。”
季松微警告他別亂來,謝司聿笑得更起勁了,笑著笑著卻咳嗽起來,緊接著便一秒沒猶豫地掛了電話。
季松微看著並沒有多久的通話資訊,嘆了口氣。
文獻才看完一份,她想了想,決心咬咬牙再看一會。
看著看著,卻鬼使神差地搜起了醫科大學的排名。
邪念在腦中瘋長,她開啟被自己翻爛的報考指南,跳過了自己折角的頁碼,直接對照起幾所頂尖院校的專業與分數。
那些專業對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她從沒了解過,近乎盲目。
她並不知道哪些專業更好、離謝司聿的病更近,她只能一遍遍搜尋,試圖往正確答案靠攏。
合上書的時候,根深蒂固的壓痕自動攤開,露出她目標院校的資訊。
全國最好的師範院校,她完全唾手可得。
她近乎倉皇地把書藏了起來,將自己的夢想一併壓在抽屜最底下。
如果成為醫生,就能救謝司聿了。
至少,自己不會坐以待斃。
這個認知令她猝然雙目瞪大,她重重按住自己的太陽xue,清晰地意識到這是多麼荒謬。
她家族裡幾乎都是老師,自己從小的夢想就是和長輩一樣教書育人。
她對醫學提不起絲毫興趣,也從不認為自己會學醫。
可是,她真的不想讓謝司聿死……
越來越瘋長的念頭令她痛苦不堪,她知道自己動搖了。
如果,如果真能阻止謝司聿的死亡呢?
大腦像被兩股力量纏住了,往相反的力量拉扯,令她頭痛欲裂。
她不敢將這個念頭告訴父母,父母當了一輩子老師,最不喜歡的就是叛逆的孩子。
可她需要有個人告訴她,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她下意識點進了謝司聿的聊天框,頭腦混沌地打下:我想學醫了。
在將要按下傳送的一瞬間,手指卻顫了一下。
她並不覺得謝司聿會支援自己改變志願,他們都對彼此太過了解。
要不,等自己冷靜一下,如果還想學醫的話,再說也不遲。
她惶惶不安地過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謝司聿邀請她去圖書館學習。
謝司聿很快進入學習狀態,她的視線卻總忍不住飄到旁邊書架上。
書架的索引,赫然寫著“醫學書籍”。
她幾次出神,最終還是忍不住,做賊似的快速起身,拿回一本《臨床醫學概論》。
謝司聿被她驚動,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看上醫學書了?”
季松微心生慌張,面紅耳赤地說謊:“隨便找本書放鬆一下。”
“要不要出去走走?”謝司聿提議道,“一直坐著確實很累。”
可季松微滿腦子都是看書,並不想被打亂計劃。
她拒絕道:“不想去,你學你的吧。”
謝司聿點點頭,沒過多久就又沉浸在題目裡。
季松微束手束腳地翻開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對,可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
她強迫自己提起興趣,看著看著,好像真的有些投入了。
枯燥的文字一旦化成救贖謝司聿的光,她無論如何,也是要拼命抓住的。
正打算再看一個章節,書卻被人抽走了。
她錯愕地抬頭,謝司聿合上書本,放到旁邊。
“你已經看了四十分鐘了。”謝司聿的表情有些嚴肅,剛才的笑意早已蕩然無存,“有這時間,作文都能寫完了。”
季松微小聲為自己辯解:“我學累了……”
“學累了就應該遠眺或者活動一下,而不是看這種書。”謝司聿強硬地打斷她,聲音低沉,“你覺得它可以起到放鬆的效果嗎?”
他的眉眼壓得很低,即使態度平靜,卻能夠看出他的不悅,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一瞬間,被看穿的尷尬和被否認的叛逆同時而起,季松微搶過書,頂嘴道:“我做甚麼事是我的自由,我心裡有數。”
謝司聿抽過她的作業,隨意地掃了一眼,冷笑一聲,“選擇題錯了一半,這就是你說的‘有數’?”
季松微嘴硬:“我會檢查的。”
“我希望你不要被外界干擾,季松微。”謝司聿神色嚴肅,語氣強勢到幾乎像在發號施令,“馬上就要高考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心無旁騖地學習。”
季松微察覺到他的威嚴,瑟縮了一下。
是啊,謝司聿費盡心思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參加高考罷了。
可是謝司聿病成這樣,她怎麼能安心?
“我知道了,我不看了。”她怕謝司聿動怒影響身體,很快轉變態度,“你幫我把書放回去吧?”
謝司聿暗中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向書架。
陰雲很快飄散,空氣重新恢復流動。
季松微盯著他的背影,五指在虛空中揮了一下,好似要抓住甚麼。
她不願看謝司聿離自己遠去,哪怕只有幾米的距離,她都會產生即將失去他的心悸。
好在謝司聿很快回來,臉上掛起熟悉的笑,繞到她身後,揉了揉她的頭。
“我剛才沒在和你生氣。”他彎下腰,俯身貼在季松微身邊,歪頭笑得溫和,補償似的,“我只是……有點著急,你知道的,我比你更希望你考得好。”
季松微搖搖頭,說:“沒事。”
“你要是不想學了,我們可以去隔壁逛逛展覽,或者買點吃的喝的,好嗎?”謝司聿輕輕搭上她的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何必看這種書折磨自己呢。”
謝司聿很少對她的選擇做出明確的喜惡,可這次,竟用“折磨”來形容那本醫學書。
季松微勉強“嗯”了一聲,謝司聿撫了撫她的背,笑道:“我們微微最拎得清了。”
謝司聿像誇獎小孩一樣的讚美,卻讓季松微心下一沉。
之前還抱有幻想,覺得自己做甚麼都會被謝司聿無條件支援,畢竟謝司聿從來都是順著她的。
可現在,謝司聿強勢得令她陌生。
她明白了謝司聿的態度。
可她還不甘心,她認為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水筆被她不斷拿起又放下,發出鬧人的啪嗒聲,另一隻手在桌下攥緊衣角,掌心汗液已經沾溼衣服。
謝司聿已經打算給她講解剛才的數學錯題,在她身後認真地分析她做錯的選項,她卻心神不寧。
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中,她和謝司聿同時開口:
“這道題……”
“我想學醫了。”
季松微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得又快又急,頭埋入胸裡,不敢看謝司聿的臉色。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時間彷彿靜止了,只有鐘錶走針的聲音如死神的宣告,一下一下,重重敲擊心頭。
良久,謝司聿顫著聲開口,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
“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