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空氣像一張巨大的、黏膩的網,吸附在兩人身上,不斷抽取氧氣,悶熱而令人窒息。
連蟬鳴都停止了叫囂,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喘息聲。謝司聿身形晃了一下,腳下一顆石子骨碌碌滾遠。
陽光照射下,謝司聿臉上的汗珠清晰可見,他嘴唇微張,似乎想要呼吸,又似乎有話要說。
季松微別開臉,不敢再看謝司聿。
“謝哥你跟班長吵甚麼啊。”已經有反應過來的同學衝上前,架著謝司聿的胳膊把人拖走,“班長也是為你好,你看人家都要哭了。”
“對啊,班長是女生,你別那麼粗魯行不行。”見謝司聿神色還沒恢復,又有人勸道,“快跟人道個歉,你倆關係好,她會原諒你的。”
謝司聿被拽著往籃球場走,在同學的簇擁中,最後回頭看了季松微一眼。
沉重的、悲傷的,含著千言萬語,卻唯獨沒了怒意。
季松微仍立在原地,久久沒回過神來。
還是衝動了,她還沒學會怎樣和真相相處。
她被謊言包裹了太久,心安理得地接受謝司聿的守護,可她從不知道,守護一個秘密是這樣艱難。
不知道謝司聿最開始是否也會失控,是否也會在觸及真相時搖擺。
明明,明明是想配合謝司聿演到底的啊。
她心疼謝司聿的隱忍,打算和謝司聿道個歉。
可回到教室,就見謝司聿跟沒事人似的,又在到處亂跑,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徹底不理謝司聿了。
“那個,喝不喝牛奶?”謝司聿見她坐下來,終於安安分分地坐回桌前,戳了戳她的背,“你愛的甜牛奶。”
季松微生硬拒絕:“不用。”
“那……吃不吃巧克力?”謝司聿笨拙地向她示好,剛才的凌厲早已褪去,只剩溫柔安撫。
季松微看著他真誠的、帶著擔憂的臉,不忍讓他再吃閉門羹,迅速接過,“謝謝。”
謝司聿笑了一下,但季松微已經轉了回去。
掌心的巧克力還帶著謝司聿的體溫,她拉不下面子吃,卻總惦記著。
趁上課鈴還沒打響,她飛速拆開包裝紙,做賊似的放入嘴裡。
身後又傳來一聲輕笑。
可可的醇香在嘴裡瀰漫開來,很甜,細品卻有一絲苦味。
漸漸地,那抹澀苦取代了甘甜,在她的口腔裡橫衝直撞,難受得令她蹙起眉頭。
她猛地喝了幾大口水,才終於勉強淡化那股味道。
可它怎麼也不肯消散,縈繞在舌尖,幾次讓她難耐作嘔,卻只能硬生生吞下去。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就好像……
就好像,她和謝司聿現在的關係一樣。
她不願多想,不喜歡自己被情緒支配。她很努力地聽課寫作業,直到中午才允許自己放鬆一會。
吃完飯回來的時候,她感覺到旁邊的桌子有些不對勁,但沒有多想,趴到桌上打算學會就睡覺。
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一件校服披到了自己身上。
她本來只是學累了閉會眼睛,這下是真的不敢睜開了。
獨屬於謝司聿的氣味橫衝直撞地湧入鼻腔,混著洗衣液的清香,像致命的毒藥,卻不斷吸引著她。
她偷偷吸了一大口,直到肺腑的每個角落都充盈香氣。
謝司聿怕校服滑落,還幫她往上拉了拉,直到確認能夠籠罩住她。
她大氣不敢出,閉著眼睛裝睡。
謝司聿見她沒反應,才敢輕輕搭上她的頭,一下下撩著她的碎髮,像在觸控一件絕世珍寶,小心翼翼、愛不釋手。
被撫摸的感覺太過強烈,她最後忍不下去了,不得不睜開眼。
“你怎麼坐在這裡?”她裝作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奇道,“午休了,快回去了。”
謝司聿咧嘴一笑:“這就是我的座位。”
季松微瞪大眼睛,才發現剛才的異樣感沒有錯。
謝司聿已經連人帶桌搬到了她旁邊,而姜妤坐到了她後面。
“我換座位了。”謝司聿一臉得意,“方便我倆討論學習。”
季松微盯著他蒼白疲憊卻盈滿笑意的臉,確認這件事是真的。
“你可真能胡鬧。”她嘆了口氣,“確定不是影響我學習?”
謝司聿見她不再和自己賭氣,撒嬌道:“我要是影響到你,你就打我罵我,好不好?”
季松微看著他對自己笑得一臉純真,心臟卻像是被鐵鉗狠狠攫住了。
她明白謝司聿的動機,但這個舉動,好似宣告著謝司聿離臨終又近了一步。
她固然開心和謝司聿做同桌,但如果代價是謝司聿的死亡,她寧願不要。
“誰要碰你。”她小聲說,“自作多情。”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謝司聿順著她哄,“可是我已經跟胡姐申請完了,怎麼辦?”
季松微脫下校服,不輕不重地甩到謝司聿身上。
謝司聿笑著接過,幾下穿好。
“還生不生氣啦?”他彎著眼睛,兩枚臥蠶盈滿笑意,“我錯啦,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季松微板著臉:“錯哪了?”
謝司聿摸了下鼻子,掩蓋住微變的神色。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受傷。”他說,“我這不是,要面子嘛,到時候他們又要嘲笑我是你的狗腿子了。”
“我讓你下不來臺了,我也道歉。”季松微順著他的話題往下講,即使他們誰都知道這並不是問題的核心,“下次不會這樣了。”
謝司聿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你不用把精力放在我身上,不值得。”
季松微眼中流露出慌亂,很快垂下眼。
“值得的。”她咬著嘴唇,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極為堅定,“我認為值得,就值得。”
謝司聿撓了撓她的下巴,想要逗她開心,“好,聽你的。”
靜校鈴還沒打響,教室裡有吃零食的,有問作業的,有大聲聊天的,有追逐打鬧的。
每個人都是那麼鮮活快樂,好像任何壓力都無法將少年少女們打敗。
正午的陽光蓬勃強勁,很快被窗簾遮上。
“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季松微就在逐漸暗下來的空間中,輕聲開口,“要說話算話的。”
謝司聿默了一下,很快肯定道:“嗯,我會做到的。”
兩人很快便各做各的,季松微要刷題,謝司聿背了會語文,眼皮漸漸合上了。
季松微小心翼翼地轉頭,緊盯著謝司聿後背的起伏,確認了許久,才放下心來。
正打算也歇一會,突然瞟到謝司聿課桌裡露出來的一張紙。
謝司聿的桌子一直很乾淨,這次也許是因為剛搬完位置,有些東西散落出來,還沒來得及整理。
那張紙被對摺了兩次,夾在兩本書之間,搖搖欲墜。她擔心它掉下來後被弄髒,想把它放回去。
剛取出來,卻看到了上面“診斷報告單”幾個大字。
她猶豫了一下,謝司聿仍睡得平穩。
她做賊般,飛速拆開紙張,一字一句看得認真,看到最後卻笑了起來。
診斷單上所有負面的詞彙,都被改成了“慢性病”。
她笑著笑著,狠狠揉了下眼睛。
細膩手指撫摸過黑色字跡,動作緩慢輕柔。
她沒想到謝司聿為了更真實地欺騙自己,能做出偽裝診斷書的舉動。
她並不生氣,只覺得心疼。
謝司聿處心積慮地編織這個謊言,該有多麼痛苦。
他在改掉那些諸如“惡性”“晚期”等詞彙的時候,是否在一瞬間真的有了生的希望,還是隻剩無力迴天的絕望?
一滴淚打在紙上,她才如夢初醒般,幾下把紙疊回原狀,故作無事地塞回謝司聿的課桌。
可她的動作幅度還是大了,驚醒了謝司聿。
謝司聿眼中並無剛睡醒的倦意,但打了個哈欠:“怎麼了?”
“沒怎麼。”季松微連忙道,“想借你的書補一下筆記,沒想到把你吵醒了。”
謝司聿卻直截了當問:“你看到我的診斷書了嗎?”
季松微呼吸一滯,試探著道:“看到了。”
“我就說我沒事吧。”謝司聿嘚瑟得要命,甚至舉起胳膊展示他的肌肉,“小爺我健康著呢。”
季松微勉強咧了咧嘴,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這真是個好訊息。”她哽咽著,努力把話說得完整,“那我就放心了。”
謝司聿鬆了一口氣,即使教室昏暗,季松微卻看到了他起伏的輪廓。
“謝司聿。”她突然想叫他的名字。
謝司聿應道:“嗯?”
話語在唇邊打轉許久,季松微想咽咽不下,想說說不出口。
謝司聿卻以為是自己沒給夠她回應,再次道:“怎麼啦?”
季松微鼓起勇氣,問道:“你會死嗎?”
她問完便低下頭,不敢看謝司聿的神情——她知道他一定是難過的。
而謝司聿卻溫柔地捧起她的臉,與她對視:“傻瓜,是人都會死的呀。”
兩人的距離不過幾毫米,鼻尖縈繞著彼此的氣息,溫度漸漸升高,是對方還存在的證明。
季松微反覆打量著謝司聿無限放大的面龐,想要用力記住他的每一寸面板、每一根絨毛,“那我們要活到一百歲再死。”
謝司聿捏了捏她的臉,笑道:“好,那今年你的生日願望就是祝自己長命百歲。”
季松微聽出了他在偷換字詞,執意撕開他的迴避,認真地幫他糾正:“我要祝我們長命百歲。”
一字一頓的誓言像最後一束煙花噴入長空,竭盡全力炸開最絢麗的色彩後,就如鯨落般沉入海底,歸於平靜。
即使是轉瞬即逝,也讓人貪戀那短暫的美好。
季松微本以為謝司聿仍然會無條件依著自己,沒想到謝司聿卻放開了手,像是某種無聲的放棄。
喉間滾了一下,她別開臉,裝作滿不在乎,語氣很輕:“你要是不願意,那就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