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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和母親對峙

2026-05-27 作者:何不了

和母親對峙

第二天早上,客廳的鐘表時針剛掠過10的時候,吳楚清聽到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儘管這些年,她都沒有直接面對過吳春蘭,但仍然能立刻分辨出吳春蘭的敲門聲和腳步聲。有些記憶是印刻在血液裡的,永遠無法刪除。

吳楚清起身走向大門,屁股抬到一半的舅媽和舅舅吃驚地望向她。

她開啟門的那一瞬間,更是見到了吳春蘭倏然驚愕的臉。

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吳春蘭的臉了,吳楚清甚至覺得有一點陌生,她在原地駐足幾秒後,才慢慢側開身子。

吳春蘭也收回了驚愕的表情,沉默地走進屋裡。

“春蘭來了,快坐快坐。”舅媽起身拉著吳春蘭坐在長沙發的一邊。

吳楚清則在靠近玄關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那個,我和你舅舅啊現在去菜市場買菜,咱們中午好好吃頓飯。”舅媽說完就拽著舅舅往玄關走。

“好的,麻煩舅媽舅舅了。”吳楚清站起身跟著一起到了玄關。

“回去吧回去吧,我們出門了哦。”舅媽跟舅舅擰開門鎖,跨出了房門。

吳楚清合上房門,轉身慢慢地走回客廳。

繞過玄關的博古架後,她看見吳春蘭挪到了離單人沙發更遠的一側。那個位置靠近陽臺,陽光正毫不吝嗇地跨進屋裡,撲在她的半邊身子上。

吳楚清坐回了剛才她坐的單人沙發。

此時她們的距離,是客廳裡沙發位置之間的最遠距離。

吳楚清凝視著吳春蘭。

這是她時隔13年第一次認真看吳春蘭的模樣。

她正半低著頭看向地面,脊背卻挺得筆直,頭髮還如曾經那樣全部盤到腦後,梳得一絲不茍,連一絲碎髮也看不見。不過顏色不是自然的黑棕色,而是深到不自然的黑色。面部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平整了,眼皮下拉,雙腮的肉微微下垂。

13年過去了,吳春蘭也老了。

屋裡很安靜,只聽得到鐘錶指標走動的“嗒嗒”聲。

不知過了多久,吳楚清才開口:“好久不見。”

吳春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說:“你還知道跟我說話。”

“我原本打算今天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吳楚清還是沒忍住回了一句。

“甚麼?”吳春蘭看向吳楚清。

“直到昨天上飛機,我都是這樣打算的。”吳楚清順著吳春蘭的目光看回去。

“那你現在說完了。反正你以前也不跟我說話。你滾吧,跟你爸一樣,”吳春蘭目光移開,看向地板,喃喃道,“一樣自私涼薄,我就知道,反正我就不應該生下你。”

大概是刀子割得次數多了,時間也久了,傷口已經結痂,吳楚清再次聽到這樣的話,竟然覺得可以忍受了。

“我還沒說完。”吳楚清平靜地開口。

“你還要說甚麼?你又要來審判我了?”吳春蘭看向吳楚清,音量抬高。

“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是你把我的資訊告訴田中隸的嗎?”

吳春蘭眼神躲閃,沉默了幾秒後,抬起下巴說:“是啊,是我告訴的。我就是想讓他知道他兒子被他養得有多廢。我就是要他去求你。”

“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回答,吳楚清垂下眼睫,“那你有想過,他或許會給我添麻煩嗎?”

“我,我,你現在這麼厲害,連我都罵得抬不起頭,你能讓他好過嗎?”

“所以你心裡就是那麼想的,利用我,報復田中隸,完全不在乎我的處境。”吳楚清語氣肯定。

“我只是,我只是,”吳春蘭盯著地板,“我只是覺得他不會影響你。”

吳楚清閉了閉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小時候眼裡那麼強大的大人們,現在看來,原來全都是膽小鬼。

“昨天舅媽跟我講了很多你們過去的事,聽完後我想了一個晚上,該怎麼面對你。”

吳春蘭抬頭看向吳楚清,沒有出聲。

“我理解了一些你的行為,也想起了,”吳楚清頓了頓,說,“想起了你給予我的一些愛。”

吳春蘭的眸光微閃。她看向吳楚清。

吳楚清迎上她的目光,繼續說:“前一段時間,我跟我的心理醫生聊了很多。聊到愛和傷害的問題。”

“心理醫生?”吳春蘭突然出聲。

“嗯,我看了很多年的心理醫生,吃了很多年的藥。現在好了很多,”吳楚清目光變得悠遠,“想想,你以前也看了很久的心理醫生,家裡常常備著精神科開的安眠藥。”

吳楚清聽見了吳春蘭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她端詳了一會吳春蘭,說:“你現在看起來狀態還不錯,其實我當年坐牢的時候經常做噩夢,夢見你自殺了。因為我以前稍微不聽你的話,你就會鎖上臥室門吞安眠藥,我當時想,我做了這樣的事,應該算是最不聽你話的一次了吧。每次舅媽來信,我都會從字裡行間找尋你的情況。好在,你沒事。甚至——”

吳楚清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向吳春蘭:“甚至還和邵志剛結婚了。我當時覺得自己被徹底丟棄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以往我是一條被拴著鏈子的狗,每天都想著逃離。後來鏈子被主人割斷了,但同時狗再也被不允許回那個家了。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以往我最害怕的是甚麼。其實不是別的,是被你拋棄。而我以往最想得到的,也是那些傷害縫隙中,珍貴的母愛。”

吳楚清神色平靜地繼續說:“不過我當時選擇斬斷痛苦的辦法是,肯定一切傷害,否認一切愛意。不期待任何愛意,因為沒有期待就不會有失望,沒有堆積的失望就不會有絕望。”

吳春蘭望著吳楚清張了張嘴,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那天我跟我的心理醫生聊的時候,我說愛是水箱裡的進水口,傷害是水箱裡的排水口,因為只看到進水口了,就忽略了越來越大的排水口,水族箱裡的魚因為沒有水而死亡了。”

“昨天在飛機上又想起了一些事,還有昨晚聽完舅媽對我說的那些話,我突然覺得,或許,只看見傷害,忽略掉愛意也會很痛苦。因為忽略掉自己曾經感知到的愛意,就等於否認自己過往為了愛意付出的精力,或者說,等於否認自己的過往。但人生是由過往組成的,過往不能被否認。”

“所以,”吳楚清定定地看向吳春蘭,“我不再否認我從你那裡感受到的愛。我也不想再恨你了。”

“清清。”吳春蘭聲音艱澀。

“舅媽說,你過得很艱難,你愛我,但只是你不懂得怎麼表達,”吳楚清看向陽臺玻璃外透亮的天空,嗤笑一聲,“我們要是在電視劇裡,或許接下來該一起包餃子,大團圓了。但是——”

吳春蘭看向吳楚清,眼睛睜大。

“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忘記你對我造成的傷害。那些傷害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她過得艱難,她有緣由,她只是不懂得表達愛,就可以消解的。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讓自己不會恐懼突然關閉的門響;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學會求助別人,相信別人;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告訴自己,我的出生不是錯誤,我的出生沒有給任何人帶來不幸。”

吳楚清的眼角滑下眼淚,她伸手快速地抹掉,繼續說:“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學會正視自己。我不會因為傷害否認所有的愛,同樣,我也不會因為愛,否認所有的傷害。”

“清清!”吳春蘭起身,神色恐慌的看向吳楚清。

“我會在接下來活出我自己的人生,繼續走出我曾經經歷的痛苦。我希望你也如此。你和我有各自承受的痛苦,但我再也不想揹負你的痛苦了,我再也不想成為你不幸的來源或者你報復誰的工具了。”

吳楚清抹掉再次湧出的眼淚,神色冷靜地繼續說:“不過你放心,無論你今後怎麼做,你以後進了養老院,我會按年給養老院打錢的。你遇到甚麼金錢方面的問題也可以直接跟舅媽說,我會透過她把錢打給你,前提是錢花在你自己身上。畢竟你小時候養我,從不吝惜金錢。這一點,我是該感謝你。”

吳春蘭眼裡湧出淚水,她搖著頭,一絲不茍的髮髻松出碎髮。

吳楚清看著這樣的吳春蘭,眼裡也湧出了淚水。但這些話必須得說出口,不能再逃避了。

“我不想再被過去束縛了,”吳楚清抹掉眼淚,“我希望你也別再被你的過去束縛了。”

吳春蘭無聲地哭泣著,吳楚清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今天是不是我們最後一次交流,不在於我,而在於你。”

吳春蘭聞言愣愣看過來。

“我已經做好準備迎接我的人生了,如果你仍然停留在過去,那麼我不會回頭找你。”吳楚清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來。

她抽出紙巾擦乾眼淚,開啟手機,給舅媽發了條微信,他們可以回家了。

吳春蘭也起身拿過紙巾,擦乾眼淚,背對著客廳整理頭髮。

她們沒再說一句話。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吳楚清正準備去開門,突然聽到吳春蘭小小的聲音。

“對不起。”

吳楚清鼻尖還是湧上了酸澀,她仰頭眨了眨眼,走到玄關扭開了門鎖。

當天,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頓還算愉快的午餐。

吃完飯後,吳楚清就飛回了上海。

到家之後,吳楚清開啟“樹洞與甜品屋”。她點開混亂貓咪的樹洞,仍然沒有任何回覆。

她又傳送了一封信給混亂貓咪。

--

混亂的貓咪:

很抱歉,之前粗暴地否認你感知到的愛意。是不是愛意,應該由感知的人決定,別人沒有資格評判。

之前你說你跟他,和我跟L是兩種情況。他對你是真心的愛意,而L對我是徹頭徹尾的欺騙。

我認為你說得並不完全正確。

是“愛”還是“傷害”不是由給予的人決定的,而是由感知的人決定的。我相信,我和你在經歷感情的時候,感知到了同樣的愛。

我們又都因為感知到的愛,而刻意忽略掉了我們感知到的傷害。

但不應該是這樣的。

愛就是愛,傷害就是傷害。不能因為傷害否認愛,但更不能因為愛否認傷害。

如果你已經很痛苦了,就請離開他,不要為了那一點愛意,就傾其所有地獨自承擔所有傷害。

離開或許很痛苦,但是世界上並非只有一份愛,更並非只有他的愛。你試著走出來看看,看看你身邊的人,看看跟你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看看炙熱的陽光,看看一望無際的大海。只要你能感知到的愛意都是屬於你的愛意。

希望你被愛意包圍。

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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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楚清寫完就傳送了這封信。

此後她每看回信。但是這封信永遠顯示未讀。已讀的只有她留電話號碼的那封信。

但是她也沒有接收到陌生人的簡訊,也沒接到陌生人的電話。

混亂的貓咪不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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