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子往事
吳楚清第二天一早就出發去了機場。她只背了一個電腦包,裡面放著電腦、平板和一些充電線。到樓下之後,又拐到於茂晨的咖啡店打包了一大袋麵包。
昨晚她已經聯絡了舅媽,說好了今天要和吳春蘭談一談。
飛機起飛,吳楚清滑動螢幕,想挑選一部電影。主頁推薦的中心位置是前年上映的電影《你好,李煥英》,當年很火,但是吳楚清一直沒時間看,或者說,她不太想看。
但今天她準備看一下。因為她知道今天和吳春蘭談完後,母愛跟她大概沒甚麼關係了,當然以前跟她也沒甚麼關係。
就當是告別吧。她這樣想。
吳楚清戴上耳機,鄭重地點開播放鍵。但她沒想到自己哭了一路,哭到空乘幾次過來關切地詢問。
她擺著手說沒事,哭著看完了電影。
吳春蘭愛過她嗎?
耳邊是娓娓動人的片尾曲,吳楚清盯著朦朧不清的螢幕,心裡冒出了這個疑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做好徹底的告別打算了,她現在反而比過去神思清明。一些原本模糊的記憶漸漸浮現在腦海裡。
應該是八九歲的時候,有一次她半夜發燒了,她感覺喉嚨很乾,自己跑到廚房找水喝,但是沒拿好水杯,水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吳春蘭被吵醒,拉開房門。
吳楚清傻呆呆地看著吳春蘭,本以為母親會痛罵她一頓,但是吳春蘭只是走過來,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輕聲問:“清清,有沒有劃到自己?”
她搖了搖頭,吳春蘭朝她溫柔地笑了笑,把玻璃渣收拾好,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她喝了一口溫水,莫名其妙地開始哭起來,吳春蘭問她怎麼了。
她撲進吳春蘭的懷裡,說自己喉嚨痛痛,腦袋也燙燙的。
吳春蘭立刻摸了摸她的額頭,給她換好衣服,抱著她去了醫院。那次發燒來勢洶洶,吳春蘭照顧了她三天,她才基本治癒。
但她當時想,原來生病這麼幸福。
後來有一次,她為了吸引吳春蘭的注意力,就說自己不舒服,但是被發現了,吳春蘭朝她怒吼:“你從小就騙人,跟你爸一樣,自私自利的騙子,我為甚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從那以後,吳楚清再也沒再吳春蘭面前生過病。
後來,上了高中以後,吳春蘭在學校邊租了一個房子,每天照顧她,除了偶爾會逼她吃一下討厭的青椒和白煮蛋,基本每餐都葷素搭配,營養健康。
吳春蘭也會對她好的,她收到T大通知書那天,吳春蘭很高興,帶著她去吃了一頓大餐,買了很多衣服。
這是母愛嗎?吳楚清望向窗外,有些迷茫。
飛機很快滑行落地,吳楚清從機場出去,打車直接到了舅媽舅舅家。原本舅媽舅舅要來接她,但被她拒絕了。她和吳春蘭這些年麻煩舅媽舅舅太多。
當她站在舅媽家門口的時候,手機鎖屏上顯示的時間是。
吳楚清調整了一下呼吸,輕輕地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啟了,露出了舅媽的笑臉,她穿著黃色碎花的圍裙,說:“清清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吳楚清笑著點點頭,把袋子遞給舅媽:“舅媽,你上次說好吃的麵包。”
“買這麼多啊,謝謝清清,”舅媽接過袋子,順便遞給了剛過來的舅舅,“舅媽給你做糖醋魚呢,剛炸好,一會就能吃了。”
“你舅媽盼著你來呢,”舅舅把吳楚清的電腦包也接了過去,“先去洗個手。”
“好的。”吳楚清換好鞋後就走進了客廳。
吳楚清環視了整個屋子,卻沒發現吳春蘭的身影。
吃飯的時候,舅媽才有些尷尬地開口:“你媽媽今天有點事,明天才能來這裡。”
“奧,好的,沒事,那我今天得麻煩舅媽舅舅了,賴你們一晚。”
舅媽給吳楚清夾了一塊魚:“這孩子,賴甚麼賴,你一直住都行。”
吃完飯後,吳楚清要求洗碗,舅媽就讓在了一邊,一邊給吳楚清喂水果,一邊閒聊。收拾完廚房後,三個人一起去了周邊的公園散步,順便在外面吃了一頓烤肉。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8點了。
吳楚清在房間裡剛把電腦開啟,想檢視一下郵件,就聽見了敲門聲。
吳楚清起身開啟房門。
“清清,給你的睡衣,等會洗完澡可以換上,”舅媽把疊好的睡衣遞給吳楚清,“你上次走後我洗乾淨給你收好了。”
“謝謝舅媽。“吳楚清接過睡衣。
舅媽看起來欲言又止,於是吳楚清說:“舅媽,你要不要進來坐坐?我們聊聊天?”
“好啊。”舅媽笑著點點頭,走進屋裡,坐在床邊。
吳楚清在舅媽邊上坐下,她看向舅媽:“舅媽,你是不是擔心明天我跟吳春蘭吵架啊。”
“清清,無論怎麼樣,她都是你媽媽。”
吳楚清深深嘆了一口氣,她說:“舅媽,你能說說,在你眼裡,她愛我嗎?”
“當然。”舅媽回應得很快速。
“真的嗎?”
“你媽媽她經常來找我們問你的情況,讓她自己去找你,她又總是彆彆扭扭不願意。你還記得之前你跟你媽媽吵架嗎?”
“怎麼會忘。”
“清清,那天吵完後不久,你媽媽就說她不備孕了。”
“是嗎?我以為是她沒懷上。”
“你媽媽沒跟你說啊,當時她專門讓我把你的微信推給她。”
吳楚清想起來,吳春蘭加上她的第一句話是“婦女節快樂”。後來連植樹節都跟她說了一聲“植樹節快樂”。
“她沒跟我說。”吳楚清低頭看向地板。
“你看看,你媽媽就是這麼彆扭。還有你之前,嗯,其實每次寫信你媽媽都在我旁邊,但是她就是不說話。”
“所以每封信的署名才有你們三個人?”吳楚清想起那些信件的落款,但是她當時只覺得是舅媽隨手帶上吳春蘭的名字。
“是啊,每次你媽媽都在的。還有啊,你記得你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呆在我們這裡,突然被你媽媽接走嗎?”
“我記得。我還哭得很慘烈,不願意離開。”
“因為你媽媽總覺得我和你舅舅會把你搶走,她不想讓你離開她。”
“是嗎?”吳楚清覺得腦袋有點亂。
“那個時候你還小,在我們這寄住,方便你媽媽工作,但是有一回你媽媽來我們家看你,你對著她喊阿姨。”
“我喊她阿姨?”
“是啊,小孩子很長時間不見媽媽,就認不得了。你媽媽自從跟你爸爸離婚後,情緒就很差,那天她哭了很久。我和你舅舅就把你送回你媽媽身邊了。”
“我不記得了。”吳楚清訥訥道。
“那個時候你才5歲不到,記不得很正常。你媽媽她也很不容易啊。在坐月子的時候發現那個人出軌,又在你才三個月的時候,聽說那個人在外面生了一個男孩。你爺爺奶奶跪在她面前請她同意離婚,請她放過他們兒子,給他們田家留後。”
“他們這樣對她?”吳楚清擰著眉,音量升高。
“是啊,你舅舅氣得不行,衝上去要打他們,但是你媽媽又攔住了他。”
“她為甚麼要攔住啊?”
“因為她那個時候愛你爸爸。”
“這種男人有甚麼可愛的?”
“你媽媽和你爸爸當初在一起的時候可是很轟轟烈烈,你姥姥姥爺是廠裡的幹部,你爸就是個從農村來的中專生,他們不同意,你媽媽一哭二鬧三上吊,你姥姥姥爺同意了。再加上,當時你爸爸跟他爸媽一起跪在地上,他說不能讓田家絕後,他不跟你媽媽離婚,那邊就帶著兒子離開。”
“田家人真是噁心。”吳楚清冷冷地說。
“你媽媽呢,從此以後,總覺得是因為她沒生出來男孩,才會被拋棄。接著就成執念了。”
“這是田家人渣,跟她有甚麼關係?”
“我們也這樣跟你媽媽說,但是你媽媽就是轉不過來彎,或者她不願意轉。似乎這樣就不會證明她過去的選擇是錯的。”
舅媽嘆了一口氣,說:“其實選擇哪裡有甚麼對錯呢,只是選擇而已。”
“舅媽。”吳楚清攬住舅媽的胳膊。
“後來因為我和你舅舅之間也出了一些問題,就忽略了你媽媽很長一段時間,等回頭再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徹底鑽了牛角尖。她知道我和你舅舅的事後,更是下定決心要找一個老公,生一個兒子。”
“你和舅舅?”
“現在你也長大了,難得願意聽聽你媽媽的事。我就跟你講講,”舅媽的目光飄向遠方,“我生不出來孩子,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舅舅。後來發現你舅舅在外面有一個孩子。當時為了不耽誤他,我就想跟你舅舅離婚。”
“甚麼?”吳楚清無法理解地驚撥出聲,她也不敢相信舅媽也是這樣的人。
“清清,你要知道每一代人的成長環境不一樣,我們老一輩的人思想就是這麼陳舊。我也是近幾年才慢慢意識到很多事情並不對,”舅媽點了點自己的腦袋,“但很多東西在我們腦袋裡幾十年了,總是需要一點時間去接收新思想的。”
舅媽拉住吳楚清的手,輕聲說:“清清,你媽媽也一樣,需要給她時間。她或許走得慢一點,但是這些年她也在努力走,所以她才會一直那麼矛盾痛苦。”
吳楚清暫時沒想明白吳春蘭的事,只能說:“那舅媽你和舅舅為甚麼沒離婚呢?”
“那個時候出國熱,那個女人找了一個老外,帶著兒子去國外了。這事好像對你舅舅打擊很大,我們就沒再離婚了。”
“為甚麼不離婚啊,他這是出軌,舅媽,你如果現在想離婚,我支援你,我養你。”
舅媽笑了笑,說:“怎麼三十多歲了還跟小孩似的,我跟你舅舅呢,也老夫老妻了,搭個伴過日子,我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
“可是——”吳楚清沒想到舅舅是這樣的男人。
“而且我現在過得好著呢,你不是給我報了老年大學嗎?天天彈彈鋼琴,畫畫國畫,我舒服得很。8月我還跟我的老姐妹約好了,老年車隊去新疆。讓你舅舅一個人在家,他愛幹甚麼幹甚麼。”
“舅媽。”吳楚清頭靠在舅媽的肩膀上。
“清清啊,”舅媽拍了拍吳楚清的手背,“舅媽很高興你今天願意聽舅媽說這麼多。舅媽也想再多說兩句,你媽媽呢,她沒有你想得那麼壞,她更不是故意那樣對你的,你再多給她一點時間。”
吳楚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卻始終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