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很狹隘嗎
“清清,清清,”田中隸神色慌亂,“爸爸沒認出你,是因為,是因為你媽媽還有你阿姨,不讓我見你,我沒見過你我怎麼能認出來你呢?還有明睿,他也不認識你啊,他當時才10歲,10歲的小孩懂甚麼呢?清——”
“那個小女孩也才10歲,”吳楚清打斷,“而且你怎麼到現在還在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明明就是因為你在老婆孕期出軌,重男輕女釀成現在的惡果。”
“不,不是的,不是的。”田中隸搖著頭。
“你知道那個10歲的小女孩,看到他父親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的時候,在想甚麼嗎?她想起了母親對她說的那句話‘都是因為你是一個女孩,所以你父親才會拋棄這個家’。她當時想,確實如此,都是因為她是女孩,如果她是男孩,父親就不會離開母親,因為看看現在的父親,對他的兒子多好啊。她到那個時候仍然認為是自己的錯。而你,一個57歲的男人,直到今天還在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你真的令人噁心。”
“吳楚清,你不能這麼對我說話,我是你爸爸!”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父親,”吳楚清深吸一口氣,說,“時間早就過了10分鐘了。我再說得明白一點,你今天既然拉下你的老臉找我,一定是因為你兒子投我們公司被刷掉了,所以才來找我。我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感受到了不公平,所以我最恨不公平。我不可能讓你兒子走後門來我們公司。”
“清清,好的,就算是爸爸的錯,爸爸現在願意彌補你,但是明睿他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們有血緣關係,你們是親人——”
“如果可以,我並不想要這份令人噁心的血緣關係。”吳楚清打斷。
田中隸“嚯“地一下站起身:“噁心?你以為你是甚麼好東西?跟小混混跑,墮胎,還捅人坐牢,那幾年我都不敢抬頭走路,我嫌丟人。你自己給家裡人帶來這麼多麻煩,還有臉跟我這麼說話?”
“吳楚清,我要是在你們公司鬧,我看誰站你那邊,你一個坐過牢墮過胎的,現在又來虐待你父親,我就看誰站在你那邊。我看你還能不能保住工作。”
吳楚清露出微笑:“終於展現真實面目了,你早點摘掉面具,我也不用這麼大費口舌了。”
“你甚麼意思?”
“你聽好了,田中隸,接下來的話你最好每一個字都記住,也轉述給你兒子聽一聽,希望你們兩個少年的腦子湊起來能有一個正常的理解能力。”
“吳楚清!”
“請你情緒穩定一點,”吳楚清也站起身,“這些年我在公司還算說得上話,朋友也交了不少,很多都是本行業的。田明睿的工作能力應該一般吧,否則他跟我同齡,同城市,同行業,我應該聽說過他的名字,這樣的人有大把的優秀人才可以替換掉他。不過你放心,我說過我最恨不公平,所以我也不會做一些小動作。他憑藉自己本事入職哪一家公司,我都不會說甚麼。”
“但是,”吳楚清下巴微抬,“你要是給我添麻煩,我不介意多對別人說幾句話。”
“你——”田中隸指著吳楚清,說不出話來。
“指人很沒禮貌,可別讓你兒子學你。回去給你兒子轉述一下吧,我跟他無冤無仇,不要硬結仇。”
田中隸轉身,氣憤地離開了。
吳楚清坐下,抬手看了眼手錶:“說好10分鐘,竟然浪費了30分鐘。”
她側頭,看向玻璃外夜幕中怒氣衝衝的背影,笑了笑,輕輕地說:“沒人把我當女兒啊。”
吳楚清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視野外,才起身走出公司。
回到家後,吳楚清只按開了玄關的燈,徑直走向廚房,把東西隨手放在備餐檯上,開啟冰箱門,從裡面拿出一罐冰啤酒,手指勾住拉環,大力扯開,仰頭喝掉一大半啤酒。冰爽的液體滑過喉嚨,堵在嗓子眼的鬱結也被一併沖刷掉了。
她放下啤酒,胳膊肘撐在備餐檯上,給李青斐發了條微信。
吳楚清:有空嗎?
發完吳楚清就把手機放在一邊,透過陽臺的推拉門,看向深夜依然燈光璀璨的城市夜景,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冰啤酒,在喝到第三口的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吳楚清拿起手機,滑動手指,接通了視訊通話。
“楚清,你怎麼了?”被放得極大的李清斐的臉就出現在了面前。
“你在家怎麼不開燈?”李青斐的臉離螢幕微微遠了一點。
“你在幹啥呢?”吳楚清開啟廚房的燈。
“在加班,最近這個專案搞好了,年底我有可能再升一波!”李青斐笑著說。
“加油!你可以的。”
“我當然會努力啦,你怎麼回事?發生甚麼了?”
“今天,吳春蘭的前夫來找我了。”
“吳春蘭的前夫?”李青斐眼神朝天思考了一會,說,“啊,知道了,他來找你幹啥?”
“讓我把他兒子安排進我們公司。”
“啊?他臉太大了吧。”
“誰說不是呢。我們大吵了一架,說起來,這是我出生以來33年,第一次跟他正面對話。”
“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不高興,也不難過,或許是高興和難過早就在這幾十年裡被磨滅了吧。他對我而言,就是一個陌生人,一個人品低下的陌生人。”
“你不難過就好,就當他不存在吧,反正他以前也沒存在過。”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其實讓我真正煩心的是其它的事。”
“甚麼?”
“他能在見到我的第一眼就認出我,準確地喊出我的名字,並且提前加我的微信,還知道我公司的地址,我在公司的職位。一定是有人告訴他。”
“確實。”李青斐點點頭。
“所以我準備明天回桐城處理一下這件事。”
“要回桐城處理?”
“嗯,有些話我也是時候跟她當面說了。”
“要不我陪你一起?反正我沒去過桐城,正好玩一下。”
“別了,你現在還加班呢。這點小事,我可以的,大不了到時候我打電話給你哭,你能接到我痛哭的電話就行了。”
“那你隨時跟我電話,搞定了回來我帶你吃好吃的。”
吳楚清結束了影片電話。
她滑動微信列表,點開吳春蘭的頭像。
她點進對話方塊,上一次對話的時間還是在2023年6月22日。
吳春蘭說:“端午節快樂。”
吳楚清也回覆了五個字:“端午節快樂。”
手指上滑,很快就可以滑到對話方塊的頂部。
2015年3月8日。
吳春蘭:“婦女節快樂。”
2015年3月9日。
吳楚清:“婦女節快樂。”
那天是她出獄以來,第一次收到吳春蘭的訊息。
事實上,就在2015年婦女節前一個月左右,她跟吳春蘭大吵了一架,當時她幾乎以為跟吳春蘭的關係已經完全被她斬斷了。可是沒想到吳春蘭竟然會在3月8日主動聯絡她。她猶豫了一整晚,在3月9日回覆了吳春蘭。
此後至今,她們的對話就是“XXX節快樂”。
除此之外,無話可說。
回頭想想,她和吳春蘭的有效對話竟然還停留在9年前。
那場對話發生在2015年的新年,是吳楚清自出獄以來,和親人在一起的第一個新年。
吳春蘭是在正月初三的下午來舅媽舅舅家的,她獨自前來,邵志剛沒有陪在她身邊。
飯桌上,吳楚清只跟舅媽舅舅說話,吳春蘭則沉默不語。直到舅舅拿出白酒說大家喝一杯的時候,吳春蘭才抬起頭說:“我不能喝酒,我要備孕。”
其他三個人都震驚地看向吳春蘭。
吳楚清更是覺得自己被扇了一巴掌,手中的筷子像一把鋒利的刀刃,手心被割得很疼。
“春蘭,為甚麼啊?你已經48歲了,是不是志剛讓你生的?”舅媽率先回神,輕聲問道。
“是啊,春蘭,你這個年紀高齡產婦很危險的,要是邵志剛逼你,我就去找他。”舅舅也開口道。
“不是他逼我,”吳春蘭搖搖頭,“是我自己要生,我想為志剛生一個兒子。”
“兒子”那兩個字徹底點燃了吳楚清自吳春蘭進門那一瞬間,就開始累積的怒氣。
吳楚清“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看向吳春蘭,大聲說道:“兒子?你一輩子就為了生兒子?沒生出來兒子你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
“清清。”舅媽輕輕拽了拽她的胳膊。
吳春蘭看著她,緊抿著嘴唇。
吳楚清深呼吸了一下,起身:“我吃飽了,我今天下午就回上海了,這幾天打擾舅媽舅舅了。”
吳楚清轉身準備回房間。
“吳楚清。”
吳楚清聽到背後的聲音,她不想回頭,但她還是停下了腳步。
“你為甚麼還是這麼自私?5年了,你有來看過我一眼嗎?你現在有甚麼資格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自私?”吳楚清轉身看向吳春蘭,“我5年沒看過你?你看過我嗎?從我坐牢開始,直到出獄那天你看過我嗎?”
“你幹出那樣丟盡臉面的事,我怎麼可能去看你。”
“春蘭!”舅媽舅舅呵斥。
“是,我丟盡你的臉面,”吳楚清露出嘲諷的笑容,“不過幸好沒耽誤您嫁給您心愛的男人。那時候我在坐牢,沒來得及向您說聲恭喜,現在補上,恭喜您得償所願。”
“我追求愛有甚麼錯?我失去了這麼多年的愛,好不容易擁有愛了,我珍惜它我有甚麼錯?你現在是長大了,翅膀硬了,能攻擊我了。和你爸一個樣。自私自利,寡情涼薄。”吳春蘭看向吳楚清。
“春蘭,住口!”舅舅大喝一聲。
明明已經覺得自己不會再被這種話傷到了,但是吳楚清還是覺得心臟像要爆炸一樣疼痛。
“我跟他不一樣,我跟你也不一樣。我就是我。我有多恨自己是你和他的孩子。”吳楚清凝望著吳春蘭。
“楚清!你不能這麼跟你媽媽說話。”舅舅擋在吳春蘭前面,遮住了吳楚清的視線。
吳楚清冷笑一聲,說:“你沒有愛,吳春蘭,你沒有愛。你沒有男人的愛罷了。舅舅舅媽對你的好,姥姥姥爺對你的好,還有我——”
吳楚清深呼吸了一下,繼續說:“你通通看不見,你只看見這個男人,那個男人。在你眼裡,只有男人給你的愛才算愛。”
“清清。”舅媽上前抓住吳楚清顫抖的手。
“對不起,舅媽,我要說完,”吳楚清走到側面,盯著吳春蘭,“吳春蘭,你哪怕把你對男人那點心思分一點出來,給你的親人,朋友。你現在也不至於這麼可恨!”
“你還要生兒子給邵志剛?你48歲了。你要生一個兒子給邵志剛。你為了愛一個男人願意冒生命危險,你也為了恨一個男人用自己的生命威脅自己的女兒,你的命就那麼賤啊?”
吳楚清剛說完,臉上就一陣火辣的疼痛。
吳春蘭舉著發抖的手,眼神發紅地看著她。
舅媽和舅舅趕緊擋在她們中間。
吳楚清捂著臉,眼睛裡湧出眼淚,但是她嘴角笑著:“吳春蘭,上一次你打我是在6年前。那天我感謝邵志剛讓我吃上了自己母親做的煎雞蛋,他尷尬地離開,你扇了我一巴掌說我毀了你的幸福。今天,你仍然為了他打了我一巴掌。”
吳春蘭看著她,緊抿嘴唇,雙手發抖。
“對不起,舅媽舅舅,我必須得回上海了。這幾天打擾你們了。”吳楚清衝回臥室,只拿了自己的手機和電腦,其它的東西都沒拿。
她大步走出房門,沒有回頭。
吳楚清仰頭,想繼續喝一口啤酒,卻發現不知甚麼時候啤酒已經喝完了,手裡只剩下一個溫溫的易拉罐。
吳楚清收回所有思緒,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喃喃道:“沒人把我當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