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這條魚
車輛下了內環高架,直行走過兩個路口,再右轉一小段,停在了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建築的立面上有8個圓拱形的窗洞,頂部嵌著招牌“和光心理診所”。
吳楚清將車停在空地,拿起副駕駛的提包走出車外。
從空地向左手邊走十幾米,就到了診所的正門。吳楚清剛一走進正門,接待臺的護士就面帶微笑地迎了上來。
“吳女士,您好。”
“你好。”吳楚清點點頭。
“艾醫生已經在諮詢室準備了,您請跟我來。”
“謝謝。”吳楚清跟了上去。
穿過一個綠意盎然的小中庭,吳楚清和接待的護士一起乘電梯到了3層。從電梯出來,寬大的走道盡頭就是艾醫生的諮詢室。
接待的護士輕輕地叩了三下門,聽到回應後,推開門扇,對吳楚清做出“請”的姿勢。
吳楚清走進,身後的門扇被輕輕地關上了。
房間很大,佈置的簡約溫馨,靠窗的位置放置了一個四方的水族箱,水族箱裡有很多漂亮的熱帶魚。
“楚清,好久不見。”艾醫生笑著說。
“嗯,”吳楚清笑著點點頭,豎起三根手指,“三週沒見了。”
“好事,證明你更強大了,”艾醫生推了推眼鏡,“今天還是喝檸檬水?”
“是的,謝謝。”吳楚清在深棕色的軟皮沙發上坐下。
“你的狀態看著確實好了很多,”艾醫生放下水杯,輕聲說,“前天你約我的時候,說你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是的,“吳楚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我是在和朋友聊天的時候發現的,當我和她聊到過去的那些事的時候,比如,嗯,跟李迪的事,還有墮胎,捅人,坐牢。我沒有心悸,耳鳴和手抖,情緒和身體反應都很自然。”
艾醫生微微頷首,神色溫和:“你現在提到的狀態也很好,證明你已經朝治癒自己的目標前進了一大步。”
“是的,但我還想知道我變好的原因,這樣之後我就可以多做一點類似的事,多獲得一些正向反饋。”
“你這樣想很好,那你最近有做甚麼跟之前不一樣的事嗎?或者遇見了甚麼不一樣的人?”
“確實有一位,而且我還做了關於她的夢,當時我跟她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給她留完資訊後,心裡好象卸下了一大塊石頭。就是,嗯,突然輕鬆很多。”吳楚清從包裡掏出ipad,登入樹洞和甜品屋,把她和混亂貓咪的聊天對話展示給艾醫生看。
艾醫生面色平靜地看完了聊天記錄,她抬頭看向吳楚清:“你說你做了關於她的夢,可以說說你夢見甚麼了嗎?”
吳楚清向艾醫生描述了自己的夢境。
“最後她的臉變成了你的臉,20歲的你的臉?”
“是的。”吳楚清點點頭。
“或許你對這位混亂貓咪產生了投射性認同,”艾醫生說,“你從她的經歷裡面看到了自己的經歷,並試圖透過拯救她的方式拯救自己。所以當你對她說出‘以後遇到困難記得回論壇求助’,甚至告訴她你的私人電話的時候,你覺得就像有人對20歲的你伸出了援手。因此你輕鬆了很多。”
吳楚清想了想,點了點頭:“似乎是這樣。”
“其實這個作用應該從你開就開始了,當時你問我的意見,我說很開心有這樣的平臺,有個原因就是我就覺得或許你可以透過這個平臺,以第三方的視角看待自己過去的經歷。現在看來,確實有用。”
“是的,我也覺得好像自從上線後,我的狀態好了很多,噩夢的頻率也下降了。”吳楚清的聲音有些驚喜。
但是艾醫生卻面露憂慮,她說:“但是楚清,我必須提醒你,你留自己的電話是一個很危險的行為,如果共情太深入,你們牽連太多,如果她沒有走出來,那好不容易走出來的你有可能會退回去,甚至更加嚴重。”
“會,這樣嗎?”吳楚清緩緩開口。
“如果她走出來了,你就有可能完全治癒,但是如果她沒有走出來,你或許會揹負雙倍的痛苦。我們心理諮詢師自己遇到的最多的心理問題就是這個,所以我們不會接待跟自己有類似經歷的病人。”
“但是我想告訴你,楚清,一個人的命運是掌握在那個人自己手裡的,別人能做的只有善意的引導,最後做抉擇的人仍然是那個人自己。做出善意引導的你已經完成了你能做到的極限,已經足夠了。你和她是兩個人,你不可能也不能揹負別人的選擇和命運。”
吳楚清沉默地看向艾醫生,過了好久,才開口道:“好的,艾醫生,我明白了。”
“不過也不是壞事,只要你能提前明晰界限,這就是好事。我們可以一起討論一下這位混亂貓咪的故事,你以一個第三方的視角去看待她所經歷的情感虐待,或許對你自己的經歷有極大的幫助。”
“好。”吳楚清點點頭。
“首先你可以跟我講講你對這個故事裡男性的看法嗎?”
“我覺得他是個人渣,他在28歲的年紀,並且在還有老婆的情況下,去誘哄一位剛滿18歲的女孩,閱歷不對等,其實就是他在壓迫這個女孩。”
“嗯,”艾醫生點點頭,“那你覺得這個男的愛這個女孩嗎?”
“當然不愛,他就是在欺騙她,愛一個人怎麼忍心讓那個人受傷害呢?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父母對女孩不好,女孩也不願意看到他和別的女生在一起,但是他仍然讓那個女孩去討好自己的父母,甚至同時跟兩個女生交往,他就是在傷害那個女孩啊,這怎麼能叫做愛呢?”
“那你覺得女孩對這個男性的愛是假的嗎?”
吳楚清想起李青斐的言論,她搖了搖頭:“女孩對這個男性的愛是真的。”
“你覺得女孩為甚麼會被這個男的欺騙?是因為她愚蠢嗎?”
“當然不是,她才18歲,一個人對她傳送善意,甚至傳達喜歡她的訊號,她就是會被迷惑。因為真實的愛情也是這樣的誕生步驟。”
“對啊,你以前也是如此。”
“嗯?”吳楚清瞪大眼睛。
“你以前會被欺騙,也是因為李迪首先對你傳送善意,接著傳達喜歡你的訊號,所以你才被迷惑。你不愚蠢,也不活該。”
“可是李迪向我傳達的是虛假的訊號啊。”
“對,可是你也認為這個男性也在向女孩傳達虛假的訊號。但你並不認為是這個女孩愚蠢。你只是覺得她是受害者。對嗎?”
吳楚清眨了幾下眼睛,沉默了一會,說:“是的,我不認為她愚蠢。”
“所以其實現在的吳楚清,也不會責怪20歲的吳楚清,對嗎?”艾醫生溫和地望著吳楚清。
“嗯。”吳楚清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覺得這個女孩為甚麼會不斷退讓自己,犧牲自己的利益?”
“因為,”吳楚清嘆了一口氣,“因為她愛他,她覺得他們彼此相愛。”
“為甚麼你會覺得因為她愛他,他們彼此相愛,所以她就會不斷犧牲自己,接受這些傷害呢?”
“因為,”吳楚清擰眉看向艾醫生,“因為愛就是這樣啊,愛一個人,就會允許對方做任何事,也會為了讓對方開心自己去做任何事。”
“任何事,包括傷害自己嗎?”
吳楚清怔愣地看向艾醫生。
艾醫生繼續問:“為甚麼愛一個人要讓他開心?”
“因為他開心了,自己就會開心。”
“所以其實為愛犧牲自己,傷害自己,最終目的是為了讓自己開心?可是這樣很矛盾,傷害自己很痛苦,但是傷害自己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吳楚清低頭沉默了一會,抬起頭:“或許確實包括傷害自己,但是自己並不知道。”
艾醫生溫和地看向吳楚清,目光透著鼓勵。
吳楚清看向房間裡的漂亮的水族箱,緩緩開口:“就像是我們小時候做的數學題。一個水箱,有一個進水口,一個出水口。我是裡面唯一的一條魚,進水口往水箱裡不斷注水,我能在水裡游來游去。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水箱裡的水越來越少了,我只能游到進水口的附近,讓進水口的水流澆灌過我的身體,我才能活下去。”
“但是進水口的水流越來越小,水箱也乾涸了,甚至到最後,進水口也沒水了,我這才發現原來還有一個很大的出水口。”
“出水口一開始是沒有的,或者很小,每小時進水口注入水的體積大於每小時排水的體積,所以水箱看上去一直有水。隨著出水口的截面越來越大,每小時排水的體積逐漸大於注水的體積,水箱的水開始減少了,但是我卻滿眼都是進水口那條“生命之源”。以至於到水箱乾涸,進水口不再注水,我才發現原來我的水箱早就乾涸了,魚活不下去了。”
吳楚清看向艾醫生:“進水口就像是我感受到的愛意,出水口則像是我受到的傷害。因為太需要水源了,滿眼都是進水口,所以忽略了出水口。”
“那怎麼拯救這條魚呢?”艾醫生輕聲問。
“把它放進海里。”
“哪裡是海?”
“水族箱外就是海。”
一陣舒緩的音樂悠然響起,諮詢時間結束。
吳楚清回過神,她朝艾醫生笑了笑:“時間過得真快,不過我今天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不明確,但是我能感覺就在那裡。”
“你今天能這樣思考,我覺得我們又前進了一大步。我很高興見到這樣的你。”
“謝謝艾醫生。”
“也謝謝你楚清,”艾醫生笑著說,“我也受到了啟發。”
“時間也差不多了,艾醫生,我就先走了,”吳楚清拿起提包,“省得耽誤你下一位患者的時間。”
“等等,”艾醫生上前一步,“楚清,我有話對你說。”
吳楚清駐足,看向艾醫生。
“其實之前就猶豫要不要跟你說了,做完今天的諮詢,我覺得我必須得說了。”
“請講。”
“我沒辦法再做你的心理醫生了,如果你還願意在和光諮詢,我會把你推薦給我的合夥人,她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心理醫生。”
“為甚麼?”吳楚清嘴巴微張。
“我們認識5年了,而且自從我參與了你們平臺的研發,我們私下有了很多聯絡。我可能沒辦法再像過去那樣,完全以一個專業心理醫生的中立角度支援你。今天我有一些問話已經超出了專業的範疇,所以我覺得是時候建議你更換醫生了。”
“艾醫生。”吳楚清突然覺得很恐慌。
“楚清,我希望你能得到最客觀,最專業的支援。我也相信你可以完全走出來,獲得成長。”
“必須得換醫生嗎?”
“是的,必須得換。你要相信你自己,無論哪個醫生都只能幫助你,引導你,但是真正走出來得要靠你自己。我相信你可以,你也要相信你可以。”
“好的……”吳楚清聲音艱澀,“那平常我們能聯絡嗎?”
“很抱歉,不可以,”艾醫生沉默了幾秒說,“或許兩三年後,當你真的走出來了,我們可以成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