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停服了
但是吳楚清近期之內都無法兌換咖啡麵包了。
因為無法走出家門。
原本以為只是短暫的居家辦公,沒想到三天又三天地累加了起來。吳楚清多了一個簡單的娛樂活動——站在陽臺,開啟玻璃窗,伸出手感受風颳過手心時輕柔的阻力。
這天,她剛把手伸出窗外,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鈴聲就響起了。
她只能縮回手,回屋拿起手機。
螢幕上顯示出兩個字:舅媽。
吳楚清滑動手指,接通了電話。
“清清啊。”手機裡傳來舅媽溫和的聲音。
“舅媽好。”
“清清你們小區情況怎麼樣?”
“還行,舅媽放心,不出門就沒甚麼問題的。”
“那有沒有餓肚子啊?有沒有好好吃東西?”
“有的,”吳楚清看了眼冰箱,“公司統一採購了很多吃的,政府也發了很多。”
“那就好,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哦,出門做核酸也要戴好口罩,跟別人離得遠遠的。”舅媽又絮絮叨叨囑咐了很多。
吳楚清握著電話,耐心地聽著。
舅媽說完,手機裡又傳來舅舅的聲音:“清清,好好保護自己,你媽媽也很擔——”
“舅舅舅媽,工作突然來事了,我先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啊,你們在桐城好好的,需要甚麼隨時跟我說。”吳楚清打斷了舅舅的話。
“好好好,那你忙工作去吧。”
“再見,舅媽舅舅。”吳楚清結束通話電話,握著手機看向窗外。
再次聯絡上舅媽舅舅是在2014年6月,出獄後的第三年。那個時候她在壹七八的工作已經很穩定了,事業甚至蒸蒸日上。
吳楚清去桐城出差,本來沒想過找舅媽舅舅,或者說,不敢去找。當年的事對他們來說應該也是一個打擊,而且她扔掉過去的手機號,這麼多年不跟他們聯絡。
吳楚清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她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待她。
但是工作結束後,吳楚清還是無意識地對司機報出了舅媽家的地址。那個地址在心裡百轉千回,當司機問“去哪裡”時,她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了。
車輛啟動後,模糊成片的行道樹向後滑去,吳楚清的心臟越跳越快。
當她下車,站在熟悉的小區門口時,往日的記憶便鋪天蓋地地向她砸來了。
不過很意外地是,砸來的記憶並不是那些爭吵和不快,而是一些細碎的溫暖回憶。下雪天的時候,跟舅媽舅舅在樓下堆雪人;櫻花開的時候,舅舅給舅媽和自己拍照;天氣好的時候,一起在健身區域運動。
但是這些細碎平淡的回憶在此刻令人更加恐慌。她幾乎準備轉身逃跑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跨越4年的熟悉聲音。
“清清?”
個子小小的舅媽一路朝她奔來。
吳楚清下意識地提腳逃跑,卻被舅媽一把抓住了。
“清清,清清是你嗎?這些年你去哪裡了?”舅媽抱住了她,嘴裡還唸叨著,“我們都很擔心你。”
吳楚清像被施了定身術。她愣愣地站在那裡,毫無準備地被久違的親人抱在懷裡。
面前的舅媽哭了。
當舅媽抬手輕擦過吳楚清的臉頰時,她才知道原來自己也哭了。
舅媽把她拽回了家,又打電話給了舅舅,舅舅很快就回家了,進家門的時候氣喘吁吁地。
吳楚清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簡略地講述了自己出獄後的經歷。
舅媽心疼地攬住她的胳膊,反覆說:“我們清清受苦了我們清清受苦了。”
吳楚清的眼淚又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當晚他們想讓吳楚清在家住一晚,也想告訴吳春蘭這個好訊息。但是吳楚清還是以工作為由逃跑了。
不過自那天開始她和舅媽舅舅就恢復了聯絡。過年的時候也會回桐城過年。
吳楚清在心裡默算,自2014年開始,到今年2022年,她和他們已經一起度過了8個新年。
至於吳春蘭——
吳楚清看向微信列表,自嘲般地笑了笑。
臉上的嘲諷還未完全退去,微信就響了一聲,接著狂響了好幾聲。
於茂晨的貓咪頭像右側不斷滾動話語。
吳楚清的眉頭輕皺,這些天她都有點後悔加於茂晨微信了,他的話實在太多了。
吳楚清手指點開對話方塊,沒看內容,首先點進右上方的三個小點,開啟訊息免打擾之後才退回對話方塊看內容。
首先是一個貓咪哭泣的表情。
往上翻是“上天怎會如此待我”。
接著“我一生行善積德”。
再往上滑“我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RA真的要停服了嗎,大哭.jpg”。
最上面則是一個連結,標題是“《RUNAWAY》停服公告”。
吳楚清輕嘆一口氣,點開了連結。
她滑動手指,快速瀏覽了一遍,其實就是兩點內容:第一,《RUNAWAY》將於2022年5月25日10時停服;第二,玩家剩餘鑽石金幣可替換目前壹七八主推遊戲,即目前“小天才“手裡遊戲的禮包。
換句話就是,不僅《RUNAWAY》沒了,連它的玩家也被導流到“小天才”手上的遊戲了。
雖然這個訊息吳楚清早就知道,現在看到還是覺得憋悶。
《RUNAWAY》是她參與度最高的專案,從策劃到上線每一步都有她的心血,現在心血沒了不說,玩家也被導流了。
雖然站在股東的立場,完全就是無所謂。隨便哪個遊戲,只要玩家把錢充到自家公司,屬於自己的分紅不會有差別。
但還是很不爽。
吳楚清抿著嘴退回聊天框,於茂晨在此時又發過來一條訊息。
“我不同意這樣做,甚麼替換禮包,誰稀罕那個破爛遊戲的東西?我只想玩RA!”
雖然可能顯得有些小心眼,也很沒大局觀,但吳楚清不得不承認,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可是下一秒她又覺得有些悲哀和愧疚。
別說於茂晨這種玩家的不同意沒用,就連吳楚清不同意都沒用。
只要財務報表難看,遊戲就必須停服,這是公司執行的基本邏輯。
不可能有變數的,RA只能停服,他們甚麼也做不了。
她回覆了一個哭泣的微信自帶表情。
發完以後,又覺得單獨一個表情太冷漠了,畢竟是喜歡RA的玩家,而且是會做好吃的麵包咖啡的玩家。
於是,她從李青斐的對話方塊裡新增了一個順毛摸頭的貓咪表情,發給了於茂晨。
於茂晨回了一個貓咪蹭手心。
吳楚清退出對話方塊,開啟社交網路,她想看一下大多數玩家的反應。
很多玩家都不能接受停服,也不接受禮包置換,有些人還發了大長篇控訴。
吳楚清看到這些真情實感的反應很難受,但是又無可奈何。微信訊息也開始不斷跳出,以前一起做RA的同事也都發來訊息表示惋惜和悲傷。
遊戲的命運就是這樣,任何遊戲都有停服的可能,很多有名的遊戲都停服了,遊戲日活量不行遊戲不賺錢停服是件正常的事。她不斷對自己這麼說。
可是心裡卻怎麼壓不住那個念頭——不想RA停服。
《RUNAWAY》於她而言絕不僅僅是一個專案,絕不僅僅是一個賺錢的工具。
吳楚清想起17年立項的時候,袁玫問她這個遊戲的核心玩法是甚麼。
她當時說“利用環境裡的一切逃出生天”。
她給出的demo:主人公被困在一個廢棄監獄裡,監獄的掌控者是人偶師,他利用各種機關和詭計讓玩家困死在監獄,玩家需要利用環境和智慧逃出廢棄監獄。
玩家可以利用環境裡的碎玻璃,鐵絲,布料,木頭等環境物質進行組合,變成不同的武器;同時玩家需要判斷牆面不斷出現的玩法提示,有真有假,需要用邏輯或者細節觀察避免心理操控。
逃出監獄的最後一關是直面失去能力的人偶師,如果殺死人偶師,則觸發‘時間回溯’,重回廢棄監獄;如果直接逃出廢棄監獄,則算真正逃出生天。
《RUNAWAY》融入了她當年的心路歷程,對她意義重大。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沒用了,董事會已經決議的事,她沒有能力反對。
吳楚清關掉了所有社交網路,回到電腦桌前開啟了一個文件夾,又立刻關上了。
當晚她又做噩夢了。
第二天吳楚清醒來時,鼻翼又湧現了熟悉可怕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她呆坐在床上緩了很久才下床洗漱。
中午時分,袁玫突然通知RA高層召開線上會議。
吳楚清點進會議,列表上除去研發部門,運營、法務和公關部門竟然都在。
“資料給大家展示一下。”袁玫的聲音很冷靜。
市場部和公關部整合的資料分析投在了螢幕上。
“現在玩家的負面情緒影響很大,已經出現負面輿論攻擊公司信譽,如果處理不好,後續釋出的遊戲都會受到牽連,事實上已經牽連了。”
“最集中的投訴點是甚麼?”袁玫問。
“嗯,2月份過年期間,RA推出了節內活動,引導玩家氪金,3月就提出停服,”公關部王睿推了一下眼鏡,繼續說,“說我們欺騙消費者,卷錢就跑。”
“當時是為了最後看一下流水,評估資料的時候,發現就算是春節期間還是虧損。這個決策當時我們幾個部門都同意了的,而且我們3月提5月停服,是符合法律規定的。”李爽開口。
“現在的重點不是誰對誰錯,是要解決問題。”袁玫打斷。
“如果玩家集體訴訟,目前這種行為,確實可能構成對消費者知情權的侵害,公司可能面臨賠償風險。”
“我們不是提出了置換禮包嗎?”
“消費者不認,屬於不對等賠償。”
“既然之前日活不行,為甚麼現在能鬧這麼大?”袁玫開口。
“有一個粉絲量很大的遊戲博主引導,而且,”王睿的聲音有些發虛,“剛好碰上315。”
袁玫長嘆一口氣。其他人都噤聲以待,線上會議一片安靜。
“難道我們取消停服嗎?不停服只會持續虧本的。”財務部劉奇打破安靜。
“不能做出這種妥協,可能會向外界傳遞壹七八會屈服玩家壓力的資訊,對公司的長遠戰略不利。有沒有保留停服決策,同時安撫玩家的辦法?”袁玫說。
“出離線版呢?”
“資料儲存和事件觸發等系統都要重新設計,開發成本不亞於做一個新遊戲。”目前RA的主要技術負責人孫茂陽開口。
“讓玩家買斷離線呢?平衡一定的成本。”劉奇說。
“肯定不行,現在已經說我們欺詐消費者了,重新收費不是激化玩家嗎?”
“那怎麼辦?現在吵翻天了都。”王睿很焦慮。
沒人回答他,袁玫也在低頭思考著甚麼。
會議時間已經過了1個小時,但是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所有人都看起來有些焦躁不安。
“或許,有一個辦法。”吳楚清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