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還在嗎
兩人從餐廳出來時已經過了2點。外灘上人不多，人和人都隔著遠遠的距離。3月的江風吹在身上，雖然有些寒涼，但卻讓人有種空氣流通的安全感。
“口罩真是悶得慌，不想戴了。”李青斐卸下口罩。
“空氣流動，應該還好。”吳楚清也伸手摘下了口罩。
“說起來，”李青斐抬起下巴，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又慢慢吐出來，“回過頭來想想，剛才幸好你在。”
“剛才？和自以為是男對峙的時候嗎？”吳楚清撥了撥吹亂的頭髮。
“是啊，老實講，他剛才說甚麼雞湯，還有等我一個小時那些事，我其實都記得，甚至記憶猶新。他講出來的時候我晃神了，甚至有一瞬間混亂，他好像是對我還不錯，”李青斐笑了一下，“後來我餘光掃到你了，突然想起來首要問題明明是他學pua！我才扯回去。”
“是因為我？”吳楚清停下了腳步。
“當然啦，”李青斐已經走到吳楚清的前面兩步，又轉身退了回去，“因為你在旁邊，所以我沒有完全沉浸在他的話語中，奧，還有咖啡店的環境，當時聽到了各種各樣嘈雜的聲音。如果在一個只有我和他在的私密環境裡，或者有我們共同美好回憶的地方，他再說那些話——”
李青斐誇張地聳了聳肩：“或許我可能對他的憤怒會消解很多，甚至會被轉移話題，就算轉回話題，我也會無意識地為他開脫。”
“真的會這樣嗎？你也會這樣嗎？”吳楚清看向李青斐。
“拜託！”李青斐抓著吳楚清的肩膀搖了兩下，“我也是人欸，人就有七情六慾，會記得別人的好不是很正常嗎？尤其是談感情的時候，情緒和情感就是會掩蓋一些理智，人要是沒有情緒，只有理智，那就是ai啦。我為我有情緒而感到驕傲，不然我算甚麼人類？”
“原來是這樣。”吳楚清嘴角彎起，眼睛裡多了幾分透亮。
“想想他真是會胡扯，說甚麼為了我去學PUA，甚至把我因為他學pua分手這件事，上升到‘我因為他對我的愛而分手’的高度，簡直是放屁！”
“青斐，”吳楚清看向李青斐，聲音緩慢清晰，“你現在還難過嗎？”
“啊？”李青斐眨了下眼睛，“不難過了，就是覺得有點後悔？”
“後悔啥？”
“後悔沒多罵他幾句，他簡直就是人間敗類嘛。”
吳楚清愣了一下，說：“我以為你會後悔跟他相識，談戀愛。”
“才不會呢，”李青斐笑笑，“我喜歡談戀愛嘛，就當是跟一個虛擬人設談了戀愛，然後現在虛擬人設人沒了。這段感情我又沒裝，對我而言，感情就是真實的。”
“謝謝你啊，青斐。”吳楚清笑著說。
“不謝，”李青斐擺擺手，“不過為甚麼謝我？”
“你單單是存在在這個世界，就已經足夠讓人感謝了。”
“你突然好肉麻啊！”李青斐誇張地上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揚起下巴，“不過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你可以具體一點誇我嗎？”
“因為你的經歷，好像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雖然沒有完全想明白，但是已經開朗不少，”吳楚清頓了一下，接著說，“就是突然覺得好像過往我和，和那個人相處的時間，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如果否認那段經歷，就像否認了自己的時間一樣。其實並不好受。”
“是這樣，人生就是雜七雜八的事混在一起，各種各樣的經歷組成了完整了人生。”
“不過還是希望糟心事少一點。”
“那當然。”
兩人相視一笑。
吳楚清和李青斐在外面兜了一圈，曬了一下午太陽，太陽落山的時候接到工作電話才往家裡趕。
兩人小區相隔不遠，在慣常分別的路口揮手告別，吳楚清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聽見了逐漸接近她的腳步聲。
肩膀被拍了一下，吳楚清轉過身去。
“你有東西拉在我這了嗎？”吳楚清有些驚訝。
“有啊，”戴著口罩的李青斐眨眨眼睛，說，“有句話拉在你那了。”
“有句話？”
“你單單是存在在這個世界，就已經足夠讓人感謝了。”李青斐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地，卻清晰的傳到吳楚清的耳朵裡。
吳楚清愣了幾秒，隨即學著李青斐的神情，說：“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你可以具體一點誇我嗎？”
“因為你遇到那麼多事，但是你靠自己走到了今天，我每次看到你就會覺得有力量。而且我可以很輕鬆地跟你傾訴很多事，總之也謝謝你，楚清。”李青斐說完就轉身跑了。
吳楚清看到李青斐有些尷尬地奔跑背影，幾乎能想象到李青斐心裡在說：“啊三十多歲說這些話真是太難為情了，趕快跑掉。”
吳楚清站在原地笑了笑。
落日時分，街區被染成一片橘紅，吳楚清低頭呢喃了一句。
“我單單存在在這個世界，就已經足夠讓人感謝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
但是在溫暖的夕陽下，來來往往的人從吳楚清的身邊走過，她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交錯地拂過吳楚清的身體。
她忽地想起2020年，街上沒甚麼人，那個時候她站在陽臺往街道眺望，只要看到一個人就會下意識地觀察一會，心裡祈禱“希望你可以健健康康”。
想到這裡，吳楚清又抬眼看了看四周沐浴著夕陽的行人，心臟莫名湧出了一股暖烘烘的安心感。
吳楚清當晚睡得很好。
沒有失眠，沒有做噩夢，身體舒展沒有縮成一團。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被窩裡，而不是飄在虛空中。
這樣已經很好了，每天都好一點點，就會越來越好的。
一週後的一個下午，天氣仍然晴朗。
吳楚清剛解決完引擎組的一個麻煩事，就收到了李青斐的微信。
【我們公司突現陽性了，我現在準備去核酸，你最近出辦公室了就把口罩戴上】
吳楚清回了個點頭的表情包，又打了一行字。
【你感覺如何？有沒有症狀？】
李孟斐很快回了訊息。
【沒有，精神奇佳。】
吳楚清略微放心，讓李青斐核酸結果出來給她說一聲。
接著她點開微博看了看熱搜，輕嘆一口氣，怎麼感覺沒完沒了呢。她看了眼時間，讓人事給大家發郵件通知明天開始居家辦公。
也不知道這次居家辦公時間要多久，吳楚清覺得有點煩躁。
第二天，下午4點半的時候，吳楚清接到李孟斐的電話。
“陰性陰性，放心啦。“李青斐的語氣還算輕快。
“那就行，你現在在家嗎？”
“是的，剛買了一堆吃的，”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塑膠袋摩擦聲音，李青斐繼續說，“準備囤一下貨，你也備上，最近不太樂觀。”
“已經點了幾大包吃的，準備塞滿冰箱。”
“健健康康比甚麼都重要。”李青斐感嘆了一聲。
“是啊，希望這樣的日子快點過去。”吳楚清的聲音無意識地變得低落起來。
“說件開心的事！”李青斐輕笑了一聲，“我最近又認識一個帥哥，還在行動階段。”
“啊？”話題轉得太快，吳楚清懵了一下。
“昨天剛認識的，就跟你報備一下哈哈，看看這次能談多久。”
“不是昨天才認識嗎？就已經開始談了？”吳楚清有些破音。
“沒談沒談，但是我有信心能談上。”
“你別忘了你的底線，有些男人不能碰。”吳楚清默默提醒了一下。
“當然，我的快樂不能建立在傷害別人的基礎之上，我有底線的！”
“那祝你成功，早日拿下。”
“謝謝。”李青斐笑了一下。
“但是，”吳楚清有些猶豫地開口，“不是才過了一週嗎？真的可以嗎？”
“甚麼一週，”李青斐頓了一下，“奧，你說跟小虛失戀一週？”
“小虛？”
“就是那個虛擬人設，簡稱小虛，我的前任。”
“好好好，小虛，你跟小虛分手一週就立馬緩過來了？”
“怎麼說呢，”李青斐沉默了幾秒，“小虛這個人，這個人設吧，雖然處處按照我的意思回應，但是挺沒意思的，因為沒意思所以不會回味很久。”
吳楚清目瞪口呆：“這也行？”
“怎麼不行，”李青斐說，“不過就是談戀愛而已，幹嘛想那麼複雜。”
“可是，”吳楚清想了想，說，“萬一是小虛2號呢？你不會有這種擔心嗎？”
“不會啊，我談戀愛最重要的是我在這個過程得到的，嗯，得到的快樂，或者說，一些自我發現。”
吳楚清想不明白，久久無話可說。
李青斐倒是很有耐心，她接著說：“總而言之就是，就算是被渣了，我付出的情感是真實的，我得到的反饋也是真實的，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小虛這種算甚麼？”
“算談著談著他死了。”
“……”
“那其實是可以把邏輯分成兩步，”吳楚清回憶了下兩人的對話，“首先第一步，不否認小虛的真實，它只是載體是假的，但是本身你談戀愛的物件是真實的，對吧？”
李青斐想了想：“對。”
“也就是說，無論這個男生是否是徹頭徹尾的欺騙，但你談戀愛的物件都是真實的。”吳楚清補充。
“對，因為我的出發點永遠在我，只要我真情實感，那這段感情就是真實的。”
“好，那第二步，就是這個男生後來變心了。”
“或者死了，比如小虛。”李青斐打斷。
“好，就是這種情況，你不會覺得難過嗎？”
“當然會難過了，我在你跟前哭了多少回。但那又咋樣，哭完了碰下一個唄，30億男人，我的天，根本就是很多談不過來嘛。”
“那要是碰不到呢？”
“那就碰不到唄，我人生還有好多除了談戀愛以外的事做，談戀愛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喜歡，但不是非得擁有，遇上了就談，沒遇上我也無所謂。”
“雖然你的邏輯很特別，”吳楚清沉默幾秒，接著說，“但是不知為何，聽你一通說，突然覺得確實是‘區區談戀愛而已’。”
“本來就是，管他是不是虛擬人設，管他是不是會變心，我遇見他的時候心動了想談戀愛了，我就談，不要想太複雜啦。”
“好吧——”吳楚清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她也沒有搞明白自己有沒有想通。
“安心啦，區區談戀愛而已。不說了，我來訊息嘍。”
“好的，你去忙吧，拜拜。”吳楚清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仰頭靠在椅背，望向天花板。
就算跟李迪的戀愛，對她而言，不是騙局，而是一場真實的戀愛體驗。
但為甚麼自己會在當年談戀愛的時候，做出那麼多匪夷所思的事呢？問題到底在哪裡？果然還是因為自己蠢嗎？
手機提示音響起，打斷了吳楚清的思路。
螢幕訊息顯示樓棟管家已經將物品放置在門口。
吳楚清起身，把東西提進屋裡，接著一件一件塞進冰箱。看到冷凍層的時候，她突然覺得應該去咖啡廳囤一點麵包。
她立刻換好衣服，戴上口罩，下樓朝咖啡廳走去。
推開咖啡廳的門，頭頂的鈴鐺像往常一樣叮鈴作響。
於茂晨戴著口罩在吧檯忙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新聞的原因，現下這個點咖啡店裡只有兩位顧客，彼此戴著口罩，隔得很遠。
“你來啦！”於茂晨的眼睛溢位笑意。
“嗯，我來買點麵包。”
“好啊，不過沒剩幾款了。下次你跟我說，我給你提前留。你昨天沒來我以為你居家隔離了，沒事就好。”於茂晨一口氣說了很多。
“謝謝，”吳楚秦隔著口罩輕輕地彎了彎嘴角，她看了眼玻璃展臺的麵包，“我都買了吧，準備回家凍冰箱。”
“你不來這吃了？”於茂晨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明天開始準備居家了，”吳楚清停頓幾秒，接著說，“你也記得多買點東西。”
“好的。”於茂晨把麵包分裝好遞給吳楚清。
吳楚清付完錢後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想到甚麼轉過身。
“我想問下——”吳楚清開口。
於茂晨立即站直身體。
“活動還在嗎？”吳楚清看向於茂晨。
“活動？”於茂晨卡殼了一下，眼睛開始慢慢變亮，“在在在！在的！”
吳楚清把微信二維碼開啟，伸出胳膊遞到於茂晨的面前。
於茂晨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解鎖了好幾遍螢幕都沒解開。
“我不著急走。”吳楚清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好了好了，”於茂晨終於開啟微信掃了碼，笑著說，“活動升級，附加每次新品品嚐服務。”
“好啊，我很期待。”吳楚清低頭點了透過鍵。
“咖啡麵包隨時兌換啊。”於茂晨又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