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吵一架
螢幕小框裡的袁玫抬起頭，表情看上去有些驚訝。
“你說。”袁玫開口。
“推出《RUNAWAY》2。”
“甚麼？”高高低低的幾個聲音從電腦裡傳出。
“Clear，別開玩笑了，我們在談降本增效，你直接來了個重新投入開發？”劉琦音量拔高。
“是啊，RA已經運營5年了，雖然一度爆火，但是資料一直下滑。這個IP的吸引力實在不好說啊。”李爽說。
吳楚清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袁玫，不知何時袁玫已經靠在椅背上了，臉離攝像頭太遠，看不清表情。
吳楚清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她開口道：“剛才的資料圖裡顯示，這次停服公告出來以後，我們的社交平臺討論量漲了300%，甚至有玩家自發組織覆盤遊戲機制，還有很多不能停服的聲音。”
“這確實。”王睿插嘴。
吳楚清接著說：“這說明，使用者粘性還在，至於日活量下降，是因為我們沒有給玩家更好的東西，並不是他們不想要。”
“但就算是出2，停服公告已經出了，現在突然說出2，玩家會相信嗎？會覺得是我們在畫大餅吧。”王睿說。
“可以說停服是技術調整，而不是徹底結束這個遊戲。”吳楚清說。
“是結束但也是開始，情緒起伏大了討論度就上來了，倒也說得通，“王睿說，“但是光說還是不夠。”
“我手裡有demo。”吳楚清終於說出口了。
螢幕裡的袁玫終於有了反應，身子前傾，胳膊放在了桌子上。
“你說的是三年前的demo嗎？三年前我們討論過出RA2的事，但是統一評估是沒必要。”
“不是三年前的，這三年其實我一直在自己私下做研發。”吳楚清聲音平靜。
會議裡一片寂靜，大家看上去都很吃驚。
“把老秦他們都拉進來。”袁玫總算開口了。
吳楚清知道，這是等她展示的意思。
參會人員到齊後，吳楚清開始展示自己的demo。很神奇，當她開始展示的那一瞬間，所有的不安與焦慮都消失了。無論如何也算是自己爭取過了。
吳楚清邊展示邊說：“首先一個大的升級是增加了團隊逃生模式，RA1中一直是玩家獨自逃脫，RA2則可以組隊逃脫，主題則是角色不再孤身奮戰。當然也會保留獨自逃脫模式。其次推出UGC……”
吳楚清講完後，又回覆了一些問題，目前會里一片寂靜，遲遲沒有人再次發言。
不過這倒是很正常，這種緊急立專案幾乎未曾有過，而且誰先開口接承這個專案，到時候虧了誰負責。說簡單一點就是，誰先開口誰背鍋。吳楚清已經等著袁玫說讓她‘深化提案，明天再議’這種話了。
不料袁玫竟然說：“劉琦，今年的立項資金你估算一下。沒問題就推《RUNAWAY》2吧。”
“啊，”劉琦也有點驚訝，不過很快調整過來，說，“好的，今天就給出結論。”
“散會吧。”袁玫說完就下線了。
會議列表裡的人都紛紛下線，吳楚清等到列表上只有她自己了，才點選退出會議。
她怔愣地看著電腦螢幕，心臟砰砰狂跳，現在剛開年，立項預留資金應該是充足的。RA真的不用停服了？甚至可以出2了？是真的嗎？她做到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吳楚清猛然回神，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玫姐”。
“喂，玫姐。”吳楚清的聲音還餘留著興奮的微顫。
“你今天很讓我驚訝，”袁玫的聲音帶著笑意，“我以為你準備一直當你的技術顧問當到退休呢。”
“啊？”
“三年前不就是這樣嗎？立項一次沒透過，你直接把RA放手給別人了。你連更多的努力都不願意做，說實話，我當時很生氣。”
“對不起。”吳楚清聲音低了下去。
“秦鳴當年還怕你情緒不穩定衝動呢，我看你完全就是縮頭烏龜。”不知道“對不起”三個字哪裡惹到袁玫了，她的音量突然拔高。
“我……”吳楚清不知道說甚麼。
“你怎麼不問我當時為甚麼生氣。”
吳楚清斟酌了一下，不確定地說：“因為我工作不努力，沒有自覺性？”
“你都快住公司了你工作還不努力？”袁玫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
被老闆這樣說，應該算是誇獎吧？但不知為何，吳楚清突然有點慌張。其實那幾年幾乎住在公司是因為在家裡會失眠，不如工作累到睡著，還能睡得安心。
“每次交代給你的工作你都能好好完成，但是你永遠不自己找活，讓你提管理崗跟要了你的命一樣，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還有，”袁玫繼續說，“一次立項不透過你就直接放棄當製作人，一頭撞進程式碼裡。你要是真一心只愛程式碼我也懶得說你，你明明就想當製作人，但你就是不說。RA1當時立項的時候你的狀態那麼好，三年前RA2立項的時候，一次沒透過你不知道再最佳化爭取一下？你不知道再來找我？再來找秦鳴？直接就把專案扔了。你是真行。”
袁玫說著說著音量又拔高了。
吳楚清握著手機有點懵，11年了，袁玫第一次指責她。感覺像憋了好久一樣。
“壹七八還在一個小破公寓的時候你就在了，你、我、老秦，心蕊和欽林，這十一年我們一直在並肩作戰。人家心蕊和欽林就知道自己爭取，一次不行來二次，二次不行來三次，三次再不行換專案爭取。你就老神在在地窩在你的電腦前。最氣人的是，三年前立項不透過，你連平常私下聚會都少參加了。”
“我不知道你甚麼意思？當我們是朋友還是當我們是甚麼玩意兒？八成心裡還在罵我們變心了。”袁玫繼續輸出。
吳楚清心裡一緊。
“怎麼不說話？被我說中了？心裡罵我罵了三年？聽到RA停服更是在心裡狂罵我吧？你是不是還考慮離開壹七八了？去你那個朋友李甚麼斐在的公司？”
“我沒有。”吳楚清趕緊應話。
“你沒有？你沒有私底下搞RA2？怎麼了？認定我和秦鳴不會站在你這邊唄，我和秦鳴鑽進錢眼子了唄。”
“我私下搞RA2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行，我只是試試，我沒有想瞞著你們的意思。”吳楚清握著手機，感覺手機燙得燒手心。
“你又是這樣，老是覺得自己不行，”袁玫語氣放緩，“壹七八轉型成功很大的功勞都在你，你能不能意識到這一點。如果沒有RA的成功，我們的轉型不可能這麼快。”
“是，這樣嗎？”雖然吳楚清其實偶爾也這麼想，但是不知為何從袁玫的口中說出來，好像更有說服力一點。
“是這樣，“袁玫長嘆一口氣，“我真是造孽。哪個當老闆的會跟員工這麼坦白？是因為我把你當朋友，當戰友。我希望你也是這樣，可以嗎？吳楚清！”
“學姐，可以，我知道了！”即使袁玫看不到，吳楚清還是握著手機點了點頭。
“我請你多相信自己一點，也多相信我們一點，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知道了。”
“甚麼時候能出門了一起吃個飯，今天你就好好深化吧，財務那邊不會有甚麼問題的，明天直接立項。”
“好的，謝謝玫姐。”
“行了，你謝謝你自己吧。要不是你這三年沒有放棄RA，要不是你曾經為公司做過這麼大的貢獻，要不是你這十一年總是努力工作，我也不會這麼快同意立項。”袁玫沒好氣地說。
“謝謝學姐，真的，我11年剛出獄的時候，要不是學姐你讓我加入壹七八，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我真地很感謝你。”
“我當時讓你猜壹七八是甚麼意思，你說是一起吧，我希望你可以記得我們是一起的。無論有甚麼困難，記得求助，不要自己一個人扛。RA2你不是也增加了團戰嗎？”
“是，學姐，我知道了，我以後一定會保持溝通。”
“還有保持自信。”袁玫補充。
“好的，保持自信。”
“行了，忙去吧。”
“等等！”吳楚清喊了一聲。
“怎麼？”
“玫姐，為甚麼今天跟我說這麼多？”吳楚清問。其實吳楚清想問，為甚麼11年了，今天才來“指責”我。
“啊，”袁玫沉默了幾秒，說，“因為我今天才確認你不會離開壹七八。我們一起做出好的遊戲吧，吳楚清。”
電話傳來忙音，袁玫結束通話了電話。
吳楚清保持握手機的姿勢，溫熱順著手心，沿著血管，翻湧到四肢百骸。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血液和溫熱正在匯流湧動。
好像，現在的自己真的很強大。
要試著去更加相信別人一點，也更加相信自己一點啊。
當晚吳楚清幾乎熬了一個通宵，第二天和團隊開了初步會議，公司也決定正式立項《RUNAWAY》2，並向玩家釋出公告。
下午，吳楚清收到於茂晨的微信。
“RA要出2了你知道嗎！”
“我真開心！”
吳楚清看著聊天框彎起嘴角。她給於茂晨回了一條微信。
“我也真開心。”
真的很開心啊，原來自己不同意，於茂晨不同意，一切都是有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