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活該嗎
“有種真心被欺騙的感覺,”李孟斐頓了一下,繼續說,“應該這麼說,我對我的判斷力形成了懷疑。畢竟我也談了不少戀愛了,分手是不愛了,但是總是有過感情的。也就是說之前的幾段戀愛是真實存在的,這場戀愛算甚麼呢?僅僅算一場騙局嗎?那我那些享受那場戀愛的感覺算甚麼?我在欺騙自己?可是我又的確得到了戀愛的感覺。”
李孟斐難得思路混亂,一臉糾結地看向吳楚清。
吳楚清看著她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到底算甚麼?我一個蠢人被人騙了還幫別人數錢?我,我甚至深陷騙局,我做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決定,我放棄了保研為了賺錢養他,我未婚先孕,我要跟他組建一個家庭,我甚至可能在畢業證書和家庭之間選擇家庭。我想不明白那個時候的我為甚麼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吳楚清的眼淚無意識地流了下來,聲音卻沒有哭腔:“我憎惡自己,我憎惡愚蠢的自己,我憎惡到想殺掉自己。
“我甚至還想殺掉他,”吳楚清看向自己攤開的雙手,聲音顫抖,“那天的血就那麼滲了出來,我的手掌上全是血,滿屋子都是血腥味,為甚麼我會那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好恐怖。為甚麼會那樣,我真的不知道,是因為我愚蠢,我犯賤,我變態,我自作自受,我活該嗎?”
“是不是,誰聽到都會這麼說我的,對不對?”吳楚清絕望地看向李孟斐,“一個T大學生腦子蠢被黃毛騙了,她不知道反抗做些匪夷所思的決定,她活該,就算黃毛有問題,她也是活該,誰讓她蠢?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真讓人看不起,是不是?”
“楚清楚清,冷靜一點,”李青斐按住吳楚清的肩膀,“深呼吸,楚清,慢慢地,深呼吸。”
“你是受害者,你不能受害者有罪論。我不認為你蠢,也不認為你活該,你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且你很強大,自己走了出來,獲得現在的生活。我相信很多人都會像我一樣看待你。”李孟斐的聲音很篤定。
深呼吸幾下後,吳楚清逐漸恢復冷靜,這樣的情緒崩潰她獨自的時候也經歷過多回,有一定程度的抵抗經驗。
“對不起,明明是你失戀了,我卻在這哭。”吳楚清擦了擦眼淚。
“以前你跟我講你的故事的時候,也是我比你哭得更厲害,明明是你經歷的痛苦,我卻哭得不行,後來還是你安慰我,”李青斐笑著拍了拍吳楚清的肩膀,“而且我們在經歷同樣的事啊,安慰你就是安慰我,我們互相安慰哈哈。”
吳楚清哭著哭著,混合著酒勁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李青斐正盤腿坐在書桌前,專心地看著電腦螢幕。
“你醒了?”李青斐轉過頭。
“剛醒,幸好今天是週六,”吳楚清低頭看了眼運動手錶,“才8點不到,你怎麼今天這麼早就醒了?”
“我一夜沒睡!”李青斐頂著黑眼圈,但是神采奕奕,語氣有些興奮。
“你——”吳楚清按了按太陽xue,幾乎以為昨晚兩人喝酒痛哭是自己做了一場夢。
“怎麼?”
“你這樣的恢復速度,讓我非常羨慕和敬佩。”
“謝謝,失戀而已,我不是一直這樣嗎?”李青斐大笑了兩聲,指了指電腦螢幕,“你快點來看看這個!”
“甚麼?”吳楚清把腦袋湊過去。
“PUA玩家手冊——”吳楚清唸了出來。
“還有好多,”李青斐滑鼠掃過pdf的小標籤,“我看了一晚上這些垃圾。”
吳楚清接過滑鼠,滑動瀏覽,喃喃道:“這麼多。”
“不過底層邏輯都沒差啦!”李青斐隨意地擺擺手,聲音很輕快。
“你現在徹底不生氣了嗎,”吳楚清看向李青斐,“你不是說感覺是一場騙局,自己被人玩弄了嗎?”
“我想明白了,雖然的確是一場騙局啦,但對我來說不算騙局。”
“甚麼意思?甚麼是騙局又不是騙局?”吳楚清有些懵。
“其實就——”
微信來電的聲音打斷了李青斐要說的話。
“他還敢給老孃打電話?”李青斐看著螢幕上的名字,語氣很是嫌棄。
“182?”
“是的,換代號了,自以為是男,”李青斐對著螢幕冷哼一聲,“既然主動打電話來,那我必須罵死他。”
李青斐滑動接通,按下外放音鍵。
“喂,青斐,昨天我發脾氣離開你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至於你在意的那件事,我想解釋給你聽,你聽完後如果還想分手,那我就會放手。”自以為是男語氣很是誠懇。
李青斐瞪大眼睛,指了指手機螢幕,用口型說:“有毛病吧。”
“10點半,ANY咖啡廳。”李青斐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週六那人多,合適嗎?”吳楚清問。
“萬一我罵他氣急敗壞了呢,我得為我們的安全考慮啊,得去人多的地方。”
“也有道理。”吳楚清點了點頭。
兩人整理好自己,20分鐘後坐在了咖啡廳裡。
“幸好今天人少有位,我坐那兒去了。”吳楚清指了指隔壁的位置。
李青斐點點頭,翹起腿,隨意地靠在椅背上。
沒過多久,自以為是男就捧著一束淺藍色的鬱金香走進店裡。
“知道你喜歡藍色的鬱金香,特地為你買的。”自以為是男把花遞給李青斐。
李青斐沒伸手接,反而笑著問:“我來聽你解釋的,你解釋看看。”
“你知道我喜歡你,我——”
“等等,我不知道。”李青斐打斷。
“好,你不知道,但現在請你回想看看,我是不是一直都對你一直很好?還記得那天嗎?下著大雨,我在你們公司樓下接你,懷裡抱著給你燉了3小時的雞湯,只是因為你突然說你想喝。還有,只要你說見面,我就推掉和朋友的會面,哪怕那天你還遲到了1小時。還有許許多多,但這些都不重要,你不記得也不要緊。”自以為是男開口說道。
“先別說這些,”李青斐快速瞟了眼吳楚清,輕咳了兩下,說,“現在問題是你上pua課,你手機裡對幾十個女性分門別類,你現在對我說,你對我是真心的?”
“我承認,我是上過PUA課程,我也恨我自己上過。但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上。”自以為是男露出堅定的神色。
“甚麼?”李青斐音量拔高。
“因為我愛你,”自以為是男深呼吸一下,接著說,“從我在峰會上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奢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這個時候有人告訴我,只要我學了這個,你就有可能注意到我,我也需要勇氣跟你搭話。”
吳楚清聽到這,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眉頭擰在了一塊。
“事實證明,我的確產生了對你搭話的勇氣,我有了愛你的資格,所以我不後悔。就算你今天因為我對你的愛,而要跟我分手,我也不後悔,因為我愛你。”
許久沒有聽到李青斐的回應,吳楚清把咖啡潑倒,大聲朝工作人員喊:“你好,咖啡不小心撒了,麻煩收一下。”
工作人員擦乾淨桌子離開後。
吳楚清聽到李青斐笑了一聲。
李青斐說:“真的嗎?你是因為愛我才去學的pua?”
自以為是男直起身子。
“你是不是期待我這麼說?“李青斐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嫌棄,“你該不會以為我會信了你的鬼話吧?”
“列表裡幾十個女孩,命名都是甚麼A級女B級女,學員群在我拿到手機的那一刻還在蹦訊息,你跟說你為了我學PUA?你愛我?你腦子學壞了吧?”
“你!”自以為是男猛地站了起來。
“你甚麼你?急甚麼急?我還沒說完呢。”李青斐抬起頭冷冷地說。
“你跟我在一起甚麼目的啊?為了上床?還是為了騙錢?看你現在這個積極挽回的狀態,應該是騙錢,畢竟我們上過床了。”
“你是不是覺得,就算沒騙到錢,上床了你也不虧?你們這個叫甚麼來著,奧,階段性遊戲勝利。”李青斐繼續說。
“難道不是嗎?”自以為是男輕笑一聲,坐了下去。
“你承認得倒是很快。”李青斐說。
自以為是男聳了聳肩。
“雖說你技術有待提高,但是對我而言也有幾分樂子,不知道這算甚麼單方面勝利?”
自以為是男臉色微變,幾秒之後恢復正常,他看向李青斐:“2個月了,你愛上我了,不是嗎?”
“我可從來沒愛上你,”李青斐笑著說,“我愛的是你的虛擬人設啊。”
“你在說甚麼?那就是我。”自以為是男繃緊了身體。
“你一直在研究和預判我的反應,你的所有行為都是基於討我歡心,那些行為讓我心動進而喜歡。我的反應都是真實的,我沒有欺騙過自己。但你不一樣,那些行為不是從你真正內心出發的,都是你演的。”
“因為你知道,真實的你不可能有人愛的,所以只能去演別人,”李青斐身子前傾,“說起來,真正的你真是有點可憐。真正的你沒人喜歡,只能靠這種角色扮演的方式去騙得別人的愛。”
李青斐站起身,邊搖頭邊感嘆了句:“真是可憐啊。”
說完,李青斐就大步走出了咖啡廳。
吳楚清趕緊跟上。
李青斐的步子邁得很大,速度也很快,吳楚清幾乎是小跑才跟上。
走到一個路口紅燈恰好亮起,李青斐停了下來,吳楚清終於追上了她。
“你剛才很酷,”吳楚清伸出大拇指,“大殺四方。”
接著她就看見李青斐繃住的臉,面部肌肉很僵硬地蓋在臉上。
吳楚清環上李青斐的胳膊,說:“回家。”
李青斐沉默地按開指紋鎖,關上門後,蹲在玄關放聲大哭了起來。
吳楚清蹲下來:“剛才大殺四方很厲害,我當年完全被牽著鼻子走了。”
“我還是有點難過嘛,畢竟還是失戀了,就算是跟虛擬人設談了一場戀愛,那虛擬人設現在人沒了,我不得悼念一下嗎。”李青斐抽抽噎噎地說。
吳楚清:“……”不愧是你。
李青斐哭了一會兒,擦溼了好幾張紙終於停了下來,看向吳楚清,“我剛才是不是表現還不錯?”
“是。”
“我也覺得。”
“要是天底下有類似經歷的女性,都像你一樣就好了。”
“會的,男人而已,愛情而已,能滋補的就要,讓人難受的通通扔掉。”
“你說得對。”
“走吧。”李青斐“嚯”地一下站起身。
“去哪?”
“我們去喝全上海最貴的雞湯。”李青斐揚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