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老闆
一陣舒緩的音樂逐漸響起。
吳楚清從被窩裡伸出胳膊,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憑感覺滑動了幾下手指,音樂聲沒有絲毫暫停的意思。
她只能伸手把眼罩推到額間,努力睜開雙眼,手指移動到正確位置,輕輕滑動一下,鬧鈴終於停止了。
吳楚清抱著手機,合上眼繼續睡了。
沒過多久又睜開眼睛,她看向手機螢幕。
螢幕顯示時間/03/05
一般情況下,她總是能在鬧鐘響起之前醒來。但是今天卻不一樣,醒來之後甚至頭痛欲裂。
吳楚清放下手機,舉起雙手,按了按太陽xue,心道:“怎麼又做噩夢了。”
血腥味,消毒水味還有煙味似乎還縈繞在鼻翼。
小腹也在隱隱作痛,腸胃裡的東西翻滾上湧。
吳楚清幾乎立刻扔掉手機,跑下床,趴在馬桶邊嘔吐了起來。
昨晚的晚餐全都吐出來了,吳楚清趴在馬桶邊好一陣子沒回過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踉蹌地直起身子,按下衝水按鈕。
味道實在難聞,身上也黏黏糊糊的,她索性刷完牙順便洗了個澡。
溫熱的水流嘩啦嘩啦沖刷在她的身上,霧氣逐漸瀰漫在整個空間。
這十年間,公司逐漸步入正軌,從頁遊聯運到獨立遊戲,又從頁遊轉型手遊開發,員工越來越多,她也逐漸從一線崗位離開,每年還能拿到不菲的初始股分紅。
雖然仍然幹技術,但她的工作沒有以前急迫了,而且公司新來了一個年輕的“天才”,工作帶給她的成就感降低,甚至帶來挫敗感,噩夢出現的頻率逐漸變高。
或者說其實噩夢的影響一直都在,只是在她看似順風順水的日子裡偷偷藏起來了,一旦遇到挫敗,噩夢就會冷冰冰地出現嘲諷她的無能。
2017年公司拓展國外市場,袁玫原本想讓她作為主導,但是她卻以“與其跟人打交道,不如守著程式碼過日子”為由拒絕了。她嘴上說的這個理由,實際則是對自己的不信任,能被李迪那種人欺騙產生自殺想法,甚至坐牢服刑的愚蠢自己,有甚麼能力管理分部的人?
至於談戀愛更是不可能,一方面她不信任男人,另外一方面她不信任自己,她害怕一旦再次戀愛,她會變得和曾經一樣愚蠢,愚蠢到事實必須徹底擺在她面前,她才會幡然醒悟,蠢到毀壞自己人生。那樣就太不可饒恕了。
她的心理醫生說她應該試著諒解曾經的自己,並相信自己變得越來越強大了。
但無論她做出怎樣的努力,她無法諒解那個像傻子一樣被欺騙的20歲的自己,更無法諒解那個拿起刀柄的20歲的自己。
於是她選擇遺忘那樣的自己,可偏偏怎麼都甩不開。那個20歲愚蠢的身影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出現。有時候是在睡夢中,有時候是在工作中挫敗的時候,甚至有時候是在起床看到空蕩房間的時候。
她經常性地感到不安。對環境不安,對別人不安,對自己不安。
因為不安,所以幹甚麼事都提不起興趣。好不容易有耗費所有力氣要做的事,如果失敗了,就會更加痛苦,就像三年前一樣。
看吧看吧,你就是不行,你就是愚蠢。那個聲音總是冒出來。
看來還是得繼續看心理醫生,又要開始吃藥了。
吳楚清輕嘆一口氣,關掉水,走出浴室。
剛走出浴室,就聽到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吳楚清滑動手指,接聽了電話。
“喂,玫姐。”
“起來了嗎?”袁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起來了。”吳楚清清了清嗓子。
“那就好,今天不去北京了。”
“怎麼突然取消?北京那邊重定時間了嗎?”
“說是為了安全起見,改線上會議了,之後再正式見面吧。”袁玫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焦躁。
“沒關係,線上會議也可以,材料都準備好了。”
“你聲音怎麼聽著虛虛的,你沒事吧?”袁玫聲音提起來。
“沒事,昨晚沒睡好。”
“那行,你自己好好注意。拜拜。”
“好的,你也是,拜拜。”吳楚清結束通話了電話,起身下床拉開窗簾。
陽光順著落地玻璃鋪灑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溫暖。
她站在陽光中,望向窗外,輕輕地說了一句:“無論如何朝前看,吳楚清。”
吳楚清開啟電腦,檢查了三遍文件,估算完時間,才換上休閒服下樓吃早點。
她從小區北門出去,又向北走了200m,停在了一家咖啡店前。
玻璃門被推開,頭頂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早上好,還是澳白和肉桂卷?”老闆舉著手機,抬起頭,呲起一口白牙。
“是的,謝謝。”吳楚清轉身合上玻璃門。
心想這老闆人挺帥的,但是總感覺腦子不好使。
咖啡店不大,沒走幾步就到了吧檯位置。老闆樂顛顛地放下手機,側身按下磨豆開關。
磨豆的聲音嗡嗡作響,吳楚清看見老闆吧檯上還沒熄屏的手機。
手機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她熟悉的遊戲介面。
這個戰鬥系統可是她主要設計和實現的!
這個遊戲可是公司頁遊轉型手遊的主推遊戲!
下一秒她又想到,這幾年這個遊戲的日活持續下降,公司已經在開會討論要不要停服了。目前公司主推的遊戲是年輕的“天才”帶領研發的。
吳楚清撇了撇嘴,移開目光,心裡那點微妙的驕傲消失殆盡。
吳楚清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接著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往四周瞧了瞧,店裡除了她,就是在吧檯忙忙碌碌的老闆了。
說起來,老闆也算是吳楚清的“熟人”了,自從去年11月份搬到這裡,她幾乎每天都來這裡吃早餐。
但是她不太喜歡跟人打交道,老闆一開始還高高興興地跟她搭話,但可能她總是以“哦,嗯,謝謝,沒有,不用”答話,老闆後來也不跟她聊除了餐品以外的事了。
因而,即使認識一年時間,幾乎日日都見面,他們卻連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
算了,隨便吧。幸好只要付錢就能吃到這家的麵包和咖啡,目前全上海最對她胃口的咖啡和麵包,無論是按季推出的新品還是經典款,都讓人念念不忘。
想到等會就能吃到肉桂卷喝到醇香的咖啡了,她的心情好了一點。順便開啟了那個公司正在討論關服的遊戲。
畢竟是自己曾經付出最多心血的作品,甚至算是獨立帶領團隊的第一個作品。
怎麼說都意義非凡,趁還沒關服,以玩家的身份多打幾把吧。
一片陰影從上方投下,吳楚清敏感地抬起頭。
老闆正端著托盤站在她身邊。
“欸,你也喜歡玩這個!”老闆放下托盤,聲音透著驚喜。
“是……”
“我玩這個遊戲5年了,它當初一正式上線我就下載了。你玩多久了?”老闆的聲音甚至有幾分得意。
“我,”吳楚清頓了一下,說,“五年多一點吧。”
“你好厲害,你是內測就開始玩了嗎?”
“是……”算是吧,怎麼不算呢。
老闆張了張嘴想繼續說甚麼,又立刻閉嘴了,眨了兩下眼睛說:“祝您用餐愉快。”
他說完就抱著托盤轉身準備離開了。
“你為甚麼會玩這麼久?”吳楚清突然出聲道。
老闆快速轉身,驚愕地看向她。
吳楚清:?
他這麼吃驚幹甚麼?這個問題很奇怪嗎?
“如果你介意回答——”吳楚清開口道。
“不介意!”老闆聲量提高,語氣堅決程度像點兵喊到。
“那你剛才為甚麼看起來很驚訝?”
“很明顯嗎?”老闆睜大清澈的雙眼。
“還行……”
“我就是驚訝你主動跟我說話了。”老闆嘿嘿一笑。
“……”
“那我可以坐這嗎?”老闆指了指吳楚清對面的座位,又立刻加了一句,“我是為了好好回答你的問題。”
吳楚清警鈴大作,開始後悔自己為甚麼要問那個問題。
“男人靠近,非奸即盜”八個大字在腦海中飄過。就算這個男人看起來腦子不好使。
“請坐吧。”但吳楚清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畢竟是自己先喊住的人家,況且他家的咖啡和麵包實在太好吃了,還只做堂食,如果相處不好之後她可能就沒辦法來吃了。
老闆高高興興地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開始眉飛色舞地發表演講。
“我很喜歡這個戰鬥系統的設計!雖然只是人機對戰,但是環境的可利用性很強,沒有標準的打法,可以有很多創新。當時還是我剛回國吧,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下載了這個遊戲……”
吳楚清微微後仰的身體逐漸前傾。
“謝謝。“吳楚清說。
“為甚麼?”老闆眨巴了下眼睛。
“因為,因為你,嗯,因為你說出我心裡想說的,所以謝謝你。”吳楚清憋出了一句話。
“不用不用,“老闆擺擺手,“我從小語言天賦就很高啦。”
“……”這話吳楚清接不了了,好在老闆自己是個話癆。
“我叫於茂晨。”老闆笑著說。
“吳楚清。”
“我們名字都是三個字欸。”
“是……”真是腦子不好使,三個字很少見嗎?
“奧對了,”於茂晨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我的微信。”
吳楚清看著螢幕上的二維碼愣住了,她不知道事情怎麼到這一步的。
“這個,額,這個,”於茂晨環視了一下店內,急急地說,“主要是,主要是這樣的,最近店裡活動,加微信可以送店裡任意一款麵包。”
吳楚清還沒接話。
“咖啡也行。”於茂晨乾巴巴的補上。
“隨時兌換。”眨巴雙眼。
吳楚清在他說出下一句話前立刻開口:“不用,謝謝。”
於茂晨以被雷劈了一樣的表情看向她。
好在這個時候鈴鐺響了一聲,來了新顧客。
“有客人來了。”吳楚清看向於茂晨,意思是,你趕緊走吧。
於茂晨嘆了一口氣,起身朝新進店的顧客說了聲有氣無力的“歡迎光臨”。
吳楚清在他給新顧客做餐品的時間,飛速吃完肉桂卷,喝完咖啡。推開店門,大步走了出去。
鈴鐺叮鈴了一聲,消失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