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親吻了
臥室的窗戶開著,清涼的夜風撲面而來,李迪輕輕的四個字開啟了水壩閘門,心酸和委屈像洶湧的洪水一樣傾瀉出來,吳楚清的眼淚也隨之湧出。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怎麼才聯絡我……”
“對不起,我……我害怕……”李迪的聲音有些發沉,斷斷續續地。
吳楚清握緊手機:“你害怕甚麼?”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淺淺的嘆息。
李迪說:“我害怕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怎麼了?我很擔心你。”
“我沒事……“吳楚清吸了吸鼻子,忍住噴薄而出的委屈,說,“就是……就是……想起我現在本該在奧運會場。”
“對不起。”李迪突然說。
“為甚麼說對不起,“吳楚清伸手擦了一把眼淚,說,“跟你沒關係呀。”
“剛才我撒謊了。”
“你撒謊了?”
“嗯,”李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發簡訊告訴你‘真希望你能在北京當志願者’,其實——”
“其實甚麼?”吳楚清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卻沒了哭腔。
“其實是騙你的。其實我是想,幸好你沒有在北京。”
“為……為甚麼?”
“你在北京,我就不可能遇見你了。”李迪的聲音又輕又柔。
吳楚清的心開始砰砰地跳起來,她小心翼翼地開口:“為……為甚麼想要遇見我?”
“你不覺得我很自私嗎?”李迪說,“那是你想做的事,我卻因為自己想見到你,就慶幸你沒留在北京,我真自私,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想見我?
吳楚清被這三個字佔據了所有思緒,她急急地說:“不是,你不自私……”
“真的嗎?你不討厭這樣的我嗎?”李迪的聲音透著驚喜。
“我不討厭!”吳楚清語速很快地回答。
“楚清,我知道你很善良,你不用安慰我。這七天我剋制地不去回覆你的訊息,剋制地不去想你,可是我發現我做不到,”李迪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所以,我決定讓自己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你。我把我的自私原原本本地展現給你,你因此討厭我也罷,喜歡我也罷,我只想誠實地面對你。”
“我不討厭你,我——”吳楚清握著電話,音量不自覺提高。說到這裡她停下來了,接下來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怎麼?”李迪問。
“我,”吳楚清咬咬牙,她聽見了電話那頭李迪變急促的呼吸聲,那聲音就像一個倒計時,她想自己也要誠實地面對李迪,於是她脫口而出,“我不討厭你,我,我喜歡你。”
“真……真的嗎?你喜歡我?”李迪的聲音微顫。
“是的,”吳楚清重重地閉了閉眼,說,“我喜歡你。”
“不,”李迪停頓了幾秒,聲音莊重而悲傷,“不能這樣,你不能喜歡我。你那麼優秀,那麼好,你是T大的學生,而我現在還沒攢夠學費考大學。我沒錢,我的家庭不好,我配不上你。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在今天找你,對不起,是我沒剋制好自己。”
吳楚清聽到李迪反覆的對不起,心裡既是悸動又是愧疚。
她竟然之前還覺得李迪在騙她,她竟然這樣惡意地誤會他、揣測他。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一個大學生而已,我家庭也不好,你知道的,我自己也沒錢,你還靠自己賺錢唸書呢,你才很優秀。”吳楚清語速很快地說。
“可是——”
“沒有甚麼可是,這些都不重要,”吳楚清幾乎下意識地打斷了李迪要自我貶低的話,她接著說,“我們是一樣的,為甚麼不能在一起,還是說你不喜歡我?”
“我當然喜歡你。”李迪快速地說。
“那我們就是可以在一起,我們現在又不是在封建社會。愛情不是兩個人互相喜歡最重要嗎?”
“楚清。”李迪喚了一聲她的名字之後就再說別的了。
吳楚清只聽見李迪急促的呼吸聲,彷彿就貼在她的耳側。
不知過了多久,李迪重重地呼吸了一聲,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般,聲音莊重而嚴肅。
他說:“楚清,我會努力賺錢,我會努力讀書,我會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就這樣,在那一天,在那個漆黑的深夜裡,吳楚清開啟了她的初戀。
那種悸動開心的感覺在她的世界裡掀起了巨大的浪潮,瞬間吞沒了之前的一切遺憾和不甘。
距離開學還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吳楚清總會在母親出門做美容或者有事的時候去見李迪。
為了見面方便,李迪甚至在桐鋼租了一個小房子。
李迪說以往他回桐城是住在朋友家,但是他想多和吳楚清相處,因此租了一個小房子,工作休假調休就會回桐城,而吳楚清也會偶爾去省城找李迪。
吳楚清沒有見過李迪的父親,李迪只要提起父親母親就會滿眼悲痛。因此對於李迪即使回桐城也不住自己家的行為,吳楚清甚至很支援。那樣酗酒成性、不負責任的父親應該離得越遠越好,李迪值得獨立和自由。
大概在他們戀愛半個月的時候,吳楚清才踏入李迪租的那個小房子。
那個小房間嚴格意義上講根本不算是正經房子,而是桐鋼廠區的單身宿舍。
空間很小,紛雜的雜物從地面延展到牆面,幾乎無處落腳。
他們能坐下來安靜聊天的地方只剩下那一張小小的、靠牆的單人床。
吳楚清立在門口有些侷促,同時心跳如雷。這是她人生第一次獨自來到一個男性的家裡。
李迪抱歉地說:“對不起,房間太亂了,我不常住在這裡,跟你見面後我就回省城了,一直沒時間收拾。”
吳楚清這才想起,是了,李迪是為了見她方便才租得這個小房子,他平時也不住在這裡。
他一週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總是急匆匆地從省城坐2個小時的火車和她見面,再在這裡草草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搭乘早班車回省城。
他怎麼會有時間收拾這個房間呢?
吳楚清說:“沒事,我理解。”
儘管吳楚清覺得自己表面看起來應該還算冷靜,但是李迪似乎還是看出了她的侷促與不安。
他率先從門口的位置走進室內,轉身朝她笑著說:“我去燒點水。”
接著李迪從那個已經堆滿破舊書籍的桌子邊緣拿起一個燒水壺,他緩步走到吳楚清的身旁,說:“接水的地方在外面,我出去一下,你隨便坐吧,女朋友。”
李迪推門走出去了,屋裡只剩下吳楚清。
吳楚清環視一下這個狹窄的空間,發現她能隨便坐的地方似乎只有那張靠牆的單人床。
單人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深藍色格紋的床單看起來平整乾淨。
李迪的那句“女朋友”讓吳楚清侷促的心稍微安定了下來,她已經20歲了,女朋友來男朋友家裡是件非常正常的事。
況且他們又不會幹甚麼事,他們只是坐著聊聊天,因為外面天氣太熱了才找到一個室內。
於是她走到那個床邊,坐了下去。
即使做了很多心理建設,她的心裡仍然有些緊張,以至於坐姿過於端正——她只坐在了床鋪的邊緣,脊背僵直,雙手半裹著膝蓋。
李迪沒多久就回來了,手裡拎著那個不鏽鋼燒水壺。
他把燒水壺的電源插上,坐在了她的旁邊。
吳楚清一瞬間更緊張了,其實在此之前他們已經牽手,擁抱,接吻過了。
但是那都是在室外,在一個空氣流動視野寬廣的室外。
現在在這個小小的密閉空間裡,吳楚清覺得滿屋子都是李迪的氣味,這種感覺很不一樣。
熱水壺“滋滋”的聲音響著,窗外的蟬鳴聲蔓延進室內,空氣越來越熱。
李迪開啟了電風扇,吳楚清覺得空氣稍涼,但作用也微乎其微。
他們開始聊一些瑣事,具體甚麼事吳楚清記不清了,她幾乎是機械性地回答。
老實說,她甚至有點想離開這個房間。
熱水燒好了,李迪給吳楚清倒了一杯熱水。不鏽鋼熱水壺就被隨手放在了桌子上,桌子邊就是窗戶,盛夏午後的陽光是炙熱耀眼的,照在幾乎鏡面一樣的不鏽鋼壺壁,反射在吳楚清的臉上,她側了側身子躲開刺眼的光芒。
李迪很快發現了她的不適,起身把窗簾拉上了。
窗簾的遮光性並沒有那麼強,但是屋裡在一瞬間變得昏暗了。
李迪繼續坐在了她的身旁,不知聊到了哪裡,李迪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接著,他們親吻了。
此前他們已經親吻過多次,吳楚清卻隱隱覺得這次有甚麼不一樣了。
手正被李迪握著,李迪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臉上,嘴唇依然像此前的親吻一樣溫柔柔軟。
只是確實有甚麼不同了。
等吳楚清被親得暈頭轉向,微微清醒的時候,她才發現李迪的手已經伸進了她的短袖裡,正搭在她的胸口上,而她已經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倒在了床鋪上。
下意識地,她的雙手抵住了李迪的胸膛。
李迪停止了一切動作,狹長深邃的眸子望著她,一滴晶瑩的汗水順著他挺直的鼻樑,從鼻尖滑落在吳楚清的臉頰上。
“我,我還沒準備好。”吳楚清聲音微顫地說。
李迪甚麼也沒說,僵持了一會後,他坐起了身子,彎著身子坐在床邊喘著粗氣。
吳楚清也坐了起來,她攥著衣角,低頭望著地面。
她不太敢看李迪的神情。
過了不知多久,吳楚清聽到李迪的呼吸聲逐漸平穩。
她忍不住側頭看了眼李迪。
李迪也正在望著她。
李迪慢慢地抬起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聲音很低落地說:“對不起,我剛才沒忍住。”
“沒……沒關係的,我,對不起,是我沒準備好。”吳楚清說。
李迪沒說甚麼,只是凝視著她,拇指輕輕地,慢慢地婆娑著她的嘴唇。
就在吳楚清想要再說些甚麼的時候,李迪卻突然鬆開了手,起身開啟房門走了出去。
屋裡突然就只剩吳楚清一個人了。
她有些無措。
沒一會兒,李迪回來了。
他站在床鋪和桌子之間那個窄窄的走道上,表情和聲音都很平靜:“我送你回家吧。”
吳楚清看著平靜的李迪,莫名產生了一種愧疚感,就好像她做了甚麼錯事。
“對不起,”吳楚清說,“我——”
“不用對不起,”李迪微微彎腰,伸手撫了撫吳楚清的肩膀,彎了彎嘴角說,“是我沒忍住,而且家裡沒有套。如果我們做下去,是對你的不負責任。謝謝你叫停了這件事。”
李迪說完這番話後,吳楚清覺得自己的心臟變成了一塊綿軟香甜的棉花糖。
那天離開房子的時候,李迪給她塞了一個鑰匙。
這是吳楚清第一次擁有除了自己家以外的,很親密的人的鑰匙。
那個冰涼的、薄薄的金屬,可以開啟一扇門,門裡是李迪的私密領地。
而現在李迪把他的私密領地向她開放了。
下一次約會的時候,他們在公園裡隱秘的角落裡擁吻,吻到忘情的時候,李迪推開了她。
他弓著腰,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低沉的嗓音中混雜著喘息聲,他說:“不親了,再親下去我就想做你討厭的事了。”
討厭?吳楚清雙手搭在李迪的肩膀上,急急地辯解:“我不是討厭。”
李迪抬起頭,站直了身子,微低著頭凝視著她。
“我只是沒準備好,我……”,吳楚清望著那雙晶亮的眸子,幾乎在一瞬間就做了一個決定,她囁喏道:“我……我今天準備好了。”
李迪的神色很是認真,他說:“真的嗎?楚清,我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
事實上吳楚清說不清她有沒有在勉強自己,她應該的確是不討厭的,但她有一點害怕。
但是在李迪說完這句話後,她的心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對這件事變得篤定起來。
她說:“我沒有勉強自己。”
李迪說家裡沒有安全套,於是吳楚清就躲在離超市不遠的地方等李迪買來安全套。
在等待的過程中,吳楚清想,李迪家裡都沒有準備安全套,而且他一直在為自己著想,並且三番五次地剋制自己。
李迪應該是好男人吧。
不是說男的剋制很不容易嗎?
吳楚清這樣想著,心裡越發冷靜了,甚至有點隱隱地期待,畢竟她覺得親吻的感受很好。
很快李迪就拉著她到了那個小小的宿舍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