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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雙向救贖嗎

2026-05-27 作者:何不了

雙向救贖嗎

“我……媽是你們廠的銷售,你們廠的子弟小學是附近最好的小學,我就憑藉我……媽的關係上了你們的小學。”

李迪每次說到“媽”字的時候都會不自然地停頓一下。

吳楚清記得李迪說過,他沒有上大學是因為家裡的經濟困難。

如果他的媽媽是廠裡銷售,那麼他們家家境應該不差。

結合李迪不自然的語氣停頓,吳楚清幾乎已經可以肯定李迪的媽媽應該是拋棄了李迪和他父親。

畢竟2000年初的時候,廠裡的銷售直接離婚留在南邊是常有的事。母親的心上人也算一個,只是他沒留在南邊,而是找了臨市工廠的財務。

“不過,後來我媽就離開了,跟南邊的一個男人跑了。”李迪語氣平靜。

果然如此,吳楚清想。

她不自覺地朝李迪投出了心疼的目光。

李迪朝她擠出了一個笑容,說:“都過去了。”

“我爸媽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跟我媽媽生活。”說不清楚是因為共情了,還是覺得要交換一個秘密,吳楚清脫口而出。

“你媽媽把你照顧得很好。”李迪露出羨慕的目光。

“是……很好,“吳楚清停頓一下,轉移話題,“你爸爸應該也不錯吧。”

李迪垂下頭沉默了。

吳楚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李迪的爸爸要是不錯,李迪怎麼可能沒上大學。

她有些慌亂,忙說:“對不起。”

“沒事,”李迪抬起頭,眼角和嘴角都往下瞥,眼底有一絲嘲諷,他說,“我媽走後,我爸就開始喝酒,喝醉了就動手。動手後哭著說他錯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恨我……媽了。”

“後來因為喝酒太多,他被工廠辭退了,”李迪繼續說,“我就沒錢唸書了,所以我自己開始打工攢錢,等攢夠了錢,我就繼續唸書。”

鼻頭和眼眶都開始發酸,吳楚清說:“你很辛苦吧。”

“我已經攢了不少錢,再攢攢就可以唸書了,”李迪說,“只是很羨慕你這樣有媽媽的人。”

吳楚清覺得“羨慕”兩個字有些刺耳。儘管從她目前的人生結果上看,她的確擔得起“羨慕”二字,她衣食不缺,住房不缺,教育不缺。

那點心靈上的痛苦和像強力膠一樣的恐懼,在基本生存資料都得不到的人面前,幾乎都可以稱為無病呻吟。

如果是在往常面對其它人,或許她會笑笑岔開話題。但是現在她面對的是李迪,李迪剛剛給她講了他自己的故事,他很信任她,他只說給了她聽。

想到這裡,吳楚清抬起頭,剛好對上李迪狹長的眼眸,他正專注地看著她,目光溫柔又帶有一絲鼓勵。

吳楚清看著那雙透亮狹長的眸子,聽見了自己平靜的聲音:“沒甚麼好羨慕的。”

她竟然說出來了。

有了開頭,接下來的話就好說很多了。就好像她一直期待著人生中有這麼一場對話似的,她說得越來越順暢。

“高考完選志願的時候我想選計算機,但是我媽卻讓我念經濟。因為我爸,那個我幾乎沒見過面的人的兒子要讀經濟。對了,那個兒子跟我一級,年紀只比我小三個月。”

吳楚清說到這裡,李迪的手越過小小的方桌,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頭頂。

吳楚清繼續講述:“如果那個兒子考班級第一,那我就要考年級第一。只有這樣,我媽媽才會拿到成績單的時候露出笑容。我幾乎都可以做到,除了小學的一次聯合考試,那一次我發燒了,考試退後到了年級36名,而那個兒子恰好考了第一。”

“你媽媽打你了?”

“沒有,”吳楚清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她繼續說,“沒有打我,她只是雙眼含著淚水說‘我果然不該生下你,你爸都是因為你才拋棄我’。”

吳楚清閉了閉眼說:“很可笑對吧,明明那個人的兒子只比我小三個月。”

李迪甚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吳楚清冰涼的手,吳楚清沒有躲開。

“後來在街上碰見了那個人的兒子,和他的,他的老婆。我媽回家就把臥室的門反鎖了,我怎麼敲也敲不開。打電話給了舅舅,舅舅衝到家裡砸壞了門鎖,才發現——”

吳楚清深吸一口氣,說:“才發現母親躺在床上,地板上是一瓶安眠藥的空瓶和散落的藥片。不過母親沒事,及時送往了醫院。後來我就在我媽的床前發誓,我以後一定聽她的話。”

“對不起,扯遠了,”吳楚清繼續說,“我媽不同意我念計算機,直到我舅舅騙她說那個人的兒子修改了志願,也念了計算機,我媽才同意我讀計算機。後來我媽發現了,大發雷霆,但是當時通知書已經下放了,我媽又反鎖了房門——”

吳楚清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她幾乎能聽見那聲“咔噠”的反鎖的聲音。

神經開始緊張,腦門滲出了薄汗,心臟和胃像被兩隻手揪住撕扯。

李迪就在這個時候坐到了她身邊,伸手攬住了她,輕輕地撫著她的肩膀。

溫熱的懷抱讓吳楚清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她微微閉著雙眼,感受著源源不斷的熱意。

待吳楚清冷靜下來,李迪把汽水推到了她面前,很輕很輕地說:“喝點甜的吧。”

吳楚清接過那瓶汽水,喝了一口,清甜的汽水夾雜著微微的氣泡感順著喉嚨滑到胃裡。

李迪沒有再說甚麼話,但她卻覺得心情變得舒緩起來,這種舒緩中又似乎有甚麼悸動在橫衝直撞,她的腦袋開始發暈,世界變得綿軟。

在那個並不熱烈的夏日午後,吳楚清跟李迪聊了很多很多,他們知道了彼此的秘密和傷疤。

秘密和傷疤是一根無形卻堅韌的絲線,可以把兩個原本素不相識的人牢牢捆住,讓他們的世界交融。

吳楚清久違地感受到了純粹直白的愛意,用她看過的言情小說標籤形容就是“雙向救贖”。

她感受到了救贖,她也想救贖李迪。

她在平靜和有些窒息的生活裡,心頭莫名湧上了一腔熱血。

然而,那天晚上李迪沒有主動聯絡她。他們的簡訊對話截止在吳楚清說“晚安”。

之前的日子裡,最後說晚安的一定是李迪,最早說早安的一定是李迪。

吳楚清無法理解,明明就在今天他們真的認識了對方,為甚麼偏偏就在今天李迪不再主動聯絡她了呢。

吳楚清握著手機躺在床上,湧上心頭的熱血被冰凍。

這種感覺就像在坐過山車,好不容易爬到了那個頂點,眼看就要刺激地落下去,卻莫名其妙地停在了那裡。

吳楚清生出一種焦灼感,開始後悔是否是今天自己說得太多了,給李迪造成了壓力。

仔細想想,今天李迪對自身的描述只有寥寥數語,自己卻像一個垃圾車一樣把垃圾全部傾倒給了李迪。

半夜,瓢潑大雨從夜幕中傾灑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吳楚清被吵醒,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手機檢視李迪的回覆。

但是很可惜,李迪仍然沒有回應她。

伴著傾盆大雨和黑暗房間,她睜著眼睛,握著手機直到天亮。

好不容易撐到了早上,吳楚清給李迪主動發了一條簡訊,只是簡簡單單兩個字——早安。

但一整天,李迪都沒有回覆她。

吳楚清剋制著自己不再去主動聯絡李迪。

她先是想李迪是不是出了甚麼事,又想或許李迪不想跟她在一起了,或許李迪根本不喜歡她,他只是寂寞了一個月想找人玩玩,就像那個人一樣。

果然是她自作多情了,果然他在騙她。

吳楚清決定再也不主動找李迪了,她點開通訊錄,想要刪除掉李迪的聯絡方式。

但是心裡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等等,萬一他是有甚麼事呢,畢竟是她訴說太多的負面情緒了啊”。

於是,吳楚清最終還是沒有刪除掉李迪的手機號,她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吳楚清的確控制住了自己的行為,心思卻飄向了李迪。

這種心不在焉惶惶然的感覺持續了一週,直到8月8日。

很多年後,吳楚清仍然對那天記憶猶新。

那天是北京奧運會的開幕的第一天,她本應該在會館裡穿著志願服接待外國來賓,仰頭就可以看見綻放在天空的煙花。

前一天晚上,跟她一起收到通知書的朋友給她分享了最近幾天的新鮮事,她聽得出朋友言語裡的興奮和激動。

只是如今她只能坐在小鎮的沙發上,透過一個方盒子,感受那份遠在天邊的欣喜。

吳楚清側頭看了眼母親,母親正高興地看著開幕式。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母親側頭看向她,笑著說:“誒呀呀,要是能在現場就好了。”

那個笑容燦爛到吳楚清恍了神。

既然這麼好,為甚麼當初要逼我放棄志願者的機會呢?

明明我已經拿到志願者的通知書了。

李迪就是在那個時候給她發了一條簡訊。

他說:“真希望你能在北京當志願者。”

緊接著他又發了一條簡訊:“對不起,我還是忍不住給你發簡訊了,你就當沒看見吧。”

兩條資訊就躺在吳楚清單獨為李迪下載的應用裡。

深夜,母親睡著以後,吳楚清給李迪回了電話。

“嘟”聲停止以後,兩人都沒有說話,彼此的呼吸聲在聽筒裡糾纏。過了不知多久,吳楚清聽見李迪說:“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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