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告訴你
那天是8月1號,八月的第一天。吳楚清喜歡每個月的第一天,因為第一天總是一個新的開始,新的開始意味著新的期待。
早上8點的時候,李迪發來簡訊,他說:“我今天回桐城了,能見見你嗎?”
簡訊提示音響的時候,吳楚清正在吃早點,母親正在剝一個白煮蛋。她沒敢當著母親的面翻開手機蓋,甚至不敢看一眼手機。
母親把剝好的雞蛋遞給她,說:“怎麼不看手機?”
吳楚清神經發麻,但還是強裝鎮定地接過白煮蛋,說:“估計是。”
母親攤開手掌,用眼神示意吳楚清把手機給她。
母親已經有一個月沒檢視她的手機了。
吳楚清知道自己和李迪的簡訊來往不能讓母親看見,於是她裝作沒有看到母親的暗示,把雞蛋放回盤子裡,用冷淡地聲音說:“我吃不下白煮蛋。”
這些年母女相依為命,吳楚清太瞭解母親了,她這一句話可以把母親點爆。
果然,再看向母親的時候,母親的眼中已經蓄滿了眼淚。
母親哭著說:“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媽媽特地給你做的白煮蛋,你怎麼能不吃呢。”
吳楚清垂頭沉默。
她知道沉默會讓母親徹底爆發。
果然,母親猛地站起身,把盤子裡的東西連帶盤子都扔到了垃圾桶裡。她朝吳楚清喊:“你跟那個人一樣自私,我真是養了一個白眼狼。”
母親走回自己的房間,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吳楚清靜靜地坐了幾秒,翻開手機蓋,看到了李迪的簡訊,但她卻沒有立刻回覆。
她把李迪的名字改成“”,又下載了一個簡訊加密軟體,把李迪新增到了私密名單裡。
忙完一切,吳楚清抬頭看了眼母親的臥室房門,房門仍然緊閉。
吳楚清彎腰把盤子從垃圾桶裡撿出來,白白的水煮蛋還躺在垃圾桶裡,吳楚清看也沒看一眼。
她討厭吃白煮蛋,一直都討厭,但她只要跟母親一起吃早飯,她就一定得吃白煮蛋。因為母親說白煮蛋對身體好,她必須吃。
白煮蛋就是母親沉甸甸的愛意,沒有鹽分,健康營養、蛋白質充足。
但吳楚清總覺得白煮蛋有一股無法忍受的腥味,只要聞到那個腥味她的胃就開始攪動。
可惜只有她的胃對這種腥味有反應,她的嘴唇,她的肢體是擁抱白煮蛋的。
吳楚清收拾完桌面,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上,敲了幾下母親的房門。
母親沒有回應,吳楚清貼著門扇聽了聽動靜,屋裡一片安靜。
吳楚清突然生出一種久違的、巨大的恐慌感,她扭動門鎖,發現房門被反鎖了。
10歲那年的記憶又鋪天蓋地地湧上來了,她拍著門扇,大喊:“媽!媽!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但是房間裡仍然一片安靜。
好像連呼吸聲也沒有了。
吳楚清被愧疚感和恐懼感掐住了脖子,變成了一個被抽緊繩子的布袋。
她找到備用鑰匙,雙手顫抖地開啟門扇。
屋裡一片明亮,母親就坐在床邊,正微笑地看著她,暖暖的陽光從窗戶斜撲進來,剛好籠罩著她的半邊身子。
吳楚清卻覺得很冷很冷。
母親需要一朵紅玫瑰,而她是一隻夜鶯。花園裡只有白玫瑰,荊棘刺穿了夜鶯的心臟,鮮紅的心血滋養出了一朵美麗的紅玫瑰。
“媽,下次別鎖門了,好嗎?”
“你聽媽媽的話,好嗎?”
“好。”
吳楚清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渾身無力。情緒的大開大合讓她的精神陷入一種麻木無力的狀態。
過了一會兒,母親推開了吳楚清的房門,她站定在吳楚清的床前,背映著光線,俯視吳楚清,她說:“我要去你舅媽那裡做美容,今晚就住你舅舅家了。”
吳楚清坐起身,抬頭看向母親。母親穿著一條精緻的黑色連衣裙,妝容美麗,正微笑地看著她,母親看上去是那麼舒展。
她喜歡這樣的母親。
“好的。”吳楚清說。
母親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說:“你的臉也要注意護膚,女孩子的臉很重要的。”
“好的。”
母親微笑地點了點頭,滿意地離開了家。
這些年,有兩樣東西對母親而言最重要,第一件東西是聽話優秀的吳楚清,第二件東西是她自己的樣貌。
這兩樣東西都可以讓她在前夫和那個“賤人”面前,挺起腰桿,她做夢也想讓她的前夫後悔,她做夢也想贏。
但每次母親從他那裡回來,總要痛哭一場,美麗精緻的妝容糊成一片,再拉著吳楚清說“為甚麼你不是個男孩,你是男孩,你奶奶就不會拆散我和你爸爸,我和你爸爸就不會分開了”。
那種場合母親從來不讓吳楚清參與,因此吳楚清不知道母親究竟有沒有贏,就像她從來也不知道父親是因為她的性別而拋棄了她們母女,還是他為了拋棄她們母女找了一個可笑的理由。
但吳楚清清楚一點,那就是——她絕不要變成母親那樣。
手機響了一聲,吳楚清回了神。
她翻開手機蓋,點開簡訊加密應用,看到了李迪的簡訊。
【我到桐鋼了,帶了你常說的棗糕,只是時間太久有些涼了。】
此時已經是11點,距離李迪早上發來簡訊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她和李迪這些日子聯絡非常緊密,除非有明顯的結束對話的字眼,否則雙方回覆對方的時間相隔不會超過半小時。
心頭產生了一絲愧疚,她把李迪拋在腦後,李迪卻還惦記著她喜歡吃的棗糕。
棗糕的位置是在附中那一片區,和李迪居住的地方相隔小半個城市,李迪一定是一大早專門繞路過去特意給她帶的棗糕。
想到這一點,吳楚清心裡的愧疚更甚了。
她給李迪回了簡訊。
【對不起,剛才有點事沒來得及回你,我去桐鋼找你吧。】
李迪很快回了簡訊。
【不用說對不起,你能回我我已經很開心了。發生甚麼了?你還好嗎?】
直白的擔心讓吳楚清更加愧疚了,愧疚之餘,還有一絲甜蜜。
【沒事,小事,我們在桐鋼廣場見面吧。】
吳楚清換好衣服,出門徑直走向公交車站。
桐鋼的全稱是桐城鋼廠,地理位置其實算是隔壁小鎮。想到這裡,吳楚清隱隱覺得奇怪,因為對於他們這種工業小鎮,每個小鎮都會有自己的小學,但是李迪卻跟她在一所小學。
吳楚清見到李迪後就問出了這個問題。
李迪露出了苦澀的微笑,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把手中香甜的棗糕遞給了吳楚清。
吳楚清沒有再問,有些事必須得建立足夠的信任關係才能訴說。就像她現在也不會把家裡的事告訴李迪。
李迪帶著吳楚清走進一家麵店,自剛才吳楚清問出那個問題後,李迪一路上都鬱鬱寡歡,但他又彷彿強打著精神應付她,他們也算是有來有往地聊了一路。
但吳楚清能感受得到他的不高興,畢竟她對於周圍人的情緒變化相當敏感。
他們找到了最裡面的桌子坐下,眼下過了飯點,店裡沒甚麼人,老闆為了省電也沒開燈。
天光駐足在店外,略微施捨了點光線給室內。李迪的面龐在這昏暗的光線中更憂鬱了。
李迪點了兩碗麵,又要了一瓶冰啤酒和一瓶橙味汽水。
啤酒和汽水很快就上了,李迪很自然地把吸管插進橙黃色的汽水裡,把玻璃瓶推到吳楚清面前,他自己則是拉開了啤酒易拉罐的拉環,仰頭喝了一大口。
吳楚清身邊沒有大中午喝酒的,雖然只是啤酒,但吳楚清想是不是因為剛才自己的問話冒犯到了李迪,勾起了李迪的傷心事。
她看了眼靠牆位置李迪特地帶給她的棗糕,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剛才不應該問你那個問題。”
李迪嘴角微勾,伸手摸了摸吳楚清的頭,說:“不要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
李迪掌心的溫暖順著髮際線裸露的那一小條頭皮,溫溫柔柔地包裹了她的全身。
她曾經說了無數回對不起,但沒有人摸著她的頭說“不是你的錯”。
這個時候老闆端上來兩碗麵。桐城的面總是很大一碗,攪動起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李迪溫柔好看的臉就隱在騰騰的白霧後面。
“我沒有對別人說過,”李迪注視著她,“但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的。”
吳楚清坐直身體,攪動麵條的手停了下來,白霧消失了,李迪的面龐清晰地展現她面前。
她隱約覺得似乎有甚麼屏障被打碎了。
李迪看著她笑了一下,撫了撫她的發頂,說:“不用這麼認真,邊吃邊說。”
雖然李迪這麼說了,吳楚清也開始重新攪動麵條了。但是吳楚清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認真聽李迪接下來要說的話。
畢竟李迪說他沒有對別人說過,那麼自己的反應對李迪來說很重要,傷疤這種事本來就不容易開口的。
李迪叨起一根麵條,細嚼慢嚥地吞了下去,才開始講述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