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指引
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一週。
吳楚清偶爾還是會想起李迪。但她也知道自己和這個人不會再次相逢,至於李迪未說完的話,或許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除非——
她再去一次那家ktv。
但這絕無可能。
想到這裡,吳楚清拍拍自己的臉,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回面前的雜物上。
今天是她打掃衛生的日子。
她剛剛把床底的塑膠箱子抽出來,準備擦拭一遍。
即使在暑假,吳楚清也會保持一週打掃一次衛生的習慣。這是吳春蘭,也就是她的母親教她的。
吳春蘭常說:“女孩子一定要會幹家務,這樣才會有男人要,才不會被男人拋棄。”
吳春蘭說完後,總是會盯著她,幽幽地補充一句:“你要是個男孩,他就不會離開我了。”
吳楚清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扭頭看向敞開的臥室門。
門外沒有聲響。
今天吳春蘭不在家。
或許,她又去看他了。
吳楚清輕眨了下眼睛,視線移回床底雜物盒子。
她通常只是擦拭一遍盒子,避免落灰。但大概是因為今天心中尤其煩悶,想給自己找點事做。
她開啟了塑膠箱的蓋子。
箱子裡是她從小到大的畢業照,畢業證書和獎狀。
她隨手拿起一張照片。
彷彿有命運的指引一樣,她在照片下方几行黑色的、擠在一起的宋體字裡,僅一眼就看到了那兩個字。
李迪。
吳楚清立刻把臉湊近照片,伸出食指,對著那兩個小小的,黑色宋體字的位置,滑動到那張對應的臉上。
她的心砰砰直跳。
是他嗎?
吳楚清起身,衝到客廳,拿出一個放大鏡,對著照片上那張小小的臉研究著。
這個李迪身材瘦小,揹著手被擠在合照的邊上。
吳楚清努力回想著小學的記憶,但無論是李迪這個名字,還是照片上對應的面龐,她都沒有絲毫印象。
可能因為他是另外一個班的。吳楚清這樣安慰自己。
吳楚清繼續拿著放大鏡觀察照片上的面龐,不知道是看得久了,還是真的是一個人,她竟然真的看出了幾分重疊的影子。
吳楚清心裡湧出一陣微妙的喜悅。
這一定是一種神奇的緣分。她想。
沒人能不對命運的指引報以憧憬之心,包括吳楚清。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在心裡祈禱能再次見到李迪。
不知道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禱告,還是他們註定很有緣分,半周後他們真的再次相遇了。
那天,吳楚清去X大找朋友,朋友暑期在學校跟老師做專案。
朋友專案上臨時有點事,吳楚清就站在校門口等朋友,她就是這個時候再次見到李迪的。
李迪站在校門口,穿著時髦,個子很高,雙手揣在褲兜裡,散漫卻不駝背。
頭髮雖然是黃色的,卻打理的很到位,劉海長度恰到好處,跟躥在鎮上的那些劉海像眼罩一樣的小混混很不一樣。
他有一種憂鬱和張揚並存的矛盾感,這種獨特的氣質讓他在校門口異常顯眼。
吳楚清看到他有些激動。
李迪似乎也發現了她,他挑了挑眉,含笑緩步走向她。
吳楚清見李迪向她的方向走來,腳步無意識地往前移動了半步,但她又害怕李迪並非是找她,於是她又收回了腳步。
李迪卻沒有任何猶豫地走向她,陽光在他的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被陽光照得發白的頭髮隨著步子輕輕浮動。
他站定在吳楚清面前,笑著問:“你是x大的嗎?”
吳楚清搖了搖頭,李迪的眼裡好像閃過一絲失望,他偏頭看向了X大的校門牌子。
吳楚清連忙說:“我是T大的。”
李迪的眼裡閃過了直白的驚訝,一副非常驚喜的樣子,他說:“真好,高材生。”
吳楚清有些不好意思,反問:“那你呢,你是X大的嗎?”
李迪低下頭,靜了幾秒,忽而抬起頭露出一個極其純粹坦蕩的笑容,他說:“不是。我沒有上大學。”
吳楚清其實不算吃驚,她心裡其實早有預判,但她很喜歡李迪的誠實。
她又試探般地開口:“你是不是桐小畢業的?”
李迪愣了一秒,或者兩秒,然後嘴角微微翹起,開口道:“是的,我知道你也是,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認出來了。那天我就想問你是不是桐小的,只是被打斷了”
吳楚清很驚喜,下意識地撒了謊,她說:“我當時也一眼就認出了你。”
李迪笑笑不置可否。
“你來這是,找朋友?”吳楚清問。
“不是,”李迪看了眼校門上的大字,語氣很是羨慕和遺憾,他說,“我就是來看看。”
“來看看?你之前想考這所大學嗎?”
“嗯,”李迪笑了笑,“我想考,也努力了,可是沒錢。”
吳楚清低下頭,不知道回甚麼了,涉及金錢,好像說甚麼都是冒犯。
李迪似乎並不在意,他笑著問:“你朋友甚麼時候出來?”
“不知道,她快出來的時候給我電話。”吳楚清回答完了才覺得奇怪,李迪怎麼知道她在等朋友。
“你怎麼知道我在等朋友?”吳楚清問了出來。
李迪隨意地說:“你不是X大的,問我的問題是‘是否來這找朋友’,這意味著你很大可能是來這找朋友的。”
“合理。”吳楚清翹起嘴角。
李迪雙手閒閒地插在褲兜,突然微彎著腰湊近吳楚清。
李迪俊朗的臉龐倏然放在在眼前,吳楚清的眼睛猛眨了幾下。
李迪直起身子,狹長透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吳楚清聽見李迪說:“我還猜你是文科專業。”
“為甚麼?”吳楚清躲開李迪的目光,抿了抿嘴。
“很好猜,理工科女生嘛,”李迪的下巴朝校門抬了抬,“就像那群女生,戴著眼鏡呆呆傻傻的,看著就無趣,長相也,嗯,也過於,過於過目就忘。”
吳楚清也看了眼那群女生,說實話她沒覺得自己和她們有甚麼不同,除了她沒戴眼鏡。但是她依然感受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又有點怪異恭維感。
吳楚清笑著說:“可是你猜錯了。”
“是嗎?”李迪似乎很是驚訝。
“我是學計算機的。”吳楚清不自覺地揚起下巴。
“但你給人的感覺真的和她們很不一樣。”李迪面色認真。
她的手機鈴聲在此刻突然響起,吳楚清有些遺憾,但也只能翻開手機蓋接起電話,她一邊說“喂”,一邊看向李迪。
李迪退後大半步,胳膊微彎做出“請”的姿勢,微側著臉看向一旁。
吳楚清結束通話電話後,說:“我朋友要出來了。”
李迪向前走了半步,說:“那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
李迪說完就轉身離開了,吳楚清看著他的背影,想去要聯絡方式但又不太好意思。
就在她猶猶豫豫的時候,李迪突然轉身大步走向了她。
李迪站定在她面前,微彎著腰和她平視,唇角滌盪著淺淺的笑意。
他說:“老同學,我們交換一下手機號吧。”
吳楚清強忍著心頭的狂喜,一臉平靜地和李迪交換了手機號。
自那天之後,他們開始頻繁地聊天。吳楚清也會藉著來省城見朋友的理由,偷偷見李迪。
他們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在公園划船。李迪會刻意地跟她保持身體距離,只會在過馬路的時候輕輕拽著她的胳膊讓她小心,或者看電影的時候,搭在扶手上的手不小心觸碰到她的手,又或者上下船的時候輕扶著她的小臂。
但總是點到即止,李迪從不逾矩。
吳楚清每天都很快樂,她沒有留在北京當奧運志願者的遺憾就這麼被沖刷掉了。
甚至她都可以平靜地聽母親每日聲淚俱下的控訴了,但或許是因為不在意了,她不在意母親說甚麼了。
她突然覺得母親的那些控訴都是因為他不愛她。而她也沒有罪,不是因為她是女孩,他才離開母親的。
如果他愛母親,那麼母親控訴的那些事都不會發生。她不會變成母親那樣,因為她一定會找到一個愛她的人。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吳楚清在這一個月中沒有問李迪的家庭背景,也沒有問李迪對未來的打算。因為她有種預感,如果她知道這一切,她就會陷入巨大的彷徨中。
原本可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下去了,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