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鮮血順著劍尖滑落,滴在地上暈染開來,一同滾落在地的還有唐棠的淚水。
握劍的手微微發顫,唐棠看著沒入謝淵左肩的長劍,難以抑制的淚水自臉頰滾落。
在看到朝露劍試圖刺入謝淵胸口的那一刻,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劍身抬起了幾分,沒有讓長劍貫穿謝淵的心臟。
方才那一瞬,唐棠完全沒想到謝淵會定定站在她面前,眸光裡沒有絲毫怯色,任憑她刺出那一劍。
即便朝露劍沒有真的刺破謝淵的胸口,唐棠仍是被嚇得不輕,久久未回過神來。
謝淵站著未動,待唐棠緩了緩,才抬手握住劍身,一寸一寸將長劍自肩頭拔出。
眉頭微蹙,似是強忍著痛意,一點點將長劍與身體剝離。
謝淵很輕易地便從唐棠手中接過了朝露劍,扔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唐棠嚇得渾身一顫,雙眸微微睜大,無措地望著謝淵。
“劍上下了劍咒?”謝淵抬手擦去唐棠額角的血跡,輕聲道:“是師尊命你來取我性命的嗎?”
唐棠彷彿沒聽見謝淵的話,失了血色的薄唇輕啟,喚他姓名,“謝淵……”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
此情此景,論誰來看都不是告白的好時機。
哪有人剛捅了人一劍就告白的?
簡直是太詭異了。
但唐棠也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這句話,彷彿現在不講以後就再沒機會講了一般。
長劍沒入謝淵肩膀的那一瞬,唐棠感覺到心底突如其來的一陣鈍痛,在面臨生死的那剎那,唐棠好似忽然之間明晰了自己的心。
她不想謝淵死,不是出於同情或是憐憫,而是真真切切地希望謝淵活下來,她想和謝淵在一起,一起生活在這個對她而言有些陌生的地方。
聞言,謝淵呼吸猛地一滯,沉默良久,才捧起唐棠的臉,望向那雙還有些茫然杏眸,輕聲道:“唐棠,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唐棠沒應聲,不知為何,她突然很想抱抱他。
這麼想的,便這麼做了,唐棠輕輕抱住謝淵,感受著他的體溫,一顆心漸復平靜。
唐棠能感受到謝淵微微僵硬的身體,在她抱住他的那一瞬間,而後又漸漸放鬆下來。
兩個人依靠著彼此,感受著彼此漸漸升高的體溫和鼓動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唐棠忽然被輕輕推開,尚未反應過來,唇上忽然一熱。
溫潤的薄唇貼了上來,唐棠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謝淵吻得很用力,像是要她將這段時日裡欠下的盡數歸還。
柔軟的唇角被蹭得一片通紅,沒多久,唐棠便感覺呼吸困難,渾身發軟,幾乎要站不住了。
覺察到她身體的變化,謝淵抬手攬過她纖細的腰肢,將人往前帶了帶,不肯退讓半分。
唐棠呼吸不順,伸手想推開他,卻無意間觸上他肩膀的傷口。
感覺到謝淵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而後又微微側身避開了唐棠觸到他肩傷的手,依舊不肯停下。
唐棠在呼吸的間隙輕聲道:“你的傷……”
“不礙事。”
謝淵一邊嘴硬,一邊單手抱起唐棠,將她放在榻邊,正欲再吻上去,卻被唐棠偏過頭拒絕。
眸光瞬間暗淡了下來,謝淵想起了逃離凌霄宗那晚發生的事。
那日也是如此拒絕他的。
唐棠覺察到了謝淵的情緒,捧起他的臉,仰頭迅速地蹭了蹭他的唇瓣,溫聲道:“我先……幫你處理傷口。”
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她紅腫的唇瓣,謝淵聲音有些微啞,垂眸看著唐棠,“然後呢?”
唐棠白皙的臉兀地紅了起來,抿唇不再言語。
長劍貫穿了謝淵的左肩,整個肩膀鮮血淋漓,即便她包紮時手法輕柔,仍能覺察到謝淵微微僵硬的身體,可他硬是強忍著,一聲沒吭。
額角泛起一層細密的汗,唐棠捏著袖口替他一點點擦去,柔聲道:“好了……”
唐棠垂眸看向謝淵,卻見他唇角輕輕揚起的弧度,眼睛定定地望著她,眸光湛湛似春日暖陽。
手指不安分地撫上唐棠腰際,將人往前帶了幾分。
滾燙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了過來,唐棠心底一驚,想推開謝淵卻又怕觸及他肩膀的傷。
結果半推半就一副欲拒還迎的姿態。
“當心你肩上的傷……”
“我說過了,不礙事。”
窗外暖意融融,室內氣氛卻繾綣旖旎起來。
*
唐棠脫力地躺在榻上,側首看著謝淵沉穩的睡顏,忍不住抬手拂過謝淵眉眼,指尖自他高挺的鼻樑劃過,最終落在淺淡的薄唇上。
窗外月色朦朧,唐棠俯身親了親他唇角,而後起身披上衣物,掩住了頸側的片片紅痕,小心翼翼地繞過了謝淵,一瘸一拐地走到桌案邊坐下。
凌霄宗恐怕暫時回不去了,謝淵身上有傷,她不能留他一人在這裡,不過凌霄劍已經找到了,回去也只是早晚的事,她打算先寫信給謝寒霜,將此事告知她,免得謝寒霜再離宗尋劍,白跑一趟。
寫完了信,唐棠叫醒了臥在謝淵枕邊安眠的小寒龍,壓低了聲音道:“幫我個忙好嗎?”
小寒龍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唐棠笑著揉了揉它腦袋,“還記得凌霄宗在哪嗎?”
“吱——”
小寒龍撲閃著翅膀,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小聲點!”唐棠敲了敲它腦袋,又抬眸看了眼謝淵,呼吸沉穩,沒有被吵醒的跡象。
“幫我把這封信送到我師尊那裡可以嗎?”唐棠將信遞上去,小寒龍便一口叼住了。
唐棠抱著它行至窗邊,放它飛之前還輕聲告誡道:“小心點,別被抓到了。”
小寒龍叼著信件,沒法開口回應,只能乖順地點了點頭,然後展翅飛了出去,轉瞬間便消失在了無邊夜色中。
唐棠在窗邊靜靜地站了片刻,直到涼意自指尖傳來,這才關了窗,回到謝淵身邊躺下,慢慢睡去。
再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床榻另一側不見謝淵的身影,唐棠起身去尋,望著緊閉的房門又有些猶豫。
不知道謝淵有沒有解除禁制……
抬手撫上房門,輕輕一推,門開了。
唐棠又驚又喜,被關在房中多日,總算能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了。
山間海棠花開得爛漫,風吹過花瓣便簌簌飄落,唐棠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走入其間,一邊悠閒地散著步,一邊找尋著謝淵的身影。
她也不確定謝淵是不是在這山間,只是閒來無事,四處逛逛。
走入深處,周圍的花樹有些敗落之勢,地上的土被重新翻過,顯然是有人精心打理過。
唐棠繞過了過去,看見了坐在樹下小憩的謝淵。
臉上沾了塵土,顯得整個人有些狼狽。
唐棠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謝淵。
“謝淵……”唐棠輕輕喊了他一聲。
謝淵沒有醒,只是偏了偏頭,輕哼了一聲。
怕他摔倒,唐棠下意識伸手扶住了他偏過去的腦袋,見謝淵呼吸清淺,依舊在熟睡中,唐棠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動作輕緩地坐到了他身側,讓他可以枕著自己的肩膀。
花瓣不斷隨風飄落,唐棠拾起落在身側的海棠花,放在謝淵身上。
沒多久便將謝淵整個身子都埋在了海棠花海中。
唐棠忍著笑意,生怕吵醒了他。
卻見謝淵唇邊忽地漾開一抹淺笑,她湊近了幾分,輕聲言語道:“笑得這麼開心,這是夢見甚麼了……”
唐棠心思微動,忽然抬手觸上謝淵眉心,指尖靈流閃過,再一睜眼,已不見山中之景。
她入了謝淵夢中。
眼前是一座府邸,迴廊宛轉,曲水流觴,頗具雅意。
唐棠正坐在院中的海棠花樹上,身影隱在粉白的花間。
“少爺!少爺!您慢點——”
一道略顯急促的呼喊聲傳來,緊接著兩道身影從迴廊轉角處跑出。
唐棠看見行在前方的那道白衣身影忽地轉過了頭,眉頭微蹙著,喊道:“你快點!待會讓我娘發現了我就死定了!”
是謝淵。
唐棠愣了一瞬,忽然笑了起來。
難怪方才見謝淵笑得那麼開心,搞了半天是做了個大少爺的夢啊……
身後小童揹著一大堆用具,手上還拎著魚竿,顫顫巍巍地跟了上來,“少爺,你就別瞎折騰了,讓夫人瞧見了,又該罰你了。”
謝淵猛地揚手敲了一下那小童的腦袋,哼了聲,道:“待我今日抓條大的,看我娘還能說甚麼?”
那小童低聲抱怨了句:“您昨天也是這麼說的,不還是甚麼都沒抓到……”
“你——”
被揭了老底,謝淵一時氣惱,正欲抬手打他,卻被一道喊聲嚇得渾身一顫。
“元寶。”
第一次聽到這個陌生的稱呼唐棠有些愣住,轉而又想起來這是謝淵的小名,頓時難掩笑意,肩膀都跟著輕顫了起來。
還真是可愛的小名。
一容貌精緻、姿態妥帖的婦人自遠處走來,身後跟著兩名丫鬟。
“娘……”
只見謝淵低垂著腦袋,悶悶地喊了聲。
“又想出去,我昨日和你說了甚麼都忘了嗎?”
那婦人拉過他的手,開口略帶斥責之意,聲音卻十分輕柔,反倒緩和了話語間的責備意味。
唐棠望著眼前的一幕,心底忽然有些柔軟。
這大抵才是謝淵想要的生活,像大多數尋常人家一樣,父母恩愛,家庭美滿。
謝淵被禁足,心情頗為煩悶,拎著釣魚竿走到海棠樹下盤腿坐下,一手支著腦袋,然後將杆子甩入水中。
水波輕漾,打散了倒映在水中的樹影。
唐棠安靜地藏在花間,沒有出聲,她不該出現在謝淵的夢裡,若是驚擾了夢中的謝淵,他就會醒過來。
她第一次希望這個夢能長一點,再長一點,讓謝淵可以暫時擺脫真實的世界,在夢裡和自己的孃親呆得再久一點。
水面波紋漸漸平息,樹下的謝淵忽然在水中看到了甚麼,猛地扭頭望向了海棠樹。
“誰?!”
唐棠心驚,慌忙想躲藏,卻失手從樹上跌了下去。
夢漸散,謝淵先一步轉醒,下意識伸手想接住從樹上掉下來的唐棠,卻揚起一身的海棠花,花瓣騰空飛起,又漸漸落了下來。
落在樹下相依偎的二人身上。
日已西沉,月上梢頭,夜色安靜無聲。
謝淵有些失笑,打橫抱起了唐棠,起身往回走去。
唐棠思緒還有些朦朧,下意識攬住了謝淵的脖頸,靠在他肩頭,輕聲呢喃道:“元寶……我們去哪兒……”
謝淵聲音很輕,被夜風一吹就散了,字句卻清晰地傳入了唐棠耳中。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