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寒龍已經消失了整整三日,唐棠心底有些不安,後悔當初讓它將信送去凌霄宗。
一整夜都未能安眠,天將亮之際才淺淺睡下。
沒睡多久,臉頰傳來一陣癢意,唐棠朦朦朧朧地睜開了眼,看見謝淵坐在榻邊看著她,唇邊漾起淺淺的笑意,衝散了他眉眼間長久積鬱的陰沉之色。
“餓不餓?”
謝淵指尖輕撫過她柔軟的臉頰,唐棠下意識偏過頭蹭了蹭,哼了聲:“有點……”
末了,又補了一句:“但我還沒醒呢……”
聞言,謝淵眸光微微閃動,然後俯身吻了上來。
一番纏綿過後,謝淵笑道:“現在醒了嗎?”
唐棠有些羞赧地點了點頭。
謝淵順勢將人抱起,走到桌邊坐下。
唐棠坐在他腿上,覺得有些不妥,想起身又被謝淵按下,只能半推半就地坐在他身上。
“你的傷還疼不疼?”唐棠抬手撫上他左肩,輕聲道。
謝淵蹭了蹭她鼻尖,道:“不疼。”
唐棠這才放下心來,看向桌上冒著熱氣的瓷碗。
碗中晶瑩剔透的湯圓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唐棠有些愣神,想起了當初在凌霄宗時吃過的那碗湯圓,不同的是,眼前這碗湯圓上面沒有灑上薄薄的一層桂花碎。
謝淵笑道:“沒有桂花了,將就一下。”
“沒關係。”
唐棠安穩地坐在謝淵懷裡吃著桂花酒釀小湯圓,卻忽然聽見謝淵無意地問道:“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寒龍?”
唐棠心下一驚,手上微頓,勺子磕在碗沿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
想到此前讓寒龍幫她送信,如今還未歸來,有些心虛道:“沒見到……”
謝淵眉頭微蹙,一邊把玩著唐棠垂落在肩上的頭髮,一邊暗自思量著。
唐棠怕他想到甚麼,趕忙撈起一個湯圓塞進了謝淵嘴裡,轉移了話題,“謝淵,我們甚麼時候啟程回凌霄宗?”
聞言,謝淵手上動作一頓,眸光暗了下來,淡聲道:“我說過我不會回去的。”
唐棠頓時有些心急,喊道:“為甚麼?我們不是已經——”
謝淵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有些冷意:“我沒有答應要和你回凌霄宗。”
是了……他們只是確定了彼此的心意,卻並未提及要一起回凌霄宗。
唐棠抿了抿唇,放緩了聲音,道:“謝淵,我只是去將凌霄劍交給師尊,其他的甚麼都不做,你真的不能陪我回去嗎?”
她還想再爭取一下,畢竟此次回去不知道要耽擱多久,她不想和謝淵分開那麼久。
“叩叩——”
窗外傳來一陣聲響,打斷了二人的交談。
謝淵起身推開了窗,寒龍“嗖——”的一聲飛了進來。
謝淵抬手讓它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冷著臉斥責道:“跑去哪兒了?”
寒龍沒覺察到謝淵的情緒,自顧自扇著翅膀嘰嘰喳喳地叫喊聲。
唐棠沒吭聲,她覺得謝淵應該也聽不懂寒龍的話。
直到謝淵壓著聲音從喉間擠出幾個字,“凌霄宗……?”
聞言,唐棠慌忙起身,正好撞進謝淵略帶質問的目光,“你讓它去送信了?”
謝淵一揚手,寒龍隨著他的動作飛了出去。
“我、我怕師尊擔心,所以寫了信讓它送去……”唐棠聲音愈來愈小,垂首不敢看謝淵的神情,慌張解釋道:“我只說了我會盡快帶凌霄劍回去,其他的甚麼都沒提!”
謝淵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微啞,語氣裡透著毫無掩飾的失望,“唐棠,你說喜歡我,是為了將我帶回凌霄宗而找的藉口嗎?”
聞言,唐棠頓時慌了,上前來抓住了謝淵手臂,“不、不是的!我、我——”
不等唐棠解釋,謝淵揚手甩開了她,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扇閉合時發出一聲巨響,唐棠呆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喜歡謝淵是真的,想帶謝淵回凌霄宗也是真的,只是這兩件事不能放在一起,一旦合起來,就顯得她居心叵測圖謀不軌了。
桌上的湯圓已經放涼了,唐棠也無心再去吃。
接下來的一整個白天,唐棠再沒見過謝淵一面。
她不知道謝淵去了哪兒,也不敢跑出去找,她怕再回來的時候謝淵已經重新開啟了禁制,不許她再進來了。
今夜無月,只有稀疏點點的星光。
唐棠在窗邊看見了自海棠花林中歸來的身影,立刻跑了出去。
謝淵獨自坐在門外的臺階上,神情晦暗不明。
“謝淵……”
唐棠站在他身後,輕輕喊了一聲。
她不敢上前,怕謝淵躲開,於是就站在門口,輕聲道:“你不想回去的話我一個人回去就好,其實我只是想讓你陪我回去而已,我真的……沒有想其他的,也沒有給師尊通風報信說找到了你,我寫信只是想告訴師尊我會盡快帶凌霄劍回去的,我沒有在信中提到你……真的!”
唐棠一口氣將心中所想盡數說出,而後看著謝淵略顯落寞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捏住,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謝淵安靜地坐在臺階上,手中拿著甚麼東西來回翻轉著。
許久,他才道:“嗯,你明天就走吧。”
聲音淡漠,不帶其他的情緒。
而後起身走到唐棠身前頓住了腳步,高大的身影將唐棠徹底遮住,他垂眸,拉過唐棠的手將某個冰涼的物件放在她手心。
“這個,你幫我交給師尊,可以解她身上的毒。”謝淵淡聲道。
唐棠看向掌心的物件,是寒龍褪下的兩片鱗片,淺淡藍色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謝寒霜身中奇毒一事,謝淵多半是從寒龍口中知曉的。
寒龍之毒的解藥便是它身上的鱗片。
“我知道了……”唐棠喉間有些發澀,拼命忍住了哭腔。
謝淵點了點頭,自始至終目光都不曾落在唐棠身上,然後掠過唐棠走入了屋內。
唐棠伸手想拉住他,卻被謝淵不動聲色地躲開。
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唐棠忍不住喊道:“我把凌霄劍交給師尊就會回來的。”
謝淵身影微頓,側首看了過來,鬢髮遮住了他的眼睛,唐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聽見他低低地應了聲:“嗯。”
唐棠有些難過,她不知道謝淵是否真的相信了她說的話,只是她在謝淵這裡,似乎沒有絲毫信用可言。
畢竟,謝淵當初被關進水牢,就是她一手造成的。
唐棠跟著謝淵回了房中。
當晚,兩人依舊共枕一床,不同的是,謝淵沒有像前幾日那樣抱著她,而是始終背對著她。
明明二人間距離不過一寸,唐棠卻覺得謝淵離她十分遙遠。
猶豫了片刻,唐棠稍稍靠近了謝淵幾分,貼在他挺闊的背脊,伸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腰。
她清晰地感覺到謝淵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僵硬,微涼的指尖撫上了她的手。
唐棠有些欣喜,那短暫的情緒卻在下一刻蕩然無存。
謝淵推開了她。
“謝淵。”唐棠喉間有些澀意,她啞聲道:“我會回來的。”
謝淵沉默著,始終未發一言。
唐棠不敢再靠近他,只能望著那道孤寂的背影,漸漸睡去。
*
次日一早,唐棠便收拾好了行裝,將凌霄劍用黑布層層包裹住,仔細檢查了一番才收好。
山下婆婆給她披上的那件斗篷也沒有落下,唐棠手中摩挲著那件斗篷,上面的幾處破洞已經補好了,看著斗篷上略顯生疏的針腳,唐棠幾乎能想象到謝淵坐在燈下為她補衣的笨拙模樣。
“真是的……”
唐棠有些想笑,開口時聲音卻有些發顫。
她搖了搖頭,不再多想,起身時看見窗邊的小寒龍,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輕聲道:“我要走啦。”
小寒龍蹭了蹭她的指尖,似乎有些茫然。
謝淵一早便不知去向了,唐棠也不打算去找他告別,那種場面她可受不了,萬一哭出來那就太丟臉了。
反正……她還會回來的。唐棠心想。
外面天光大亮,唐棠站在山間回首,隱約能看見二樓敞開的窗戶,一如她初來此地時見到的情景,只是這次謝淵不再那裡。
稍楞了片刻,唐棠猛地吸了一口氣,轉身踏上了離山之路。
茂盛的海棠花林間,一道黑衣身影靜默地坐在樹梢上,黑沉的眸中倒映出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風過吹起一樹花影,待風止息時,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山下冬雪已經徹底消融殆盡了,春日裡的一切都暖融融的,不似她初來時那般寒冷。
唐棠先去了山下的婆婆家裡,家中沒有人,唐棠便將斗篷掛在了門外,而後才踏上回宗之路。
她此行耽擱了太久,不過距離大妖出世應該還有些時日,現在儘快趕回去也不算太晚。
一路御劍而行,在第三日晚回到了凌霄宗。
天火已經不再降下,凌霄宗也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除過主峰外,其餘地方到處都是一片破敗之勢。
斷壁殘垣映入唐棠眼中,即便她此前早已知曉會如此,看到此景時還是忍不住呼吸一滯。
唐棠自灰燼中走出,帶著凌霄劍一路趕往無憂峰。